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易辜负少年心》温且惠

3、三、春日深深

　　“听说你要找我？”辛琅漫不经心地推开了苏桃桃的房门，随意坐在椅子上，端起刚刚沏好的茶碗来。

　　苏桃桃不卑不亢地将手中账目递过去：“我近日在与金管家参详家中账务，有几处疑问想先与你讨教下。”

　　辛琅并不接手，失笑：“怎么？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你父亲是礼部尚书，你又是有名的才女，这些俗事难道不该是入不了你们的眼？怎么对这些有兴趣？”

　　苏桃桃淡淡一瞥：“虽然往日并未料理过这些事务，不过辛府这么大，这些事总要有个人打理。嫁入辛家，自然也要为少爷分忧。”

　　辛琅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你倒不似那些腐儒。”

　　“少爷谬赞了。我也只能勉力一试，但求尽心而已。”

　　辛琅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正眼看过这位过门一月有余的新婚妻子。当时父亲被他气得重病，用冲喜一说，逼迫他依照婚约将前礼部尚书苏里之女娶进门。他不情不愿照做了，新婚当夜，掀开盖头，发现新娘容貌素淡，就没了兴趣，草草喝过合卺酒就打算溜出门去。

　　丫鬟将饮后的酒杯收去，他转头对正襟危坐的新娘说：“我还有事，今夜就不陪你了。”新娘也未置可否，淡淡道：“我自会就寝。”就自行将头饰撤去一边了。他急着去赴酒友的约，并未深究这淡然自若的女子。

　　那夜饮酒时，便听王家公子讲到京城名伶洛黎双的传奇身世，令他心痒，非要想尽方法弄到手不可。最终虽然如愿以偿，却将病重的辛家老爷活活气死。辛琅对着好色寡德的爹没什么感情，草草料理了身后事，便急不可耐地将洛黎双接进了府中。他刚刚与洛黎双欢爱过，对他那弱不胜衣的风情着迷不已，现在见到苏桃桃淡定凛然的样子，知她不是普普通通的柔弱女子，竟第一反应是为洛黎双暗暗担忧。

　　苏桃桃见他皱眉，以为辛琅对自己接手家事不满，了然一笑：“少爷不必担心。这些账目是我整理出来，要先与你讨教的。若家中生意不容我一介弱质女子接手，去寻一两个得力的人也不妨事。近日府中频生变故，仍然因循守旧恐怕不妥。”

　　辛琅挑眉：“我厌烦这些事，夫人能帮忙打理再好不过，并没什么妨碍。你尽管放手去做。”

　　苏桃桃见他爽快应下，一笑：“多谢了。不过这些账目中确有问题，我初接手，身边也无甚体己人，想来想去，还是和少爷商量一下才妥当。”说着，将账目递入辛琅手中。

　　辛琅本想顺了她的意就打发过去，不想苏桃桃如此认真，只得接过翻阅。

　　“我平日不查这些，管家自会处理。你说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苏桃桃一本正经道：“老爷过世之后，家中几大分行的丝绸生意分润急剧下滑，倒是与波斯国的贸易往来颇为稳定。我差遣小厮走访过，铺子的生意行情并无什么变动，恐怕是大掌柜们见家主更替，动了些不该有的心思，这倒不难理解。可金管家呈给我的账目上笔笔皆平，又颇多疏漏，以他的谨慎细致，恐怕是有意为之。”

　　辛琅平日并不像父亲一般喜欢钻营这些生意经，但他见苏桃桃一介女子，分说的清晰有理，不禁将她的几句话在脑中细细思量一番，沉吟起来。

　　他是贪玩，但自幼聪颖过人，兼受父亲的耳提面命，平日里结交各色人等，苏桃桃的这点忖度很快便让他明白了。辛家是一块肥肉，辛老爷还在的时候，就暗流涌动，各路生意要靠着各大掌柜们打点，他们是跟着辛老爷打江山的，自恃长辈身份，现在若要向一个恶名在外的黄口小儿俯首帖耳，自然心不甘情不愿；分散各地的店铺由当地的掌柜们打点，辛府的巡检一年不过一次，天高皇帝远，小掌柜们自然也当起了地头蛇，恨不得将这些店铺生的财全纳入自家腰包。上下都分润割肉，流进公账的银子自然大打折扣。而金管家，他若是收了这些人的银子，故意将账目填平来瞒天过海，倒不是不能理解，而他呈上的账目错漏百出，这份心思可见就不只是损公益私那么简单了。思及此处，辛琅眉梢一动。

　　“夫人如何打算？”

　　苏桃桃见他神情了然，微微一笑：“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掌柜们心思不定，该敲打；金管家起了僭越的贪心，当以儆效尤。”

　　辛琅见她语气平淡，却铿锵有力，暗道：果然是个有本事的女子，但可不能让她骑到我头上来。他还是小孩子心性，要与她交锋：“金管家那边先不要动他。波斯的生意他最熟，下个月有一批贡品及货物从那边运来，波斯二皇子也要一同入京面圣，趁此机会将生意一并接手过来，再敲打金管家吧。”

　　苏桃桃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微一颔首：“也好。掌柜们也不急着处理，我们需先有信得过、靠得住的人选补缺，否则人心浮动，得不偿失。”

　　辛琅听她说“我们”，心下一动，道：是了，我们。我是我、她是她，但我和她是夫妻，好生糊涂！

　　苏桃桃见这少年并未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不堪，倒是心思澄明脑筋活络，心中略略宽慰些许，又聊了几句便回去了。她走在春日的小径上，柳枝碧绿，微风轻轻，阳光洒落在树荫间隙，令人恍惚。她想，若是一生都能如此，仿佛也不是不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