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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支离破碎 帝后大婚( ...

  •   【第七章】

      顺治十一年六月下旬

      福临再一次迎娶了新的皇后,大婚的那天晚上,身着大红喜袍的福临并没有走进坤宁宫的喜房,而是来到了宫外的玉石台阶上,在月光下,静静的坐了下来。

      阖宫上下满是红色帘幕,贴着双喜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到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坤宁宫外摆满了宴席,满洲的贵族王爷们,八旗将士统领们,都带着家眷享用着皇宫里最丰盛的喜宴,嬉闹声奏乐声不断。

      毓宛在宴席上稍稍饮了些酒,有些不适便准备往偏殿歇息去,只是因宫廷宴会,萦风兰佩未能伴她入宫,毓宛只得自个儿小心的避开人,只是这宫里路多且又都是弯弯绕绕的,她一时不慎,竟走岔了。远远的瞧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低着头好似霜打过的茄子般坐在后殿外的台阶上,便想前去问个路,“请问,这儿偏殿如何走?”

      福临一听这清脆且耳熟的嗓音,忙转过头来,便见毓宛穿着一如既往清淡雅丽的旗装,散落腰间的麻花辫,小小的步摇斜斜的插在头顶的小鬏上,在素色的月光下玲珑剔透,衬得她清秀的脸庞更加飘逸灵动。

      毓宛大惊,忙跪下来请安,福临想扶起她来,却转念一想,怕是不妥,他是皇帝,露出这心思来让人知晓了,岂不笑话?便冷冷的道:“起来吧!”毓宛心中一凛,施施然的起身,却仍是低着头,忽而看着倒映在玉石台阶上的那轮明月,如此的清澈透亮。

      “你是上次在贝子府的格格,是董鄂将军的女儿?”福临有些紧张的问着

      “正是,奴才一时迷了路,冲撞了皇上,还望皇上恕罪,饶过奴才。”

      福临一听,仍是假装淡漠着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孩儿,“无妨,朕,也是偷偷跑出来的。”说完,他又转身继续坐了下去,毓宛偷偷看着他落寞孤独的背影,心中难忍悲悯之情,壮着胆子走到了他的身旁,“皇上此时不在坤宁宫的喜房里,为何来到这四下无人的地方,想必前边儿都闹出乱子了。”

      福临也不答话,只是静静的坐着,忽而叹了口气,“格格,你不明白,那喜房,朕是万万不能进去的!”

      “皇上——”

      “格格,你知道喜房里坐着的是谁吗?”福临好似嘲笑自己一般的说道

      身后是热闹非凡的喜宴,锣鼓喧天,人人的面上都喜气洋洋,可毓宛知道,这场喜事不过是一场毫无感情的政治联姻,丝毫没有顾及到这位少年天子他的内心。

      “皇上,奴才知道,坤宁宫里坐着的是您的皇后,也是您的,侄女”说着毓宛轻轻提起裙摆坐在了离福临不远的台阶上,福临一怔,看着月光下毓宛柔和却好似有些虚幻的脸庞,有些动容,却又极度恐慌着,会不会在她的心里,自己,就是一个违背伦常的男人?

      “是啊,多么可笑的关系,格格,你也是这样想的吧?”福临试探的问道

      毓宛嫣然一笑,眉眼之间却又好似有着淡淡的忧愁,“皇上,您知道汉惠帝刘盈吗?”

      “知道,刘邦与吕后的儿子,怎么了吗?”福临好奇的看着她道

      “汉惠帝刘盈的皇后就是他的亲侄女,汉惠帝因为不愿违逆伦理,一生都没碰过她,刘盈死后,这位可怜的皇后就一生留守在了皇宫里直到去世。”毓宛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又对着福临笑着道:“皇上,奴才相信汉惠帝不是那薄情寡义之人,只是人伦不可违逆,这是汉家的底线,与满族不一样”

      福临盯着毓宛琉璃般澄澈的眸子,一阵酸苦之意涌上心头,她懂得,她能明白!

      “是,他们不知道,朕原来的皇后是朕的表妹,现在的这个又是朕的侄女,格格,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的太懦弱,太无能了”

      “皇上,您喜欢梨花吗?”

      “还好,格格喜欢?”

      “梨花,每年春天盛开的时候,满枝洁白似雪的花朵都会在春风中荡漾,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是不是很美,皇上?”

