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堂前故人归（董鄂妃）》奶绿五分去冰

3、悲辛无尽

　　【第二章】

　　夜 紫禁城乾清宫

　　是夜，月明星稀，虽是春天但夜里还是凉风阵阵，乾清宫内外灯火通明

　　总管太监吴良辅甩着拂尘，站在了门口，翻了翻内务府太监胡松递上的绿头牌，细声道:“这，永寿宫恪妃娘娘呢？”

　　胡松一愣，忙堆笑着道：“吴总管，恪妃娘娘身子骨不太好，这绿头牌就撤了下来”

　　“那，景仁宫佟妃娘娘呢？”吴良辅又问道，谁知那胡松还未答

　　“吴良辅！给朕滚进来！”正处于变声期男子沙哑的声音就从乾清宫的东暖阁内传了出来，吴良辅一听瞪大了双眼立马屁颠屁颠儿的跑了进去

　　“皇上，奴才，哎呦！”吴良辅刚走到暖阁门外，谁知福临就站在那，一本厚厚的书从门里飞了过去，砸在了他头顶的帽子上，吓得他立马跪了下来，也不敢用手去扶摇摇欲坠的帽纬，战战兢兢的道：“皇上，奴才不知——”

　　“朕都听见了，吴良辅，你胆子越发大了，连朕翻谁的牌子你也要管？是不是马上你来替朕坐江山啊？”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黑色缎面方头靴子慢慢的出现在了吴良辅的眼前，吴良辅稍稍抬头，见福临身着一袭明黄色缎绣五彩云金龙常服，原本眉清目秀，翩然俊雅的脸庞因发怒竟有了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天子之威。

　　吴良辅立马垂下了头，镇定了些后才谄笑着道：“皇上，奴才，奴才不知好歹，奴才就是想让皇上您高兴，所以才想问问胡松，没别的意思，皇上，您给奴才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管皇上您啊！”

　　福临看着堆笑的满脸都是褶子的吴良辅，冷哼一声，转身回到了乾清宫的东暖阁，随意的瘫坐到了龙椅上。
　　吴良辅见状，立马起身也进了去，跪在一旁替福临捶起了腿来，“那不知，皇上今晚要翻哪位娘娘的牌子啊？奴才也好让娘娘早做准备！”

　　十七岁的福临就这么靠在了龙椅上，抬着头，空洞的睁着眼睛，望着乾清宫屋顶上有着繁复花纹的藻井，幽幽的道：“是不是好去告诉太后啊？”

　　吴良辅一愣，忙哭丧着道：“奴才，奴才不，皇上，奴才该死！”

　　福临没有搭理哭的涕泗横流的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皇上，万岁爷，奴才不敢了”吴良辅没想到自己平时小心翼翼的举动竟都被皇帝看在了眼里，知道的一清二楚！
　　“皇额娘平时都和你怎么说的，一五一十的讲了来吧，若有虚言，你这乾清宫大总管的位子也该让让贤了。”

　　福临知道皇额娘对自己管教许多，尤其是多尔衮死了之后，他能忍的也都忍了，朝政上大多也都听了她的，可如今连他宠幸谁都要伸出手来管！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感觉让他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吴良辅知道逃不过，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深深的低下了头，“皇上，太后娘娘告诉奴才，多，多劝皇上往蒙古娘娘们那去，其余的也就没什么了。”

　　“蒙古娘娘，哼，吴良辅，那你来说说，朕应该往哪个宫去？”福临嗤笑了一声

　　“奴才，呃，那，那自然是端顺妃，或者淑惠妃娘娘那了。”吴良辅紧张的道

　　“没了？”

　　“没了，噢，还有就是，想皇上多去看看佟妃娘娘，她刚生了三阿哥——”吴良辅还未说完，福临就一下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那朕，今天就去佟妃那儿，告诉皇额娘，想朕去蒙古人那，没门！”说完，福临就大步流星的出了东暖阁，吴良辅一看也准备起来跟上，谁知福临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给朕跪着，跪明白了，好好想想，你主子到底是谁！”

　　吴良辅一听就又默默弯下腰的跪在了龙椅旁不再作声

　　景仁宫

　　佟妃和一众宫女太监们已然等在了门外，夜里寒凉，佟妃又刚于三月生下了三阿哥玄烨，这会儿还在月子里，得知福临要来自己这儿倒是吃了一惊，因为她的绿头牌这个时候是不能被挂到敬事房里去的。正疑惑着，福临的肩舆就出现在了景仁宫的甬道外。

