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依山尽》言兜

5、无涯坊 上学堂

　　陆伽衣生无分文，她沿途听到有人提起江陵，觉得这个地方很特别。她便悄悄跟着那群要去江陵的人来到汴京城中。此时正午，艳阳高照，她又渴又饿，往路边张贴的通缉令一看，什么？江湖大盗秦飞浪如此十恶不赦？盗黄金法杖目无王法，纵狮群伤人无数。陆伽衣的满腔热血在沸腾。
　　她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巾帼女英雄，如今汴京城内秦飞浪残害百姓还逍遥法外，她要抓住这个大盗！
　　愤怒的她撕下通缉令，自言自语道：“秦飞浪，一定要抓住你！”路人纷纷投以茫然的目光，这姑娘脑子有病？
　　在抒发完豪情壮志后，陆伽衣瘫在地上，没有力气了。只见几个铜板从她眼前铛铛落下，她一脸不解看向给钱的大婶们，听她们有人说到：“小姑娘一定是饿傻了才想抓秦飞浪得赏钱。”
　　陆伽衣捡起铜板，装作没听到去买包子和水了。不要白不要。

　　吃饱喝足之际只听到街上人声鼎沸，秦飞浪出现了！他居然光明正大在酒馆里喝酒。陆伽衣立刻使出乘风诀赶过去，发现一群人以崇拜英雄的眼光看着他，还请他喝酒！
　　陆伽衣不解问到：“他是通缉的江湖大盗秦飞浪，你们怎么不抓他送官府啊！”
　　众人以翻白眼的形式回应陆伽衣，有一人热心解释到：“小姑娘，黄金法杖已经归还了。西喀喇汗王朝的使者也走了，通缉令就没意义了。”
　　陆伽衣脑子一热推开人群往秦飞浪桌子对面一拍，把秦飞浪的酒都震洒了。秦飞浪嘴角一勾，似正似邪扬眉一笑，手拿酒碗给陆伽衣，眨个眼示意来一碗。
　　陆伽衣满怀除暴安良的正义感说：“你就是江湖大盗秦飞浪？”
　　秦飞浪笑笑，起身刹那将陆伽衣往旁边一拎，说：“小姑娘不要打扰我们饮酒。”陆伽衣气极伸手去抢秦飞浪酒碗，她想让他注意自己说的事情很严重。
　　秦飞浪打量了陆伽衣伸手瞬间的掌法，居然和白墨生的混沌无极掌那么神似！秦飞浪一把抓住陆伽衣的手说：“你的师父是谁？”陆伽衣说：“这就是你们江湖人士维护的大盗秦飞浪，恃强凌弱，危害百姓。你们还庇护他！”
　　秦飞浪见陆伽衣气鼓鼓瞪着自己，他又露出迷样的坏笑，问到：“你不知道汴京的无涯坊只有江湖人士没有官府管辖吗？”
　　陆伽衣这才知道为什么秦飞浪在这里出现没有人捉拿他。她想，反正自己不是江湖人士，也不怕得罪他们，但为了匡扶正义，她要捉住秦飞浪。陆伽衣用白墨生私下教的混沌无极掌避开了秦飞浪欲勾肩搭背的手。
　　秦飞浪更加确信她和白墨生有关联。江湖人称桃花夫人的心蕊看不过去，说到：“秦大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你就该好好教训，不然以后尾巴还得翘上天。”
　　秦飞浪大笑：“小姑娘异想天开，大家切莫见怪。”
　　秦飞浪又将陆伽衣往身边一拽，令她无力还手。问：“你叫什么名字？”陆伽衣本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答：“陆伽衣。”
　　秦飞浪双手捏了捏陆伽衣娇嫩的脸蛋，说：“叽叽喳喳像一只从森林里飞来的百灵鸟，你来抓我干什么呢！”
　　陆伽衣见众人都在笑，那桃花夫人身边瘦得像骷髅一样的男子更是笑得吓人，他也毫不忌讳说：“这只百灵鸟看上了秦大侠，要回家唱歌给秦大侠听咯。”
　　陆伽衣觉得被嘲讽了，她对骷髅人阳真掌门骂道：“闭上你的臭嘴。”
　　没想到阳真掌门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他见陆伽衣势单力薄，便用他的长鞭往陆伽衣方向一挥，桌子瞬间成两半，碗坛碎一地。
　　秦飞浪还没反应过来陆伽衣就一闪而过，横身旋转数圈将长鞭拽在手上。秦飞浪惊喝：“快放手！”陆伽衣一听吓得赶紧放手，双手不知为何开始起红点。
　　众人心里立刻改变看法，此等反应速度，实在是练武奇才！阳真掌门没想到小姑娘来头不小，阴森森说到：“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我的鞭子可是在毒液里浸泡过九九八十一天的，你徒手而接恐怕这双嫩手保不住了。”
　　秦飞浪见陆伽衣的身法完全是师承白墨生，他不敢相信白墨生会传授武艺给他人。
　　秦飞浪对阳真掌门说到：“掌门欺负一个小姑娘确实不妥，还是把解药给她，不要影响我们的兴致。”
　　阳真掌门示意自己的娘子桃花夫人将解药给秦飞浪，桃花夫人说到：“秦大侠可不要因为小姑娘长得天真烂漫就心生怜惜，想要害你的人，哪怕是稚儿，都有颗鬼怪一样的心。”一脸不愿将解药扔给秦飞浪。
　　秦飞浪笑而置之。将药粉洒在陆伽衣手上。说：“小姑娘，以后别来无涯坊啦。”
　　一白发老者倒是很祥和问到：“小姑娘啊，你的身法很是适合学习飞燕入谷剑，你愿不愿意拜入我燕谷门下学习？”
　　陆伽衣说：“我不愿意拜你门下，告辞！”
　　突然又回头口出狂言：“秦飞浪，你等着，你离开无涯坊我就把你送官府！”
　　秦飞浪无语一笑：“哈哈哈哈，好啊！”话罢又换张桌子举杯饮酒。
　　桃花夫人为什么嫁给阳真掌门倒是令人好奇，一个是美艳如花的俏佳人，一个是令人胆寒的骷髅人。这样的组合当真令人匪夷。
　　陆伽衣离开无涯坊时不由得往身后看了一眼，屋舍俨然，人来人往。但似乎在无涯坊，每个人的故事都无言地被包容被接纳。没有人会嘲笑你经历什么，也没有人在意你的身份。
