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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 迟狸是位资 ...

  •   迟狸是位资质平庸的天纵奇才。
      全舜华山的人都不知道。
      她刚上山那会还是个孩子,学东西异常的慢,经常被嫌弃,那时她心气高,整日浸在书阁里学,勤能补拙这四个字也终于验证在她身上。
      之所以说她是天纵奇才,是她可以算到自己的命格。云夏大陆上一次出现这样的人,还是几百年前舜华山的开山掌门。
      她给自己算了三卦,一是她将在十六岁那年下山遇一人而辅佐,二是她将在她二十三岁那年将困在平南山上九死一生。三是她将荣封皇后。
      于是那个少女在除了在书阁看书之外,就是在月夜下的后山练剑,她想着下山之后可以护一护自己,或是帮到那个人,只是这一切都在她下山的前一夜尽数改变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中下着好大的雪,宫阙楼宇下,青石长阶上,一个身上长袍绣着龙纹的男人坐在那,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她的裙摆很长,妖冶的红色随风肆虐在十几级的台阶,猎猎作响,在茫茫大雪中分外苍凉。
      那个女人早就没了气息。
      她还记得那个男人对女人说的话:“如果你早一些算到这一切,迟狸,留在舜华山上,一生都别下山,都别识得一个叫韩渊的人。”
      原来,她死在她二十七岁那年的隆冬。

      迟狸和韩渊下山那天,似乎阳光正好。
      却终究只是似乎而已,刚下山没多久就遇上的第一场雨,来势汹汹。
      他们在镇子上找了个客栈暂且住下,迟狸坐在窗边看着檐外雨,怔然发问:“天下很大么?”
      韩渊目光变得悠远:“嗯,很大。”大到他需要穷尽半生翻山越岭寻找她。
      “那你为什么放弃?”迟狸侧头看向他,“我听秦绯说你七年前平南一战后止步淮下,不再向前讨伐,割据一方,却在四年前向新王称臣。其实你本可以坐上那个位置,为什么放弃了?”
      青年闻言浅淡一笑,眼底染着的,似乎是江河浩瀚,“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你看新朝初立不过堪堪三年的光景,朝堂上已经剑拔弩张,四方又开始蠢蠢欲动,这乱世要远比三十年长。”
      “所以那你是在等。”
      韩渊忽然欺近,凝眸睇着她,有细雨飞斜落在他的眉眼间,更像是人间霜雪。“不,我是在寻。”
      “我一直在找她,已经耗尽了半生。我已经七年没梦到她了,最后一次梦到她,是我在长阶尽头等着她,她穿着绛红的嫁衣,踏着青石阶向我走来,只是风雪太大,我只能看清她迢递的眉骨,然后跌落,我冲过去抱住她,直到怀里的温度和风雪一致。或许我不该醒来,这样我还可以看一看她的模样。”
      迟狸闻言心如刀割,“值得么?”
      “魂牵梦萦,自然值得。”
      “之前我曾遇一羊角胡子老头,他说我的命格前尘归途早就转了轨迹,而梦中所见,皆为原来轨迹的事,天道无常,我若不是这天下之争的胜主恐遭天道反噬,或惨淡收场,或挫骨扬灰。只是她未找到,便是胜主,也了无生趣。”
      韩渊转头看着她,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拇指摩擦着她的脸颊,“新朝初建,史书工笔,平南一战史称昌南战役,皇后不可能告诉你平南,且那日你说我三十有余未曾婚配,迟狸,你说说,这些年你偷偷摸摸算了我多少卦?”
      她扯了几次唇角,迎着他的目光:“是,好多回。”
      他笑了,山川岁月,不及此刻片息圆满。

      晚上的时候小镇上甚是热闹,原是新帝寿辰,举国同庆。
      只是天下多数还是离乱当中,极少地界能相应朝廷号召,也幸亏小镇偏远,未经乱世动荡,百姓可不管朝廷什么由头庆贺,能没了宵禁,上街出摊闲逛也能算个节,赶上前两天上元节刚过,还有赶上余潮,小贩们可以把上元节的尾货甩甩,姑娘们能把剩余的花灯放放,连焰火都接连不断的冲上天。
      迟狸和韩渊挤在人潮里,随波逐流,最后在河边看着花灯和天上的烟花,这一路她一直都是笑着的,甚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好笑却夹杂着细碎的心疼。
      末了她有些乏了,坐在河边问他:“你是怎么找到舜华山并且认定我的?”
      青年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就是那个白胡子老头,他跟我说让我往东看看,我从岭西一路找到最东边的舜华,我刚上山就遇到一个酒鬼也就是你,我抱你回去的时候,你在我怀里的感觉和梦里拥她入怀的感觉一样,满足而哀伤,我就认定是你。”
      迟狸不满:“合着你找人就靠抱姑娘,这个手感不对换下一个继续抱?”
      韩渊笑:“你是第一个。”
      她仍旧不满:“第一个你就敢这么妄下断论,明明就是你没有经验抱谁的感觉都一样。”
      “我的感觉不会错。”
      迟狸不屑,不过她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国家大事上了:“皇帝只是过个生辰,民间如此大肆操办,当真是奢靡至极。若你为皇,也会如此么?”
      青年眼底蕴着远空的星火,轻轻颔首,“会。只不过届时不会有人说奢靡,那是兵戈止战,天下太平。”
      迟狸闻言笑了,没有转头。
      韩渊看她不说话,只寂寂的看着河灯,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喝多了酒对小师弟撒泼,整日似乎浑浑噩噩,和梦中鲜衣怒马肆意张扬的模样大相径庭,或许这些年真正的她一直都被她隐藏起来,连她自己都忘了。
      “迟狸,你这些年,后悔过么?”
      “从我十六岁那年决定不下山的时候开始。韩渊,我今年二十八岁了,我考量了整整十二年,值得与否。”
      可能是夜深了的缘故,她的声线有些苍凉,“那年我站在舜华山巅上,看见远处平南山上业火滔天,舜华不问世事多年,但我知道,那是隶康十七年冬月十一,而你就在那座山上殊死博战。那天的雪很大,大到远处的火光开始不真切,大到天空的星辰都暗淡了,看不到你所在的帝星,我也再也看不见你的命格了。”
      “我疯了一样跑下舜华山的万级长阶,跑到山下的寺庙,求满殿神佛告诉我你的吉凶,那天我打翻了所有的经筒,想起一句话来,获罪于天,无所筹也。”
      “你我如今的境地,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有什么资格祈求神佛?”
      她仰着头眼中有皎洁的光滑落脸庞,映着漫天绚烂的烟花:“其实仔细想想,若天道噬,我又何尝不算一个呢?我该当是你的妻子。”
      “只是这世间繁华与倾颓,崛起与衰亡,往往是接踵而至的。”
      她看着他,眼神如月色温柔:“韩渊,我该回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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