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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有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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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顺治十一年四月
春天,明媚的阳光照的皇城暖意融融,城中大街上满满当当的都是人,路两旁叫卖不歇的小贩,拿着糖人儿和冰糖葫芦窜来窜去的顽童,还有拿着烟袋儿四处逛的男人们,有唱戏的,也有杂耍的,剃头匠也不少,搭着白布不断的吆喝着。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在人来人往的道上跑着,人们都小心避让。
毓宛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掀着帘儿,探出头四处张望着
“这天子脚下就是不一样,热闹的很,格格,比咱们住的苏州更有人气儿些”温嬷嬷本是京城人士,六年前随着董鄂将军去了江南,照顾将军起居,后来知道将军居然在江南有个女儿,便担起了照顾这位董鄂家格格的责任。
毓宛一听,淡淡的笑了笑,放下了马车的帘道:
“嬷嬷,我倒觉着姑苏更好,唐寅有过一首诗,‘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人多的地方不一定就是好的,让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
温嬷嬷一听,也不好说什么,“格格,奴才听不懂,可奴才知道,您是满族的格格,都学些汉人的东西作什么。”
毓宛听了也不恼,也不搭话,就静静的坐着,撑着脑袋不知想些什么,很快疾驰的马车就停了下来,只听得外面叽叽喳喳的道:“格格来了,格格来了”
温嬷嬷先下了马车,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安排人来搬东西,自己过来扶着毓宛下了马车。毓宛打量着这个气派的将军府,确实比江南的宅子大了许多,也多了些浮华。
一身材富态,两眼如黑豆样的,约摸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上前来打了个千,“奴才富顺,给格格请安,格格,您可来了,老爷福晋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毓宛打量了一下,见他白皮细嫩的,辫子也是梳的光滑妥帖,一身简洁的黑色缎袍,心下有些了然,便点了点头,搭着温嬷嬷的手进了府,见富顺走在前边儿,便道:“不知您是这府里的什么人”
“哎呦,奴才忘了这茬了,格格恕罪,奴才啊,这边走”富顺笑呵呵的弯着腰带路,“奴才是董鄂将军府里的大总管,格格日后有事,只管吩咐就好”
“那就有劳您了”
“格格客气”
毓宛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许多地方,这宅子内里是北方园林的样式,没有苏州那样的山水写意,更多的是体现主人的豪迈与狂放不羁。
富顺领着她进了主院,停在了门口,“格格,这就到了,将军与福晋就在里面正堂,您请!”说完富顺便后退着下去了,毓宛整了整衣服,小心翼翼的进了院子里,有许多人偷偷打量着她,毓宛有些害怕的抓紧了温嬷嬷的手,“格格,没事儿的,这些啊都是将军的亲戚,知道您回来了,特特的过来瞧您呢!”温嬷嬷安慰她道
“嗯,我明白”
十六岁的毓宛,过往人生一直待在烟雨般的江南,随着鄂硕去杭州,苏州,湖州,日日与书画为伴,常常弹琴作诗下棋,有时泛舟西湖太湖,无忧无虑。这突然进了偌大的将军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有些茫然,好似这个时候才有了自己是董鄂将军的格格的意识。
毓宛吸了口气,慢慢的走进了正堂,鄂硕与他的继妻嫡福晋爱新觉罗氏端坐在了堂上,身旁站着一个约摸十来岁的男孩子,眉眼之间颇有自己阿玛的模样。
“女儿给阿玛,额娘请安”毓宛福了福身子,那男孩儿笑着跑过来,软糯糯的叫了她一声,“姐姐!”
