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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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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海还不知道,才过去几天时间,公司里面已经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八卦。
他也没时间关注这些。何明朗这单生意非常重要,可以算是花加正是迈向电影行业的敲门砖。
平日里花加的大单大多是婚庆或者节目布景,都是短时性的,而影视布景不一样,需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既需要鲜艳美丽的真花扛住特写镜头,也需要结实牢靠的框架来打底,还需要可以持续更换而不破坏总体架构。
之前柏海就规划过这方向的发展,花加也接过几个网剧中的花艺制作,但这样大型的项目还是第一次。何明朗也是看过柏海之前的几个案例才愿意让他尝试。他看中了柏海在鲜花搭配上的创意和大胆,想布置出不一样的景色,为自己的电影锦上添花。
因而这几天柏海忙得天昏地暗,天天加班到深夜,直接睡在了公司。
没错,就是睡在公司。总裁办公室有一个休息用的小套间,虽然简单了点,但也能睡人。
陈默是完全不懂这什么操作。第一天下班,柏海让他送剧恒回去,再给他带些衣服回来的时候,陈默还以为柏海是在开玩笑。
柏海也不懂。他从前一直一个人住着,没有意识过自己的噩梦会吵到人,也没有想过被噩梦惊醒时会有一个人站在床边,对他说“不怕不怕”。他回忆起那时的场景,既觉得沉溺,又觉得害怕,贪恋那一晌欢愉,但却又无法主动地再将自己放置于那样的境地。只这一次,剧恒会以为他是偶然做了噩梦,但他其实日复一日做着这样的噩梦。柏海自问还无法将这噩梦吐露给人听。
剧恒也不懂。他一个人住在柏海空旷的大房子里,总有一种因为他而将主人赶走了的错觉。在生意上他实在帮不了柏海什么忙,只能向员工们打听哪里的早点好吃,每天早早地起来排队,然后带给柏海,还是柏海出钱,他只是跑个腿。他也不愿意总是麻烦陈默接送,执意要自己走路来回。反正陈默开车也追不上他,还能怎么办。
这几天的时间,剧恒已经学会了拼音和阿拉伯数字,每天晚上自己回家,白天再来公司,还会带着各种各样的早饭。他已经学会了花钱,不过只花钱吃饭和给柏海买早饭。剧恒其实更想自己做饭,但柏海家里没有厨房。他也会用手机了,虽然还不太熟练,但基本操作没有问题,会打电话和发微信——尤其现在的智能系统还有语音输入。当然,剧恒并不想要手机,但柏海一定要给他买一个,两个人僵持不下,最后折中成剧恒用柏海以前换下来的旧手机。
除了说话时依然总喜欢自称“剧恒”而不是“我”,除了总喜欢抱拳,剧恒的适应能力可以说是非常快,已经让人看不出他其实在不久前,还是个对现代科技一窍不通的“古人”。
眼看着电影花艺项目的初步策划已经做好,终于可以先喘一口气,陈默终于忍不住,想问老板怎么了。难得柏海和他心有灵犀了一把,在提交完策划之后,也找上陈默。
“你帮我预约一下赵医生。”
“不是还没到复诊的日子吗?”
“啰嗦。”
陈默品了品,终于品出来,柏海这是由被动配合治疗转为主动配合治疗。他立刻高兴坏了,也不理会柏海一脸看智障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好你哟。”
柏海被他拍得差点吐血,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实在不知道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交完策划就该定稿了,可柏海的色觉还没有恢复。这一次色盲症发作的时间比以前还要长。
“既然下一步你现在做不了,那就先给自己半天假吧。”
天天撺掇老板休假的员工,一定不是什么好员工。柏海冷笑着看陈默,“也好,不过我不需要司机,你还是继续上班吧。”
“那你出门怎么办?”
“我不会打车啊?”
…
陈默大呼过分。
柏海回到办公室,剧恒不在。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又看了看桌上,看到一张小纸条。
“去蓝海大学图书馆了。剧恒”
要去找他吗?柏海摩挲着那张小纸条,将它放进抽屉,想了想,走去了花房。
视线所及之处,仍是一片灰色。
即使是黑白的世界,看着不同颜色,灰度也是不一样的。
电影的主题是凄美而绝望的,电影中男主和女主从小青梅竹马,有一天男主突然失踪,女主逐渐长大,成了独当一面的女将军,在一次与人交手时发现了一个与男主非常相似的人,她苦苦追寻,最终与男主重逢。可男主被人下药控制,不得已与她为敌,若要解除这药,便只剩下三年寿命。
男主选择了与女主厮守三年。
柏海选择了以蓝色鸢尾花海与紫藤树做最主要的布景。正好男主的名字中有个“渊”字,柏海与何明朗商量,最后何明朗同意,将“渊”改成了鸢尾的“鸢”。
紫藤的花语,是为情而生,为爱而亡。
而蓝色鸢尾花的花语,有两种不同的解读,仰慕与思念,或是宿命的游离与易碎的美丽。
爱情本就是易碎的美丽。
柏海走到鸢尾花枝面前。虽然他看不见颜色,可这些花的样子已经深深印在他的心里。
也许是这些天总是沉浸在无望的爱情故事里,也许是因为这些天他不仅仅是失眠,而是几乎没有怎么休息,柏海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柏海从花房走出来时,也已经临近下班时间,他给剧恒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剧恒开心的声音,“今天这么早结束工作了吗?”
