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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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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郅瞄了一眼萨摩的车,发现车轱辘断了。正想开口帮个忙,萨摩就堵住他的口:
“不过是断了一根车轴,不碍事,不三可以修好。”
李郅无语。萨摩多罗这察言观色拒人千里的本事哪里学来的?
李郅又问,“接下来准备去哪?”
萨摩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去哪里又与你有何干系?于是胡口一诌,吐出两个字,“洛阳。”
“巧的很,我也去洛阳,不如一同上路吧。”李郅微笑,声音没有一丝作伪。
萨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一个刚成亲不久的人,不好好陪新娘子,去洛阳做什么?”
“乔儿的叔父断了音信,她很担心,我准备去洛阳接他回来。”
对爱妻还真是无微不至。萨摩发狠地自嘲,不再理他,细细查看车轮。
“李少卿在江湖剿匪多年,恐怕仇人不少。待在长安才是最安全的。”萨摩淡淡地说,听不出几分关切。
“若真的想来杀我,长安一道城墙也拦不住。”李郅不以为然。
当年西域伽蓝教的《伽蓝密经十二卷》重出江湖,掀起叛乱和血雨腥风。李郅年轻气盛,一身傲骨,领了陛下的旨意入江湖剿匪,一去便是六年。期间杀了无数恶人奸徒,平定多场动乱,最后终于集齐伽蓝密经十二卷,得胜归来。
可仇怨是不会消散的,子报父仇、师友赠命,从无断绝。婚宴上刺杀的刘广言,正是当年盛极一时的乌衣堂少主。李郅秉公执法,只将刘广言被投进天牢,没处死。即便如此,也还有无数个刘广言正在暗处磨刀霍霍向着他。
想当年,李郅是为了伽蓝密经才得罪的乌衣堂。归根结底,这桩恩怨还是得算在萨摩的头上。
也正是过去的种种,萨摩才会在长安为李郅布置下一道保护圈,防的就是刘广言这种人。
萨摩回忆起过往,一时间有些出神。等他反应过来,却摸着光滑的车轱辘深深皱眉。
“在下改道去灵州,就此分手,后会无期。”
说罢,他竟丢下马车,起身朝着不三消失的方向走了。
李郅一愣,这萨摩多罗行事乖张,毫无章法可言,真是令人捉摸不透。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恰好瞥了一眼萨摩的车轱辘。
断掉的车轴有一个整齐的横切面,一看就知道是被人一刀削去的。这刀暗透力道,直透轴承,刚开始看不出什么不妥,等车子行驶一段时间,就会因颠簸而整齐断截。
用刀的,是个高手。
他为什么要对付萨摩的车呢?李郅心生疑窦,立刻下马,沿着萨摩的方向跟踪而去。
萨摩看见车轴刀口的时候就知道不三可能出事了。
那个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四娘眼皮底下动手脚,算准了时间,出城三里等着他。整个长安,能做到的,只有一种人。
李家的人。
果然,丛林密处,不三口中被塞着布条,绑在树根上。十四个身着朴素的大内侍卫威风凛凛地站在旁边。人群前方站着一个佝偻的老者,背着双手,人影高大。
萨摩认得他,是陛下亲信,宫里总管荔公公,季阖。
“你这是什么意思?”萨摩冷冷地道。
季阖回过头,露出一个有似有若无的微笑。萨摩打了个冷战,五年前,就是这样一个笑容,让他和李郅从此形同陌路。
“咱家还想问问萨摩大公子是什么意思。当初可是说好了的,咱家公子替你杀完人报完仇,你从此不得再纠缠于他。公子的身份和未来,不是你有资格可以参与的。”
季阖皮笑肉不笑,“五年前,你可是亲口允诺,终生不踏入长安。可你还是来了,还出现在咱家公子的婚宴上。萨摩多罗,难不成,你想反悔了?”
萨摩喉中一堵,想起五年前的往事,只觉得心中发闷,痛苦不已。
五年前,南山普陀寺。
萨摩与李郅入不周山,杀了蛇王与最大的仇人不周山山主蒙檀,取回最后一卷伽蓝密经,两人却也深受重伤,生命垂危,好在被普陀寺的主持救起。
皇帝陛下闻讯让季阖带来旨意,李家的人一定要带回长安。
萨摩身为西域伽蓝教少主,本就容不得唐皇的眼。而李郅奉命入江湖搜寻密经十二卷,遇上萨摩,却不愿再回长安了。
陛下知道事情原委,不禁龙颜大怒。让季阖一定要将李家的人带回长安。生死勿论!