“这是费扬古,刚十岁,你们第一次见,倒是挺熟络的”鄂硕笑着道
毓宛瞧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和自己有些相似的费扬古,也开心的笑了,弯下腰轻轻唤了他一声“弟弟”
“哦,我有姐姐了,额娘!我有姐姐了!”费扬古高兴的拉起她的小手就往嫡福晋那跑。
鄂硕的嫡福晋,爱新觉罗·穆雅,是他的继妻。穆雅的阿玛是努尔哈赤的孙子,因此她也算得上是皇族嫡系。前些年,鄂硕跟着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等人南征北战,打败了明朝诸多能将,骁勇善战,颇得多尔衮器重。鄂硕戎马一生,当年也是跟着多铎护送顺治帝入京的。因此,战功显著,在朝中威望不小,他的元配发妻早年因病逝于关外,留下了年幼的费扬古。当时他正在江南与南明余孽作战,无暇顾及,后由穆尔祜做主,将自己的长女穆雅嫁与他做了嫡福晋。
穆雅年纪三十上下,费扬古从小养在了她的身边,知根知底的,只是不知自家老爷竟在江南也有个女儿。她拉着毓宛的手,细细打量着,瞧她眉目如画,身姿绰约,容貌国色天香,动人心弦,身上更是有一种莫名的书卷气。穆雅心下了然,笑了笑拿出了一块儿羊脂玉镯子来,轻轻给她戴上了。
“孩子,第一次见你,不知你喜欢些什么,这个镯子,权当见面礼,日后吃穿什么的尽管来说,我没有孩子,定是好好待你的”
毓宛小心的摸着那玉镯,看着眼前仍旧风韵犹存,面淡如菊的福晋,心里的忐忑渐渐放了下来,向她福了福身子,“多谢额娘”
鄂硕笑着道:“好了,咱们父女两也有小半年未见了,如今回来了,好好聚聚,享享天伦才是,哈哈哈”
鄂硕因在战场上伤了腿,落下了残疾,半年前从江南回了京城养病,不过因不敢贸然带回女儿,便自己先行回府,征求了穆雅的同意,这才接毓宛回了家。
穆雅站起了身,一手拉着毓宛一手拉着费扬古道:“那就先去你房间看看,有没有地方要添置的,我也好让富顺去置办了来!”
“嗯,也好,今天咱们一家团聚,连亲戚也来了不少,这样,你们先去把毓宛安置妥帖了,我就先去招呼亲戚们,待会儿来前厅用膳就是。”说着鄂硕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一小厮上来扶着他便出了正堂往前厅去了。
穆雅虽然对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儿,有些不太舒服,但因自己没有孩子,见毓宛也是个安静温柔的,因此倒也对她上心了不少。
穆雅握着她的手出了正堂便往南苑走去,“宛儿,不知你亲额娘是哪家闺秀?”其实,穆雅心里清楚,这样一个姿容秀丽,浑身充满汉女气息的女孩儿,她的母亲绝不是满人,只是,她想试探试探罢了。
毓宛听她这么一问,心里有些难受,低下了头但还是恭敬的回道:“我的娘亲,是汉人”
没错,她的母亲是鄂硕当年在江南抢来的女人。
江南过去的几十年里,战火纷飞,残垣断壁。在那,年轻气盛的鄂硕认识了苏州富商太湖周家的嫡女,也就是毓宛的娘亲,苏州才女周薇颖。
讲起来,这也是一段孽缘。
当年,周家是抵抗清军,忠诚于南明的。因此江南沦陷后,周家抵死不降,多铎大怒,屠了周家满门,而在那一片血腥狼藉中,鄂硕看到了被捆绑着跪在那的周薇颖,气质清冷,姿容妍丽,即使蓬头垢面,血迹污了衣裳,也掩盖不住她那倾城的容貌。
鄂硕被她深深的吸引住了,趁乱偷偷找机会救了她,将她安置在了自己在江南的宅子,与她生下了长女,周薇颖为她取名,毓宛。希望她,禀道毓德,讲艺立言,温宛如玉,一生温和幸福。
后来,周薇颖不愿与鄂硕回京,在毓宛十二岁那年,断发出家为尼,从此毓宛深恨佛家。
穆雅见她脸色落寞,眼角似有湿意,叹了口气道:“宛儿,你的身世,将军也与我说过些,既然你不想,那额娘就不问了,日后就安心的住下吧”
毓宛扯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跟在了穆雅身后,忽而,她抬头看着四方的天,没有了江南的烟雨,没有了诗情画意,也没有了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