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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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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的夏天是粘腻的。海风携着水汽从海上飘向岛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海藻的味道,是咸咸的,软绵绵的,绿油油的。
赵安迎推开公寓大楼的门,深深呼了口气:“晚上还挺凉快的呀,有风……”边说边抻了个懒腰。“是呢!你累吗,我们一会吃完饭可以吹着风去散个步……”江以林也跟着抻了抻胳膊。
食堂的人很多,排起了长长的队,乌央乌央。江以林探着脖子看各个窗口上的字,一边看一遍给赵安迎播报:“炸酱面……麻汁羊肉……饺子馄饨……米线凉皮……”“你眼睛这么好?这么远都能看得到?”赵安迎指尖顶着眼镜框,脖子长长地往前伸着,眼睛使劲儿地眯着,什么也看不到。“是的呢,我不近视……”
赵安迎买了一份麻汁羊肉,又点了份米饭,端着盘子转了好几圈,才终于等到有两个人吃完了,赶紧去占住了位置。把盘子放下,就站着到处找江以林,一会儿江以林买好,赵安迎挥挥手,示意江以林在这边。
江以林端着碗面过来了:“什么呀你敢信?这炸酱面居然是带汤的!”说着放在了桌子上,一脸诧异。赵安迎看着她清汤挂面里飘着几勺酱和一撮葱花,没忍住笑了:“那你先尝尝,不好吃你就吃我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的好不好吃,不过看着还不错。”
俩人正吃着,江以林电话响了。“喂,我正和室友吃饭呢,你吃了吗?”江以林嗦了口面,对着电话笑嘻嘻地说。“我吃了,那行,你先吃饭,我晚点打给你,你少吃点,你看你胖的……”林曦边说边哈哈地笑。“哎哟林曦,好大的狗胆啊现在……”俩人又随便玩笑了几句,就挂了电话。赵安迎一脸八卦地看着满脸甜蜜的江以林,江以林放下手机,看了眼赵安迎,“哎呀”了一声就害羞地捂住了脸。
两个人吃过饭后,就沿着路散起了步。
海大的路很干净,即使是在夜里依然能感受到它的明亮宽敞。路灯在路两旁高高地相对而立,灯架上挂着“海纳百川,取则行远”的校训。与路灯并肩而立的,是两排郁郁葱葱的英国梧桐,这些梧桐的叶子有的被路灯的光打得青绿而透亮,仿佛一片片会发光的叶子形状的小灯,有的就因为茁壮而森绿森绿的,叶肉遒劲,被充足的雨水鼓得硬邦邦的,风来,它们也懒洋洋地摇着,不似另一条路上的樱,跟着风儿欢舞娑娑。
江以林和赵安迎就走在那条栽满樱花树的路上,路灯暖暖的光洒下来,让人心也柔软温良。
“这些都是樱花树诶!”江以林看着树牌惊喜地说。
“那我们明天春天,就可以看樱花了,花期好像是四月!”赵安迎仰着头,满脸期待。
“你是那人间的四月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
旁边脚步匆匆的路人听到,也跟着扬起嘴角,心想这两个姑娘一定是中文系的吧。
两个人吹着风,顺着走,看到了高高伫立的图书馆,正准备相约去看看的时候,一湾湖映入眼中。“哇那是个湖!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赵安迎拉住江以林,两人就被这湾湖拦住了去路。
下了半个斜坡,转入一片竹丛,走过短短又弯弯的小径,跃然一个小亭。亭儿六角方方,玲玲珑珑地坐于湖旁。从亭子向左转,是木板砌的桥梁,江以林和赵安迎借着零星的似渔火的灯,互相搀扶着下了台阶。绕着湖走了半圈,刚下过雨的湖水涨得与桥梁一般平,她们坐在了湖心外的台阶上,决定在这坐一会儿,看看水。