　　有穷困落魄的书生，有奇装异服的商旅。有卖肉的屠夫正拿着大刀比划，也有乞丐怡然自得晒太阳。他们就在无涯坊遍地的酒馆里醉入梦乡。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陆伽衣注意到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她无意看了女孩一眼，女孩就盯着自己跑来了。
　　陆伽衣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身装扮看起来多么飒爽，她没有戴珠玉花钿，简单的布条束起黑发映衬着光洁温润的小脸。整齐灵秀的眉毛让她添了几分侠气，但笑起来又七分亲和三分无邪。
　　突然女孩往自己身上撞了过来，有一对年迈的夫妻在追她。女孩的手把陆伽衣的月白色外衫蹭出几个印子。
　　女孩的眼睛漂亮极了，圆圆的眼睛水汪汪，她的表情像是玩捉迷藏，一点也不害怕，但看得出来累得没力气了，整个人挂在陆伽衣身上。
　　陆伽衣感到莫名其妙，她说：“姑娘，你干嘛搂着我不放啊，他们又不是瞎子。”
　　女孩无辜地吐吐舌头，小声说：“小姐姐救救我。”
　　陆伽衣更是疑惑：“怎么了？”
　　那年迈的老头已经拄着拐杖骂过来了：“然然，你要气死姥爷姥姥是不是？叫你好好学厨艺你不学，要读什么书。”
　　口水喷了陆伽衣一脸，陆伽衣非常想不通女孩为什么非要躲在自己身后？
　　年迈的妇人也蹒跚过来说：“然然啊，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整天幻想去欧阳先生的学堂听课，你要认清现实，那不是咱们普通百姓能去的地方，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孩。”
　　妇人去拉然然，然然就围着陆伽衣躲。然然说：“姥姥姥爷，为什么你们就希望我和普通的女子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我才十六岁，为什么不能过自己喜欢的日子，谁规定普通人家的姑娘不能去学堂？”
　　陆伽衣听到这话，注意到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生活，她想要追求自己的生活。这样与众不同的想法打动了陆伽衣。
　　老头骂道：“然然，我就知道你被带坏了，天天来无涯坊，你整个人都变得不三不四了。当今郡主十六岁就要和辽国联姻了，阿花十六岁孩子都八个月了。你还才十六岁？你看有哪家姑娘和你一样不守规矩？你还不给我回去？”
　　陆伽衣插话道：“那个，老人家放心，我一定劝她回去听你们的话。呵呵。”她受不了三个人围着自己吵来吵去，更何况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好吗？
　　老头子嫌弃：“你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穿得怪里怪气，一身酒味儿。”
　　老妇人把然然拉到一边，说：“然然，你再这样姥姥真的不活了。”
　　陆伽衣突然觉得这位然然姑娘也太可怜。她本不想管，然而被一个老头说自己坏话，陆伽衣这股犟劲上来，把然然拉过来，怂恿说：“你现在听他们的话以后就得听下去咯，以后你就得一直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呵。”
　　老妇人见陆伽衣，这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反面教材啊。她气到：“你这姑娘不得了，大逆不道。然然是我们的心头肉，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然然排斥她的姥姥姥爷，她挣开姥姥的手又躲到陆伽衣后面。陆伽衣打算一走了之，然然却说：“姐姐，带上我。”
　　陆伽衣故作淡定说：“你还是跟你姥姥姥爷回去吧，这事我管不了。你自己反抗吧。”
　　然然慌了说：“可我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反抗。刚刚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肯定是一个锄强扶弱的女侠，你就不能帮帮我这个无助的姑娘吗？”
　　陆伽衣心里稍得意，没想到自己还是天生一副除暴安良的面相。遂问：“那你不顾姥姥姥爷不怕别人说你不孝顺，不怕你姥姥姥爷伤心吗？”
　　然然看着姥姥姥爷，她姥爷直接一巴掌过来，然然的脸肿了。姥爷觉得然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种话太有辱家门了。他说：“你想去欧阳先生的学堂人家也不会让你去！也不看看自己！”陆伽衣回头推开了老头，说到：“你个老头儿，姥爷就能随便打她？”
　　只听到少年的质问：“老人家教训自己的外孙女，姑娘你就能出言不逊？”原来是华皓乾。在人群间他犹如鹤立鸡群般，陆伽衣却很不喜欢华皓乾自命不凡的语气。
　　陆伽衣不屑说：“你是一头猪。”然然指着华皓乾接话：“他是猪？”陆伽衣踩着身边的桌子运用乘风诀的“足下生风”借助柱子飞上屋顶扬身而去。
　　华皓乾见此人轻功不错，但行为过于粗鲁。他见然然很嫌弃地打量自己，这就是好心没好报吗？什么人，不可理喻。