李家的人,浪荡江湖,儿女情长,玩玩可以,认真却不行!
“陛下想杀的人总是要死的,陛下想保的人,谁也抢不走。”季阖是这么说的。
那个夜晚,萨摩想了很久。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令他与李郅之间再也无法挽回。
他将李郅骗进自己的房间,燃上动情的一夜荣,踮起脚尖,吻上李郅的双唇,舌尖交缠,细细啮咬着。他一直都知道李郅的心思,他要利用的就是李郅的那颗赤子之心。
那一夜,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山间鬼哭狼嚎,十分可怖。寺中的警钟被狂风吹得咚咚作响,神佛怒视着他们两个。
李郅捧起他的脸,问他,“你可想好了?不后悔?”
萨摩眼中晶莹一片,反问他,“你可会后悔?”
李郅将萨摩拥进怀里,声声切切情深义重,“永不后悔。就算被神佛背弃,众叛亲离,与世为敌,我也不后悔。纵然以后要经历千难万险,我李郅也定会保你周全。”
萨摩无声微笑,流下两行眼泪,却被李郅细细吻干净。
两人足尖相抵,互相纠缠。李郅将萨摩放在被褥里,小心翼翼地爱怜着。而萨摩却异常热情,他的吻迷乱而深情,不知疲倦地诱惑了李郅一次又一次,似是一夜间要将一生的情事都献给李郅。
李郅欲乱情迷,怎么会想到其中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二天,萨摩醒来,李郅就在床边,眼中含笑看着他。
萨摩神情冷淡,一字一句地说:
“昨晚算是还你人情,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彻底两清了。”
李郅的笑容如冰天雪地里的湖水一样迅速凝结,又呆又愣地望着萨摩,不知所云。
“你救过我的命,替我杀了我的仇人。我说过我会报答你。如今蒙檀已死,密经十二卷也到手了,我的计划都实现了。现在我践行我的诺言,李少卿,昨晚的报答方式,你可满意?”
萨摩神色淡漠,声音毫无起伏,冷静无比。
就算是傻子,也该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了。
李郅连退三步,眼眶发红,浑身颤抖。一道用美好和遐想筑起的城墙瞬间倒塌,里面燃烧着不知名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痛苦。然后,愤怒就像看不见的火焰一样充斥着他全身。李郅噌地一声抽出亮利的唐刀,下一秒就贴着萨摩细嫩的脖颈。
萨摩将他的心看得明明白白,萨摩懂他内心的渴望是什么。而他,却傻到会错了意,他竟以为萨摩是以真心待他,愿意与他携手共度一生。他昨晚是多么开心,他甚至可以将心掏出来,让萨摩看看有多么赤诚,然而,萨摩却生生将它捏碎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李郅愤怒的吼声在房间里回荡,击得人耳膜发痛。
萨摩一动也不动,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郅,没有任何恐惧和害怕,平时灵动的眼睛此时却像千年顽石一般呆滞冷漠。
李郅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恨不得就此杀了萨摩,然后再杀了自己。
不是要偿还恩情吗,我李郅不仅要你的身体,也要你的命,你的一切我都要拿过来!以命抵命,一了百了,这才能彻底两清!
刀尖增进了一分,鲜红的血珠儿沿着萨摩洁白的脖子滑进胸膛里。那里一片红红点点的印记,都是一夜交缠的痕迹,李郅忍不住双眼决堤。
萨摩,是世上那尊最美好的玉雕,他爱他护他,将最纯粹的一颗赤子之心全都交付给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下得了手?
可他若即若离,永远都隔得那么远。远到即便身体交缠在一起,仍触摸不到他的心。
世上最好的那个人,却不是因为爱他才与他交合。李郅激动的声音变得哽咽而哀伤,如山林负伤垂死的狮子,他对着萨摩仍是声声切切情深义重:
“你何苦做到这种地步……我不求其他,只要你也爱我,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心满意足……”
李郅回刀收鞘,转身出寺。没再回头看一眼。
雨过初晴的天空格外清澈,李郅却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挟恩报复心思龌龊的小人。如果萨摩本心不愿,他根本不会走出这一步。他永远也不愿伤害他呀。
而萨摩……萨摩他……
想起这两个名字李郅都会疼得撕心裂肺。他突然非常后悔,后悔昨晚不该如此容易动情,根本无暇顾及萨摩的心事。
普陀寺的后山山崖空空荡荡,烟雾缭绕,他朝着虚无哀嚎着,“我后悔了,萨摩多罗,我后悔了!”