“嗯。”柏海让这愉悦弄得一顿,“暂时算是告一段落了,可以休息一下,你吃晚饭了没有,没有我过来找你。”
“啊?哦…柏海你稍等一下…”
柏海听到剧恒将手机拿开,远远的话筒里传来他和别人说话的声音。“不好意思苏教授,我有事要先走了。好的下次再见。”
“剧恒好了,剧恒过来公司找你吗?”
“哦好。”柏海挂断电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原想去找剧恒,突然晃了神,答应了剧恒,又觉得这会儿再改口太婆婆妈妈,只好在楼下等着他。还好现在离下班还有一会儿,没有什么员工经过。
剧恒真是个很受欢迎的人。他谦逊有礼,待人温和,谁见了他都要忍不住喜欢。
我只不过是最先认识他而已。
柏海站在公司楼下,突然有些后悔,这些天里错过了那么多可以相处的时光。
他没能后悔太久,剧恒就已经回来了。
剧恒手里抱着两本书,穿着白色的卫衣,背上背着他的小背包,因为走得有些快而微微喘着气,头发也乱了。
他们最近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剧恒将早饭带给柏海,监督他吃了,接下来一整天便不怎么能见到他。剧恒偶尔在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柏海大多在开会。柏海总是在晚上,一个人呆在公司里,做他的策划方案。
若不是想不到理由,剧恒都快要以为柏海是在故意躲他。但此时柏海捧着一束鲜花,站在初秋的微风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像是久别的重逢。
一束蓝色的花。
还从来没有人送过剧恒花。百家村资源贫瘠,也少有人会种花,只有山里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剧恒对花的认识大多是从书上来的,他也无法将线条勾勒的画与这美丽的实物连在一起。
鲜艳而美丽的鲜花。
只是书上写的,大多是将花送给心上人。剧恒收下这一束花,不知怎么觉得有些脸热。
“谢谢你每天给我送饭。”柏海像是怕他误会,解释道。
剧恒小心地将花捧在手里,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花瓣,果然很是娇嫩。“剧恒才应该说谢谢。谢谢你的收留,谢谢你的花。”
一本正经极了。
柏海有些受不了,只好挥一挥手,“不说这些了,我们去吃饭吧。”
“不去食堂吗?”
“这些天吃太多食堂了,今天吃顿好的。”
两个亮眼的男人,和一束花,有些惹人注目。柏海大概是被人注目惯了,也不觉得如何,只是剧恒感觉着有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心里有些疑惑。
不过那些目光也不算很失礼。
“点这些,够了吗?”柏海问他。
“够了够了,这几个可以先不要,不够再加。”
他们已经达成了诡异的平衡。吃的少的总想加菜,吃的多的只想少点。
剧恒将书放在桌子一旁。柏海看了一眼书脊,发现这不是他给剧恒买的书。书脊上贴着字母与数字的条码,像是在图书馆借的。
“这个吗?这个是剧恒在蓝海大学图书馆借的。”剧恒看着柏海的眼光,解释道。
才去过一次,就能借到书了。
剧恒又说,“剧恒在蓝海大学碰到一个地理系的教授。他对剧恒的说法很感兴趣,也想帮剧恒找到百家村。”
柏海突然有些气闷,“你怎么还是随便对人说这些?”
“不是随便,苏教授确实很有见地,剧恒与他探讨之后,收获颇多。”
剧恒又说,“苏教授想聘剧恒去做助教。剧恒总不能一直用柏海的钱。”
“你答应了吗?”
“还未。剧恒想先和柏海说一下。”
“那就别去。你又不是蓝海的学生,他为什么要找你当助教,”说不定有什么诡计。柏海对这未曾谋面的苏教授生出几分敌意来,想了想又说,“你要实在想工作,就来花加帮忙吧。”
剧恒很高兴地点点头。柏海心情好受了一点,又听见剧恒说,“不过剧恒可能有时还是要去蓝海大学图书馆,那里藏书很多,也许剧恒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你一定要回去的吗?”
“剧恒…剧恒未经允许私自出村,定要回去向师父师叔请罪。”也不知师父会怎么罚他。
私自出百家村其实是死罪。可他也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剧恒看着柏海,柏海也看着他。才一想到分别,剧恒心里就有些不舍。他想,若…还有机会,剧恒愿意再回来。
但他无法给出承诺。
柏海看着剧恒,也看着剧恒面前摆着的这束鸢尾花。
蓝色的,单一的鸢尾花。错落有致,像一个花球。
花加的花房里有许多种颜色的鸢尾花。
白色是纯真,黄色是友谊永固,紫色是吉祥如意。
他想,也许即使看不见,他也会选到他心里的颜色。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什么颜色。他就这样在一片灰色里,挑出了一束蓝色的鸢尾花。
不是黄色,也不是白色,也不是紫色。
柏海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他怎么也学起小女生心态来。不过是凑巧罢了。
不是爱情,他不会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