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长歌歇》南墨伽香

17、第十六章道姑往事（上）

　　我不喜欢这个女子，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不喜欢这个女子。

　　第一次见到许静渚时，是我八岁。当天是许父的生辰，我和爹娘应邀参加了筵席。那日我娘带着我，天很蓝，风很轻，而许静渚，很讨厌。

　　为何要说她讨厌呢？

　　当日我们一对小女娃正在许宅内院玩捉人的游戏，我不小心跑远了，藏到了许静渚的院子里。当时她正在看书，我不知她看得是何书，因我不识那书上的字。我觉得她好厉害，于是我走到她面前，笑着向她伸出手说：

　　“初次见面，我是楚文姗。”

　　我笑得多甜呀，我当时是真心佩服她，佩服她能看一本我看不懂的书。可她，却连书都没放下，正眼都没瞧我地说了一句：

　　“出去。”

　　“嗯？”

　　我以为我听错了，偏了偏脑袋很是疑惑。

　　“再不出去我就放狗咬你了。”

　　我没料到这女孩那么凶那么不友好，我差点儿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除了我爹，还没人这样凶过我呢……于是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呆在她院子里不知所措。

　　“一！二！我数到五就放狗了……三！”许静渚头也不抬地说。

　　“哇！”我怕狗咬我，哭着跑走了。当时我心里又委屈又难过，以致于都忘了回头看看，身后根本没狗。

　　“喂！前面那个女娃！你停下！”

　　我正闷头跑着，身后有人喊住了我。

　　“你边哭边跑作甚？撞到人怎么办？”眼前的男孩皱着眉头说：“我叫许凌，我带你去找我大姐她们玩吧，这样你就不哭了……”
　　他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一座小亭。

　　“我是许荷茹，你呢？你叫什么？”着红衣的女孩问我。

　　“我是楚文姗。”我抽了一下鼻子，还没从刚才那阵缓过来。

　　“听我弟弟许凌说，你方才在哭？谁欺负你了么还是摔了？”

　　“.…..”我怎能说是被那许静渚骂了我就哭了呢？旁边还有这么多女孩子呢。

　　“我，我摔了一跤而已……”

　　“哦，这样啊，衣服脏了没？脏了的话……”

　　“没有没有。”

　　“你在哪儿摔了？”

　　“就在前面，左转的那个小院子那边。”

　　“许静渚的小院子？”女孩露出一副厌恶的神色，“真是，这人讨厌连带着门前的土也讨厌……平白无故让人跌跤。”
　　当时我不明白她为何对许静渚如此厌恶，可后来我知道了，许静渚本人确实讨厌得不行。

　　总是一张不哭不笑的脸，讨厌；不与人交谈说话，讨厌；不管干什么都独来独往，讨厌；就算会与人寒暄，也是一副诡异的神色，更让人讨厌。

　　本来许静渚若是孤苦伶仃，无朋无伴一辈子的话，她也没那么招人烦，可她偏偏有朋友，还是卫姝媛！

　　卫姝媛她爹是我爹顶头上司，我都没能和卫姝媛结成挚友，凭什么她许静渚就能！还有她二人总是亲密无间的模样，讨厌！讨厌！讨厌！

　　所以我偏和许荷茹要好，一旦我俩能聚在一块儿，就一定要说许静渚的坏话，不只是我俩，还要将许静渚的坏事抖露给更多人才好呢。

　　你说，她许静渚凭什么如此对我！凭什么她就能和卫姝媛要好！难道就因为那时我胖乎乎的，才不和我做朋友么！

　　后来卫家兄妹生辰宴席上，我和许静渚差点又吵了一架————她还是那副假清高的样子，不与人交谈，不与人嬉笑，穿得也极素，活像个道姑。

　　哼，哪有她那样的女子，从来都像个道姑似的，不说不笑，不急不怒，独坐在她小院子里，孤孤单单好多年。

　　许静渚，我平生最讨厌的人，哪怕我和她被绑那日她救了我，我也还是讨厌她。

　　因为我觉得她假清高，觉得她烦，觉得她傻。

　　她多傻啊，在我俩都被绑了的情况下，她居然要帮一个陌生女子：在我们逃跑的时候，她居然让自己最后一个；还有她明明和那小王爷互相爱慕，可她居然能把心爱之人拱手相让？

　　她怎么那么蠢？

　　许静渚要上山了，她真的要做道姑了，真的要在山上孤孤单单一辈子了。

　　于是我又去了许宅，却不是找许荷茹，而是去劝许静渚。当然，我还是讨厌她的，我只是不想欠她，毕竟上次她和那小王爷救了我。

　　“你和那小王爷才是一对！怎么多出了个玥玟什么的，你就算了？！”

　　许静渚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虽然有些勉强。

　　她说：“不关他们的事，就算没有他，没有玥玟，我也是会上山的……”
　　“玥玟姑娘，自小就与王爷是青梅竹马……况且，他二人早已有了婚约……

　　“有了婚约又如何？他是小王爷，想悔婚还不是一张嘴的事？况且他心里有你！”

　　“太多太多事情，”她收拾着桌上的卷轴，“这世间有太多太多事情是难以说明白的，怪只怪我命不好，怪我时运差……”许静渚又笑了，“从前你和许荷茹不老说我时运差吗？等日后……等日后你嫁给了许凌，进了许府，没了我这时运差的人妨着你们，岂不比现在更好？”

　　我太不争气了，许静渚那样一说，我就又想哭了。

　　我是不是乌鸦嘴？怎么说什么应什么？

　　许静渚说太多事无法言清，其实又有多少事？不就是因为那玥玟的父母为保护襄王丧了命，所以王府认为亏欠她，从小就把她赐婚给小王爷吗？不就是因为那玥玟得了重疾，所以小王爷才答应婚事，多看了她两眼吗？

　　许静渚要的感情太纯粹了，所以她不幸福。

　　最后我们一行人送她上山时，她走的干脆而决绝，从进了山门那一刻她就没有再回头，或许她是想回头的，只是因为能让她回头的人不在此处罢了。

　　因为她等的人，早在半月之前，就已去了边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