如果这一夜没发生,还能回到过去吗?
李郅没问出这句话。他开始躲在后山日日以酒度日,披肩散发,人形消瘦。时而哭,时而笑,仿佛疯癫了一般。
闻讯赶来救援的大理寺众人,见着他的模样,全都吓了一跳。
一日,普陀寺的方丈弘一来到李郅身边,慨叹一声:
“红尘三毒,一曰贪、一曰嗔、一曰痴。施主有贪恋,有嗔怒,有痴狂,身中三毒,置身情海苦苦挣扎,有何裨益?何不回头是岸。”
李郅朝天狂放地自嘲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岸在哪里?如何才能上岸?谁能渡我?”
弘一方丈伸出手掌,现出两棵药草,细长的根茎,叶尖如针。
“这是解忧草,能解红尘三毒。吃下去就能忘情忘爱,五大皆空。”
李郅愣住了,这就是江湖中传说的解忧草?
心之所向,有求必应。和酒调服,脱离苦海。
看着那模样奇特的小草,李郅久久不能下定决心。这是要他忘了萨摩的意思?一起经历过的种种,即便不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仍是情深义重的友谊,他怎能如此轻易地割舍?
忽然,身后一阵清风。萨摩多罗提着两瓶烈酒出现在他面前,也是这么多天一来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李郅面容惨白,拳头因痛苦而扭曲。
萨摩却不理他,径直捏起解忧草三两口吞下,灌上烈酒,眼神决绝。
李郅笑起来,绝望而夸张的大笑。还能有什么情谊?如今仇人皆死,密经十二卷到手,萨摩根本不在乎他们之间浅薄的过往,他又何必敝帚自珍?!愤怒与悲伤翻腾而上,他把解忧草塞进口里,苦涩而辛辣的香气呛得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烈酒一瓶,口齿留香。
天地一片清明。
醒来后,李郅已在长安。
萨摩多罗,南山普陀寺,再也没有出现在梦中。
而萨摩,回过身便呕吐起来,他吃的不是解忧草,而是长得像解忧草的虫蚁根。这是他事先和主持计划好的。
弘一摇了摇头:
“他的毒已解,你的毒呢?”
萨摩伏在地上,咬唇无声痛哭。
“总有一天我也会吃,但不是现在。”
时过境迁,前尘往事仍如昨日一样历历在目。萨摩几乎被回忆折磨得呼吸不畅,眼眶发红,缭绕的雾气氤氲着,即刻就要喷涌而出。
“时至今日,你仍没吃那棵解忧草。”季阖冷淡地笑了。“陛下总归是不放心的。”
萨摩抬起头看着季阖,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皇帝说,永远都不能再接近李郅。天子金口玉言,是认真的。就算只来长安看一眼,也需付出代价。
季阖招了招手,身后四个大内侍卫立刻上前扭住萨摩手脚,扒出解忧草,塞进他的嘴里。
萨摩扭头,紧闭牙齿,不肯张口。
侍卫捏住他的下颌,萨摩拼命挣扎。季阖在他脸上浇注烈酒,烈酒透过鼻口流进肺部,呛得萨摩满脸通红,痛苦不已。
不三在树边,双眼怒瞪着一切,发出呜呜地呼救声。忽地密闭的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一身大理寺官服的李郅闯了进来,刚好看见萨摩被压在地上折磨。
李郅心中一凛,拔刀而起。
刀光一闪,人群四散。现出一个衣衫不整,满脸通红,沾满泪痕酒迹的萨摩多罗。
萨摩鼻翼煽动,呼吸不畅,连连咳嗽。他的脸颊和双臂布满鲜红的印记,一双湖水般的眼睛涌动着波光,即便是刚大婚的李郅,也情不自禁生出七分怜惜。
“李郅——”萨摩看清楚了来人,习惯性地唤了他一声,软糯哀伤,带着劫后逢生的淡淡喜悦。
李郅浑身一震,心头无由来地柔软下来,非常顺从地将他从地上搀扶起。
然后满脸怒气望向眼前那群人,却不由得一愣。
“季阖?”
大内侍卫与总管公公?他们为何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