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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嫌稍可释 宁认品行不 ...


  •   纸张不是便宜东西,安车最终还是决定暂且不去重新抄录了。他只能把纸页弄干净,等污渍干涸后,再把模糊的字迹重新勾一遍。祢和再次来到小厨房的一晚,安车刚刚勾好了最后一页,此时据梅见被贬已经过了两夜。

      安车见了她,并没起身作礼,继续掐着一页纸把墨迹荡干。祢和垂着眼睛,看着地面走到炉火前,道,“前日我做错了很多事,我是来道歉的。”

      安车压抑下诧异,又荡了两下纸页,停了手,看向祢和,“小娘子做错了什么?”

      祢和原本打算道了歉便可说接下来的事,没料到会被这么追问,脸上顿时露出了窘迫。

      安车知道更加明智的做法是给她个台阶,把旧事草草揭过,既讨好了她,也给自己挣个宽和大度的印象。可是……

      坐在窗外聆听祢跃授课,祢氏书房的几个学生他都有了解。他虽然初见祢和不出数日,却听见她很久了。祢和前日在厨房的言行同书房里的她实在是出入极大,令他两日来数度自忖,大概,那个隔着一层窗纸的声音,也不过是窗上的一道剪影罢了。

      今日她有道歉之心,他可否相信,那道影子,终归不是祢和逢场作戏摆出的一层空壳?

      他于是存了拨弄猫须的心思,想看祢和究竟能为自己的错误低头到什么程度。

      祢和干巴巴地道,“我不该毁坏你的东西。”

      她想了想,“也不该诬蔑你,也不该仗势欺你,也不该——被你指出我书法不好,恼羞成怒。”她说到最后闭了闭眼睛,好像这样对方就看不见自己了一样,掩耳盗铃。

      安车缓缓把纸页理好,仔细地放到角落里,然后又查看了一回熟睡的米团,这才回过头来看向立在原地的祢和,“你是故意诬蔑我么?”

      祢和见这人终于肯给台阶,松了口气道,“不是。”

      “你是蠢么?”

      她呆住,鼻翼翕动,直视安车,“不是。”

      “非愚则诬,你没听过这个道理?你不是蠢,便是故意诬蔑,你要认哪一条?”

      祢和脸色泛红,“我是故意的。”

      安车短促地一笑,“宁愿认品行不正,也不要认蠢么?那你为何故意说我是贼?”

      “我已经认错了,至于为何错那是我自己的事。”祢和转身便走。

      “我以为你有多大的担当,煞有介事地跑来承认错误,然后自觉自己多么坦荡。”

      祢和又闭了闭眼,“我故意,是因为我有脾气。”

      “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是蠢么?”

      “我便是蠢了,怎样?你还要怎样才满意?”

      “这样就满意了,”安车起身上前,补了方才未行的礼,“我该跟小娘子道歉,不经你同意就私藏了你的东西,”他想了想,“旁人看来只是主人弃置不要的废品,可是只有主人知道那也是一笔一笔倾注了心力的,是自己的一部分,就算弃置,也绝不愿假手旁人。”

      祢和抬头望了望他,“这两日来只有你说到这些。府上的人少不得说我喜怒无常翻脸无情的,我实在也当得,他们问阿姝当日情形,阿姝和罗穗都道我小题大做了,问你和梅见,你们都说是梅见自己的错。梅见自小跟我,她这样讲全在我意料之中,可你是为何?”

      “我只是说实话。在你乱发脾气之前,理亏的全是我和梅见小娘子。”

      祢和一笑,忽然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我跟文披交待过了,日后你可以去我的书房借书,就算作……我道歉的诚意吧。”

      她见安车愕然,低声补充,“如果你想要的话,你若不想那当然——”

      “我为何不想,”安车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祢和。

      “不过,一次只能借一本啊。”

      安车忽地笑了。这笑容和他平日的笑容不同,看起来更认真,在他脸上停留得也更久。

      越往年末,金城的冬季越是一派肃杀,好在腊月有密密织织的节日,把人心烘得暖呼呼的。腊八这日,祢府给家仆全都赠了五味粥,大家在厨房喝着粥聊天,好不热闹。

      架高台的一群短工终于也停了工,来年才会再来。安车这些日子便只在小厨房做事,白日里除了打扫祢氏书房和照顾米团,便借了祢和的书来读。

      祢和的存书大多也都是她自己抄录的,是她的宝贝。她见安车为了避免她的书沾染了厨房的烟气,常常在厨房外的廊下阅读抄录,隔一阵子便进厨房取暖,她莫名地有些不悦,后来便在自己的书房角落里多摆了一张小案,安车推拒,她却声称,“免得让自己的书冻着。”

      安车内心里有些愁绪——老安头随着天冷果然瘫痪加重,他存下的钱都用在了安娘子身上,如今给他治病,又要养活米团,书房和小厨房的差事并不足够,他需要找第三份工作才行。

      找差事倒也不难,只是,照这样下去,他以后需要一直找活干才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又怎么能空出时间读书呢?