      “是,很美,很美”福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嘴角露出笑容,真的好美。

      “可是皇上,您知道吗,如此淡雅高洁的梨花,细嗅却是丝丝刺鼻之味。”说着毓宛忽而转头,福临立刻收起了目光,有意无意的看着其他地方,尴尬着道:“啊?为何”

      “因为,梨花高洁,不愿凡人轻易摘取她,玷污了她,因而不去媚俗世人。皇上,您就好像是这梨花,不必去讨好别人,做您想做的事情,只要,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己就好。”

      毓宛淡淡的笑着看着他,刹那间,在福临的眼中,仿佛时间万物都静止了。

      那爱怜的望着自己的眸子突然变得烁亮,像夜间的漫天星辰,像天空中盛放的烟火,他心中的一切紧张与不安就这么被抚平。这样温柔而又慈悲的笑容直直打在了福临的心中最柔软的角落里,时空幻灭,一切都成了空白。如滚滚惊雷,如骇浪惊涛,映衬在月光下的琉璃世界里。

      “格格,果真与众不同,见解独特。不知格格可愿去一次承乾宫”福临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承乾宫?为何?”

      “那儿,有整个紫禁城最美的梨花。”他有私心,私心着她有朝一日能够住进承乾宫里,那儿的春天,梨花如雪,漫天飞舞,她一定会喜欢的。没想到,毓宛却摇摇头,“那儿是后宫,皇上的娘娘住在那里,奴才可不能进去。”

      福临急了,忙道:“如果,有一天,你被,被朕选进宫来了呢?那可逃不掉了。”

      “奴才,不会进宫的,宫里太拘束了,不适合奴才这样的人,况且,皇上,奴才的字是绎心,所谓绎心,求的就是快乐无忧,一人相伴而已。所以,奴才不愿入宫。”

      福临一听心下落寞不已,却仍是不死心,“可,满蒙女子都是要选秀的,格格,你还想抗旨不成?”

      毓宛一听,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皇上,若是必须如此,奴才还会说这么多么?奴才早前一直住在江南,今年已过十六,多亏皇上今年大婚并不选秀,明年这个时候,奴才就过了选秀最后的年纪了,怕是那时奴才早已秉承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成亲了”

      福临脸上笑容渐失,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梦,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原来,她并不愿入宫,并不喜欢自己,终究,自己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宛格格,朕明白了,多谢你今日的开解,时候不早了,朕得回去了”说着,福临跌跌撞撞的起身,脸上无尽的落寞却落在了毓宛的心间,眼看着福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坤宁宫里,年仅十三岁的皇后,正手足无措的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不停的发抖。福临进来喝退了所有的人,悲伤之情溢满在他的眼里,心里。

      眼前人不是心上人,心上人却不知他的心。

      “皇上?”那红盖头后发出了一丝颤抖的小女孩的声音

      “宁楚格,你好好休息吧,朕先回乾清宫处理国事了。”福临没有力气再去说些什么,他的脑子乱的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灯火辉煌的坤宁宫。

      所有的喜悦,都不曾属于过他。

      毓宛回到了府中,这一夜,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但她深刻的明白,自己不适合那个冷漠的皇宫,纵使那是世人都求之不得的富贵。

      “兰佩,明日让人做个匾额来,挂在这楼上”毓宛站在梨花树下,看着月光下的楼,之前总觉得那儿少了些什么,如今看来,缺了块匾。

      “那,格格,这匾上写些什么?”兰佩在一旁问道

      毓宛进了一楼的书房,兰佩急忙帮她磨墨,她提起笔,不消片刻,“梨花溪月”四字出现在了宣纸上,默默道:“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兰佩看着眼中含泪的主子,知她心中有事,“格格,这,是不是太过悲凉了?”

      “悲凉吗?可是我哪里比得了他悲凉呢?兰佩,你知道承乾宫的梨花吗?”

      “不曾知晓,格格,你见过?”

      “我也不曾,也希望永远都不要见到,兰佩,宫里梨花虽好,我这一株才是最随性自由的,一株梨花压海棠”

      毓宛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脑海里却满满的都是那人的脸,与他无尽的悲悯心酸

      乾清宫东暖阁

      吴良辅在外面被打着板子,一声又一声哭喊着奴才错了传进福临的耳中,若是早知不可能,他便能断了这念想!

      一旁挂着的大红喜袍刺的他眼睛疼,说什么无愧于天,无愧于地,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来人,将这衣服烧了”

      屋外的小太监犹豫着进来,见皇帝冷峻的眼神不由得哆嗦着上前道:“皇上,这是——”

      “烧了,不然你也去和吴良辅一样,打五十大板”

      小太监一愣,忙上前取了衣物离开了东暖阁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福临不自觉的写下了这句诗,默默叹了口气,扔下了手中的毛笔,那墨水污了宣纸。福临无力的靠在龙椅上,寂寞与孤独全部在这一刻犹如翻滚的海水般向他袭来,直至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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