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乌闲

6、第六回 笑倾

　　数百年前，掌管天下水路的萧氏家族在凤越城确立了根基，翻手间为云为雨，但在如日中天的时候，一夜间如人间蒸发般再无踪迹，之后，江家初代家主江落白重整萧家残存的势力，借萧家遗留的威望建立如今的江家漕运，数十年过去，江南江家已一家独大，武林中无人敢招惹。
　　至于富可敌国的萧氏一族，至今音讯全无，那遗留在世间的宝藏也不知去向。此去浮洲山，只因千府山庄的庄主——原浮洲一族的幸存者，进献给夏帝一块玉件，据悉是萧氏家主的配饰，这才得知浮洲一族竟是萧氏家主的后裔。
　　那玉件，也是开启陵墓的关键所在。
　　“那位萧氏家主，莫非倾心于画中人‘笑倾’？”
　　秋凤越时常做梦，梦中他坐在软榻上，夜光杯中盛有琥珀美酒，含笑调情的声音自唇角发出，一声一声，柔情媚意无限：
　　“笑倾~~我的笑倾~”
　　褪了色的画卷逐渐清晰，眉眼如画，清俊高洁，唇角却无笑意。
　　夏景鸢道：“我不是笑倾。”
　　睡醒的秋凤越忙撒开手，遥望窗外水天一色遥山隐隐，有匪岛已在雾霞远处。
　　“你俩是一样儿的。”
　　“如何一样？……他是笑倾，我是夏景鸢。”
　　夏景鸢再不肯理睬秋凤越，甚至将他赶出房间。
　　秋凤越迎风站在甲板上，扒了扒乱糟糟的长发，怒道：“他又使什么性子？！”
　　梅疏影拎着个酒坛子摇摇摆摆地过来，一巴掌拍到肩膀上，道：“秋老大这为情所困呢？”
　　秋凤越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手，诚心劝：“你能不能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哈哈老娘爱怎么着就怎么着，非要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学什么三从四德才是姑娘？我要真成了那个模样，吓不死你！”
　　秋凤越想了想梅三娘弱柳扶风西子捧心的模样，登时恶寒不已，打了个寒颤说：“还是算了。你这样也挺好，九皇子生我的气，虽然不知道他气什么，但该哄还得哄，你有哄人的法子么？”
　　梅三娘从腰间扯下一条鞭子，说：“送这个试试？”
　　“你以为他是你么？！要鞭子干嘛，没事儿抽我啊！”
　　“人家是养尊处优的九皇子，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看不上，要我说，你这糙汉子拿鞭子让他抽几下，消气就行了。再说了，就他那风吹倒的身子骨，能使多大劲抽多狠？顶多挠挠痒，你捱过去就行呗。”
　　“我就不！！——你能不能来点儿风雅细致点儿的？！”
　　梅三娘淬了口唾沫，骂：“那你喊老娘干嘛，喊苏二呀！”
　　又一巴掌拍中秋凤越的胸口，力气之大，他险些吐血。
　　苏隐正在临摹诗文，见秋凤越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吓得跳起来，忙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他身后是一箱子奇珍异宝，此去浮洲山，想贿赂长君，别在找宝藏的时候使绊子。可秋凤越二话不说扛起宝箱，丢下不甚认真的一句：
　　“借我用用，回头还你。”
　　苏隐：打狗的包子还能还回来？

　　秋凤越冲进房间时，夏景鸢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嘀嘀咕咕什么，听见动静，忙转身不动声色地回视秋凤越。
　　秋凤越歪头看向窗外，夏景鸢挪动步子挡住。
　　“怎么，你藏了男人？”
　　话音未落，一只娇小的毛绒绒的海鸥扑棱棱飞离了窗外。
　　夏景鸢琉璃浅色的眸子黯淡下去
　　“你，你不会是……”
　　秋凤越惊疑不定：“……喜欢鸟？”
　　夏景鸢闷头葫芦不吭声，但嘴唇悄悄地抿紧了，似是不大开心。
　　“别！你想要，我给你捉几只玩儿，可别不高兴。这箱子，你过来瞅一眼！”
　　打开箱子，黄白之物的光芒璀璨耀眼，他咧开嘴，笑得甚是得意：“喜欢不？——都是你的！”
　　夏景鸢淡淡答：“俗物。”
　　秋凤越却当没听见，将金银尽数倒出，然后扛起空箱子说：
　　“我还回去。”
　　将空箱子扔到了苏隐的跟前。
　　苏隐眼皮直跳，赶忙翻出佛经，诵经念佛去除心火。
　　秋凤越想讨夏景鸢的欢心，奈何夏景鸢不领情，他倒了杯茶喝下去，登时一股子透心凉。窗前，他负手走来走去，阴沉的脸色看上去烦躁不已，正在这时，捧书的夏景鸢突然顿住，转动清透的眼珠子，目光落向金银堆。
　　秋凤越：“……？”
　　夏景鸢放下书卷，走到金银堆前，哗啦啦拨开，再起身时，指间多了一颗闪闪发光的小珠子。
　　那小珠子并不值钱，奇在晶莹剔透，阳光底下看着像会发光，可夏景鸢看上去如获至宝的模样。
　　秋凤越心中霎时明朗：这九皇子竟爱些闪闪发光的俗物。
　　夏景鸢将小珠子收入袖中，抬头看秋凤越，嘴唇掀动，道了声：
　　“多谢”
　　回到榻上，继续捧书。
　　听在耳中，情意绵绵欲说还休，想当然尔，秋凤越又飘飘然了。
　　……
　　浮洲山隐在飘渺缭绕的云雾间，犹如世外仙岛。夏景鸢却厌厌地提不起兴致，但秋凤越说：
　　“岛上风大，我抱你上去。”
　　“……不，不必。”
　　浮洲山上的浮洲一族已被屠尽，曾有匪岛的岛民大多搬到这里，故烟火气极重，乡间房舍升起炊烟，村口有个老人领着一群半人高的娃娃张望，海盗们见了立即高兴地挥手――
　　“老爷子！――我们回来了！！”
　　突然见一个小娃子冲撞了过来，歪歪扭扭的小身板扑到苏隐的大腿上。
　　“上回见你还只能地上爬，这都会跑了！”
　　娃子“啪啪”，小肉手给了两巴掌，然后爬到苏隐的肩上，笑得流口水，小嘴含糊着喊：“驾！驾！――骑马马！”
　　夏景鸢兴味索然地收回目光，道：“带我去萧氏家主的旧居。”
　　“怎么，对那破屋子很有兴致？”
　　秋凤越看上去心情不错，摸了摸小娃娃的发顶，问老人：“我带江二公子回来了，您见见？”
　　老人抚着胡须，道：“自然要见一见的。”
　　“这位是叶伯，江二公子的外公。”
　　夏景鸢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江家的江夫人跟有匪岛是亲家，不仅如此，江二公子的舅舅叶长君也在浮洲山上。
　　“破屋子就在沧浪崖下，我带你去。”
　　秋凤越兴致缺缺，沧浪崖下的破屋子有何可看的？但想到与夏景鸢同行，或可以淫个乐，心中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
　　沧浪崖下树木疯长杂草丛生，十几株歪歪扭扭的枯木焦黑腐朽着。虫蛀的院门破落颓败，门缝中依稀可见一抹生动的花色。
　　院落门楣上有三字草书：
　　“笑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