      不读书,那他的未来便一眼望得到底了。日后若和娘亲重逢,娘看见他彻底沦为一个乡野村夫,大概,会庆幸自己当初扔下他吧?

      若为自己筹谋,扔下老安头和他的女儿,那他就是做了四年前娘亲做过的事,安车想了想,摇头。

      安车看着祢氏书房的几个学生终日在笔墨间消磨作伴,觉得那样的日子实在是难以想象。他们属于一个优美和谐的世界,那个世界自有一套规则,各处齿轮精密地旋转配合,从容稳定,不需担心生存威胁,不需为别人的冷热饥渴费心费力,不需花心思寻找出路。

      有时他同祢和共处一室,愈发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两个世界的存在,一个是他所在的世界,一个是他去不到的世界。

      他于是愈发察觉到自己的贪婪。本来,能碰祢和的藏书已经很好了。

      这日,安车把领到的五味粥拿回安家,再回来时,见同在小厨房做事的仆役给他留了一碗,他有些意外,刚道了谢,梅见忙忙地跑进来往空空如也的锅里看,失望地叹气。

      安车随手把自己手里的粥递过去道,“我还没动。”

      梅见盯着粥,嘴里却说着那怎么好意思。

      “反正我不爱甜食,”安车还准备说一点理由,梅见却立马从善如流,接过来找勺子,“那我就不客气啦。”

      这时又有祢和屋里的女婢进厨房来探视,屋里的人和梅见相熟,直接往她手里又塞了一碗五味粥笑道,“这也是你的,吃个痛快。”

      “这个粥——?”

      “你认得没错,这是和小娘子和姝小娘子给夫人做的粥,夫人高兴,给她们俩也分了一碗,不过,咱们小娘子现在不想喝了,她说你贪吃甜食,要我把这碗给你。”

      “她也爱甜食啊,她怎么不吃了?”

      对方环顾了一圈,见不远处仍有吃饱了粥聊天的家仆,她低声道,“夫人你是知道的,她问谁剥的香芋,谁淘的米,谁去的红枣核,听了是和小娘子,她一句没评论,又问谁放的玫瑰花瓣,一听是姝小娘子,就夸她心灵手巧,孝顺。后来呢,祢直小郎君借机嘲笑小娘子没有她妹妹心思巧,玫瑰称作‘徘徊花’,名多美,什么香芋五谷红枣都是多么粗苯的东西。”

      梅见咬着嘴唇,“这都是累活啊。”

      对方叹了口气,“反正后来,小娘子不痛快,就回了一句,那玫瑰花还有个名叫‘离娘草’呢,不巧,这话被夫人听见了。”

      “小娘子现在怎么样?在做什么?”

      对方站起来,“总之这粥还是你吃了吧,我先走了,节日间屋子里事多。”

      祢和从母亲的房里回来,就一直在自己的书房——虚室——翻书。祢姝来过一回,在门口叫她,她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祢姝犹疑地问,“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祢和抬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你去玩吧,我需要在明日以前把这篇背完,阿翁可不会因为今日是腊八兼母亲生辰便允许我偷懒。”

      她听见屋里没了声音,知道祢姝走了。片刻后门口的脚步声又回来了,她蹙眉道,“你别来打扰我,我真的有很多篇幅要读。”

      “好的。”

      祢和听见这声音,抬头问,“大过节的,你不去陪你父亲和你妹妹么?”

      “他们俩互相作陪,也不缺我一个。”自从米团断乳后,安车把她留在老安头身边的时间变多了。“我听说,你刚刚陪过了你母亲?”

      他在书房里跟她说话越来越不讲究规矩,祢和也并没纠正他,“听谁说?”

      “听你屋里的人跟梅见说。梅见比较关心你,问你在干什么。她还问,你出言不逊,有没有受你母亲责罚。”

      “梅见知道我母亲从不责罚我,”祢和说到这,话里有了苦涩的嘲意,“这话绝不是她问的,你栽赃她,莫不是你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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