《那时的时光》夏慕雨

1、像我这样的人

　　我是一个无趣的人。从内到外，从娘胎到现在。这一点连路边的野狗都深信不疑。你我倘若相遇，你都不用看一眼，五米开外这种和蔼可亲的气息便会扑面而来。你若轻轻一瞄，便会看到我脸上诸如循规蹈矩麻木不仁和爱咋咋地之类的词汇在朝气蓬勃地跳跃。你我擦肩而过抑或背道而驰，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我都会无耻地肯定，你我彼此互为影子。
　　对，我们都是屌丝，都是快活的小屌丝。
　　我生长在豫南的一个小山村，这里坐落于大别山余脉，它能满足你做一个隐士的所有幻想。贫瘠，闭塞，与世隔绝，但也青山绿水四季分明。你若想苦修，向南便是大山，那山顶人迹罕至，只有低矮粗壮的松树和大石头，你就是想扯把草吃都得下到半山腰。据说现在还有狼和金钱豹出没。
　　我想我的无趣和迟钝便来源于此。我羡慕雅致莞尔的江南水乡，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吃鱼米，赏丝竹，水墨挥洒间便有了生气，我向往粗狂厚重的黄土高坡，那里虽也贫瘠却时刻涌动着喷薄激昂的生命原力。我曾发誓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看看内蒙古大草原，东北的冰天雪地，青藏高原，沙漠戈壁滩……此时此刻，我前所未有地厌恶我生长的地方，它能赋予我的只有头脑简单和低级趣味，我把我现在的一无所成都归结于此，以至于少了某种情结而精神空虚无所事事。如同我生活过的那个类似于技校勉强能归于第十八流的大学。
　　但我不爱别人说它坏话，你若当着我的面诋毁它，我的内心必然会激荡起来。
　　我真正开始发育——我习惯把开始出现性别特征的生长叫做发育，而那之前能且只能称之为成长。我真正开始发育是在千禧年后。千禧年刚开始的那几年，我跟随时尚爱穿五块钱一件的秋衣和雨伞布蓝衬衫，吃着跟我脸蛋一样颜色的咸菜，开始了低俗的发育。
　　在我人生中最至关重要的阶段，我靠着咸菜和白米饭过活。那个时候，广大中西部人民还不太富裕，能吃上鱼肉的机会少之又少，电视只能收到满屏幕雪花点的CCTV1，更不知电脑手机为何物。少了这些物质和精神的填充物，我身体干瘪，四肢羸弱，目光短浅而自卑，以至于曾一度只敢与蚂蚁对话相处，并坚信一切都是有害而充满攻击性。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养成思考人生的恶习，也怯于沾染和梦想相关的词汇，但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妨碍我内心那头猛兽正肆无忌惮地生长。
　　那会儿我是一个被定义为乖孩子的好学生。不惹是生非，性格内敛但彬彬有礼，长的也算清秀无害，成绩勉强能让家长和老师们满意。我发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彼时我并未具备装模作样而不留痕迹的技能。如果那些品性算是好品性，那我就是一个天生好品性的学生，这并不是后天努力的结果。
　　以现行的标准和规则，我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但这个世界上也许有相当一部分一无是处甚至罪大恶极的人，但至今也未曾出现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时至今日，我已在无耻和肮脏的道路上愈行愈远，有时早晨洗漱看到镜子里那副丑恶的嘴脸，自己都不敢确信那到底是谁的。我知道我现在丑陋的一面一定是源于那时的一个陋习，夜游。它在我开始有烙印式的认知能力时，在我内心扎根发芽，直到如今也未曾枝繁叶茂。
　　是的，是夜游，不是梦游。我总是在夜深人静鼾声四起时穿衣起床四处游荡，我确信我是清醒的，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四季更替饱暖冷饿，甚至想到上课时一道未解决数学难题的算法，并在白天准确记下。
　　每天夜晚都有老师值班到深夜，但我一次也没被抓住，也从没有其他任何人发现过。我不止一次地怀疑，这四季无阻从无间断的习惯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但我也无比确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凌晨两点的月光。
　　那是一种可以让人游移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力量，时而面目狰狞，时而可爱可亲，它不遵循人世间的任何一条规律，也不会被任何词语精准地描述，它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它只会你所有的努力徒劳无功。
　　十八岁以后，我再也没有夜游过，偶尔上网到下半夜，但这时的月光也只能让人徒添睡意。
　　如今，我已然过上了平平淡淡才是真的生活。网购，看视频，讲段子，刷朋友圈，浏览网页，挣一份吃食，在生活和工作的各种琐碎之间怡然自得。我毫不怀疑这就是最正确的方式，我会在这个世界上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一段时间，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我早已厌倦了跌宕起伏的生活，但可能也从未跌宕过。
　　此时此刻，我是如此急切地想讲述一个故事。毫无疑问，它必然是一个好故事，但凡和理想青春梦境相关的故事都是好故事。但令人沮丧的是，我是一个水准糟糕品德败坏的讲述者。你根本想象不出我心中所想和我描述出来的内容究竟有多大的差别，这差别甚至超越了我想象的极限。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喋喋不休碎碎念，但从未得到所想要的回应。我也曾竭尽全力地学习如何传达，但越努力越糟糕，这让人感到绝望并迫使我得出一个结论:语言和文字于我是无用的东西，它们只为聪明和品行兼优的人服务。我渴望成为一个哑巴，相比较而言，手势眼神和表情对我来说才是有效实用的工具。
　　这个结论对我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不出意外，它还将影响我剩下的人生。当我情绪低落时，甚至会觉得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公理，并将之放大:通过各种媒介传达出来庞杂浩荡的信息充斥着这世界的角角落落，它们只是永无尽头地徘徊游荡，没有人愿意真正接收它们，它们才是实实在在的孤魂野鬼。
　　如今我做着只需要极少数语言交流的工作，也极尽可能少地去传递信息，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这可能对信息时代本已拥挤噪杂的空间有所帮助。
　　我是一个矛盾体，有些时候我也会思量一些善良的人对我的劝告关心，也会意识到这样不善交流对我现在这孤苦的处境百害而无一利。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生长在闭塞落后的小山村，十三岁前从未见过超过两层的楼房，祖祖辈辈世世代代从地里刨吃食，他们对我能跳出农门光宗耀祖也持悲观态度，我的生长环境决定了我的格局和局限性。
　　自三年级始，我就是作文差等生的模范代表，是不善沟通的教科书式人物。这种天赋让我陷入深深的绝望，尔后也不会有半点光明。
　　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本书所有内容，纯属扯淡，如有雷同，都在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