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十年》叶离棠

36、毕业 江以林毕业

　　江以林毕业了。
　　毕业从来都是一场巨大而放肆的狂欢。然而这场狂欢之前，是黑洞，是五指山，是透不过起来的压力，是千万斤重的期待。
　　高考前一周，北泽高中给高三学生放了最后一次假。临放假之前，文老师嘱咐大家：“回去这两天，我建议大家不要洗澡啊，因为你积攒的这种感觉，这个拼劲儿，都在身上，你现在就是最紧绷、最好的状态，就像那些运动员，比赛之前都不能洗澡的，一洗澡就泄劲了……”
　　江以林在浴室里冲着水，边冲边回想着文老师让大家不要洗澡的那些话。“以林，出来啦，你都洗了快两个小时了……”江以林的妈妈咚咚咚敲着浴室的门。“喔！”江以林回过神来，关上了淋雨，拿浴巾随便擦了擦，穿上了睡裙开了门。“洗那么久真是……”江以林的妈妈边准备着晚饭，边唠叨着，这一直都是妈妈们，爱我们的方式。
　　这顿饭江以林的妈妈准备得极其用心，这个用心表现在种类多上，味道上向来不敢恭维。江以林的妈妈很不喜欢做饭，一个自然而然也必然而然的结果就是做的饭非常不好吃，所以当大家都吐槽学校食堂的饭菜的难吃的时候，江以林从来不以为然，这不是一种超脱，更不是一种习惯，而是是真的，食堂里的饭菜比她妈妈做得好吃。
　　“你这个芹菜，能放金针菇一起炒吗？一个硬的一个软的，怎么能放一块做呢？你想想，这怎么能搭配到一起呢……”一如既往，江以林的爸爸是最忠实的“黑粉”，每次一开饭，便不遗余力地批评。“你少那么多事，你不用吃啊，每次都是你吃得比谁都多……”江以林的妈妈也不甘示弱，每次也都怼得江以林爸爸无话可说。
　　大概人老了之后，总喜欢挑些无关紧要的毛病，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江以林从来都知道，他们谁也不曾嫌弃谁，谁也不是真的在批评讽刺，这仿佛是他们的默契，他们每次都说同样的话，爸爸每次挑毛病的理由都差不多，妈妈每次回怼的也都是那么几句，但是这就是他们的沟通方式。
　　这其实也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当她听到爸妈每次都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互相吵吵半天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你们别说了！这有什么好说的，多大点事……”后来，父亲跟她说：“你看，那些老头儿老太太，你经常会看见他们就因为一瓣蒜儿就能吵起来，你说他们是真的在吵吗，我倒不觉得是这么回事。人老了，儿女不在跟前儿，就剩两个大人每天大眼儿瞪小眼儿，这日子没什么意思啊。尤其人老了，也不上班，也没什么活儿，每天就闭上眼睡觉，睁开眼吃饭，再不就睁着眼发发呆，人老了，觉还少，你说他们醒着干嘛，就大眼儿瞪小眼儿吗？生活单调乏味得，连可以沟通的东西都没有，他们说不出来情话，讲不出疼爱，他们就得吵架。吵得热火朝天的，还有点意思，还有点生气儿，不会让他们觉得，生活一片孤寂，死气沉沉。我跟你妈也是，你越走越远了，我俩越来越老了，你说聊啥，聊啥都不如吵两句舒坦，也发泄了，也交流了，吵完了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以前你妈还会赌气不理我两天，现在上一句还吵，下一句就好了，就是这样啊孩子。”
　　“哎爸妈，”江以林打断了他们：“我高考那几天，你们谁都不要找我啊，不要问我考得怎么样，也不用鼓励我给我打气，我不找你们，你们就不要找我，知道吗？”江爸江妈面面相觑了一下，又同时把目光转向江以林，江以林埋头吃着饭，江妈又看向江爸，江爸示意江妈别问，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好的。”
　　返校那天，像极了朱自清的《背影》，只是那种五味杂陈，反了过来，不是江以林，而是她的爸妈。
　　父母的那种万语千言难开口的滋味，是当儿女的万万体会不了的。那一代的父母，和子女之间大多数都有种若有若无的隔阂。一方面他们是亲密的，羁绊的，但同时也是疏离的，羞涩的，难以启齿且羞于表露的。他们都深爱着彼此，但是从没有人说过他们深爱着彼此，连“爱”这个字，都绝不提及。但他们都是体贴的、心思细密的，都能感知，也都感激。
　　江以林上了车，在靠窗的地方坐下，然后拉开窗户让爸妈回去吧。江爸江妈就“哎哎”地答应着，但是谁也不走。“不用紧张啊，好好考，等考完了咱再说……”江爸挥着手嘱咐着。
　　“知道啦，回去吧……”
　　“哎哎……”
　　后来的我们终将知晓，最深的感情就是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