此处正对着图书馆,明亮的灯光让这座原本方正无趣的楼变得像个渗着光的宝盒,还是个水晶般透亮的宝盒,整座楼熠熠生辉。图书馆被细波微泛的湖面倒影得清晰而精湛,风吹皱湖水,也吹皱倒影,更吹眠栖鸟,吹亮萤虫。湖心有一簇白莲,莲花已落,高高地摇着一枝枝精致又可爱的莲蓬,莲叶整齐地随风而晃,像浮在水里的整齐的萍。远远地看,是一个标准的心形。一只蹦跳的蛙都没看见,却只听得蛙声一片,孔武有力,洪亮得没过人语,回荡悠远。
“好美啊这个地方。”赵安迎双手撑着下巴,半仰着头望着月亮,眼睛微微地眯着,仿佛要把自己融在这幅景色里。
“我也好喜欢这里……我好想他……”江以林情不自禁地感慨,也没忍住被这夜色勾出了眼泪。
“是男朋友吗?刚刚打电话的那个?他在哪里?”赵安迎转头问。
“是男朋友,他叫林曦,他在南京。我和他有好多故事,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你呢,你有没有男朋友?”江以林歪过头问赵安迎。
“我没有,我高中的时候比较认真学习,都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赵安迎说完,笑了一下自己。
“那你和我一个好朋友很像,她叫许万琼,也是很认真学习。我们初高中都在一个学校,可是她高考没考好……”江以林顿了一顿,接着说:“你说,人是不是越长大,烦恼就越多了?我记得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每天都是快乐的事,根本想不起来有什么不快乐,可是后来,慢慢地,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会有各种各样的不开心,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撕心裂肺……”江以林望着湖水,那一湖皱了的水仿佛也比刚刚多了一些忧伤。
“其实我的生活过得特别单调,也没有什么大喜或者大悲,所以也不觉得以前很快乐,现在很烦恼,可能我还没有遇到……”赵安迎对于自己不能感同身受有一点抱歉,但是从情理上她认为江以林说的是常情,是存在的。
其实她大可不必为不能感同身受而抱歉。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事实上,人都不能和不同时段的自己相通。
曾经你走不出失恋、夜夜心煎、每梦必泪,曾经你以为你遭遇了致命的挫折、这道坎儿绝对挺不过去,曾经你被许山盟海誓、与君白头、至死不渝。后来你新欢在右,每每想起都庆幸幸好一切都回不去了的时候,后来你隐忍韬晦、愈挫愈勇、俯笑寇仇的时候,后来你“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被轻易弃离的时候,曾经的那些曾经,那些感受,你能和当时的自己感同身受吗?
人都不能和不同时段的自己相通,就千万不要奢求别人与自己感同身受,也不必强求自己感同身受他人。
是不能。
故不必。
“那你很好。真的很好。”江以林说。
有时候江以林觉得,回首往事的时候有事情可回首、可回忆、可追悼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这种感觉仿佛你那些岁月不是一张白纸、一杯白水、一团蒸汽,而是一幅梵高、一杯鸡尾酒、一团蘑菇云,是自己与他人都可以共同把玩、剖析、评价的,而不是一词一语即可囊括的。是一首崎岖的词,而不仅是一个词牌。
但是又为什么,有时候她是真的羡慕那些没有过去的人呢?他们就像温室里未经风雨摧残,未见风浪,每天微笑着生长的花草,他们就仿佛童话里上帝眷佑、时时庇护的天使,他们一尘不染,不更一事,他们纯良温和,他们仍如初生。他们的那种单纯是孩童般的,他们一点都不沉重。
放长了看,这两种人生,哪种更好呢?
一种千帆过尽,颠沛流荡,彻查自我,追问灵魂,最后,苦了人生,了悟菩提。
一种细风斜阳,安稳平和,呵护珍藏,事事顺遂,菩萨不设一难,一生不用思考人生。
后者浅薄,前者才深刻吗?还是前者过于苦,后者才是福?
江以林陷进了那片蛙声里,赵安迎也融了进去。
只有湖边暗影里的情侣们,不识有他,迷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