　　“臣妾给皇上请安”佟妃见肩舆临近便和宫女太监们跪了下来

　　“起来吧！”福临下了肩舆并没有在门口多逗留直接进了宫里，见乳娘抱着孩子跪在了景仁宫的正殿外道：“三阿哥给皇阿玛请安”

　　“玄烨，来给朕抱抱。”福临看到孩子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他从乳母手中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静静的仔细打量着小小的玄烨。

　　福临从小并不受他皇阿玛的重视，他六岁之前一直都是住在关外沈阳皇宫里的永福宫，童年的记忆里，他的皇阿玛日日夜夜陪着的都是那位关雎宫里的宸妃娘娘，博尔济吉特·海兰珠。

　　他直到现在都不曾明白他的皇阿玛对那位在他记忆里很是模糊的宸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以至于为了她，特地将她居住的寝宫命名为了“关睢宫”，为的就是“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

　　还不顾所有的亲王郡王劝阻，要立她刚出生的儿子为太子，更是因为她病逝，而抛下前线作战的大军连夜赶回沈阳的皇宫，只为见宸妃最后一面。而宸妃病逝后没多久，他的皇阿玛也跟着去了。

　　他的皇额娘，也就是宸妃的妹妹，对这个姐姐宸妃的怨念积累多年，时至今日仍不曾散去……

　　福临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他对他皇阿玛所做的一切都嗤之以鼻，他想要的是更为广阔的自由，自由的翱翔，自由而不受控制的去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从多尔衮手里逃出来又被皇额娘捏在手心不得动弹！

　　福临久久的抱着玄烨，黑暗的夜里，父子二人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对方，佟妃现在一旁也不敢出声，风不停的吹动着景仁宫院落里的树叶，在空中沙沙作响。

　　自由，福临被困在这四方的紫禁城已经整整十一年了，一堵堵红墙，一片片黄色的琉璃瓦，一层层玉石台阶，一座座奢华绯靡的宫殿，可又有那一处是真正属于他的呢？

　　是这景仁宫吗？还是永寿宫？还是钟粹宫？

　　不是，都不是，他不属于这里，却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他该属于哪里！
　　福临默默的抬起头，玄烨也跟着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四方的天，如玉一般的月亮挂在黑寂的夜空里，虽然孤独，可那至少是自由自在的。

　　突然，他怀里的玄烨咯咯笑了起来，福临也扯出了笑容，默默念叨，“玄烨，你懂皇阿玛是不是，朕知道你懂得，你这么聪明，也许你比朕更适合这座皇宫。”

　　“皇上，外面冷，咱们进去吧！孩子吹不了风的。”佟妃小心翼翼的道

　　“哦，朕疏忽了”说完，福临将玄烨轻轻放到乳母怀里，径自进了大殿坐在了圈椅上。

　　佟妃笑着端来茶水与茶点放在一旁，“皇上，臣妾还未出月子，不知皇上怎么翻了臣妾的牌子了”

　　福临看了一眼因生育而有些圆润的佟妃，见她害羞娇媚，脸色绯红，一把拽过她来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搂住她，捏住了她尖尖的下巴道：“妙槐，朕是皇帝，是天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想去哪里就不去哪里，没有人可以限制朕”

　　“那是自然的，皇上是天下的皇上，也是臣妾的皇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佟妃环住他的脖子娇笑着道

　　“是吗？”福临抚上佟妃的发丝淡淡的道，“那朕能出宫吗？”

　　“出宫？皇上出宫做什么，宫外哪有宫里好哇。”十五岁的佟佳·妙槐并不懂自己的男人到底想说些什么，她只知道皇宫里太舒服了，比自己家的宅子更漂亮更宏伟。

　　“可是朕厌倦了这儿，妙槐，你愿意和朕一同出宫吗？”福临盯着身上的女人认真的问道

　　佟妃一听，柔媚的笑了起来

　　“皇上若是想出宫游玩，臣妾一定陪皇上去呀。”

　　福临皱了皱眉头，他知道，那并不是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

　　“游玩？嗯，好，朕知道了，有时间带你出宫玩一次。朕乾清宫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和玄烨好生休息吧。”

　　说完，福临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了身上的女人，起身出了景仁宫

　　佟妃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不知道，万人之上的大清国皇帝，自己的丈夫，孩子的阿玛，真正想要的，不过是普通人都有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