　　然然却在这次吵闹中意外成为了京城的讨论人物，传到欧阳修耳里是次日晚上，官员们告诉欧阳修：“昨天无涯坊里发生了件趣事，有个平民家的小丫头想要来欧阳学士您的学堂上课，被她家里人追着打。听说近日刚获赐府邸的华小将军还参与了。”
　　欧阳修也感到新鲜，汴京的阶级还算是分明的，虽然他的确同情那些普通百姓家的女孩不能和这些贵族千金们一样受到教育，但大多时候普通女孩也没有热烈的求知欲。也没有人会主动帮助这些孩子。
　　欧阳修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派人将自己的推荐书带给了然然，主动邀请她来自己的学堂上课。

　　然然简直不敢相信，当小吏将这封推荐书交到她手中时，她真的要高兴坏了。这时她的姥姥姥爷却没反对什么了，姥姥反倒说：“然然，你快看看这推荐书是不是真的？”姥爷信气十足说：“老婆子，这推荐书是官府送来的，假不了。”
　　姥姥说：“既然如此，然然就好好准备去学堂。以后咱们就别提当大厨的事了。”
　　然而另一边，华皓乾像似听到噩梦一般，华昭说：“你素来爱好习武，但没有才思谋略也是莽夫一个。既然你找回黄金法杖官家赏赐了你宅邸，你就留在汴京。几日前官家说让你跟着欧阳先生好好学习文章，你就好好待这儿。我不能在京师待久，大名府还有很多事。”
　　华皓乾感到自己被低估，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些年里他也不止行万里路。
　　华皓乾不情愿答应了，不过父亲离开，自己无拘无束也极好。
　　华皓乾也只当他爹的话耳边风，他依旧我行我素，真是个倜傥不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