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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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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镜山,小雾峰。
原本山光明媚,春和景明的世外仙山,此刻却天低云暗,劲风摧折。原本满山可见的灵物都避走不出,竟让一山蓊郁显得有些荒寂。而在浓云中心,偏偏有人一身素袍广袖凌风而立。
此人正是正是玄天正宗首座弟子静渊。
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被狂风拂乱,几许发丝放肆地抚过他沉静的眉眼。
远远望去,他仿如诡谲暗云中的一尊白玉神像,仅靠一身风华气度,就撑起了周围暗淡的天光。
然而与他八风不动的沉静相比,正与他隔峰相望,为他护法的宗主清仪真人面上,却难掩一丝焦虑。
在旁侍奉的小师妹素离,见师父难得一见紧蹙眉头,不由软语安慰道:“师父莫要忧心,静渊师兄结丹不过十二年,便要碎丹成婴迎来四九小天劫,如此卓绝的天赋,莫说只是三十六道天雷,就是九九大天劫,也一定难不住师兄的。”
平日因为小弟子年少可爱,总是娇宠几分的清仪真人,这次却没能被徒儿所劝慰。“我知你师兄天赋过人,但……他实在是太急太快了。”
不管远处师门众人如何议论,云涛风眼中的静渊却没有半分表情,只在心中默默数着雷劫。
“三十五。”
轰!
随着他心中默数,又是一道紫中泛白的劫雷携劈天之势而下,弹指间便落到他外披的法袍上,炸做一朵剧烈的白色光团。待肉眼被强烈光芒刺激引起的不适过去,他的身影才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只见静渊身形不动,只是原本光洁的法袍上,又添了几处焦痕。
而静渊眼帘微垂,内视丹田,发现那颗在他体内光华流转的金丹,随着一道道劫雷落下,天雷之威游走过奇经八脉,最后汇于金丹之上。每一道劫雷入体,金丹便多一道裂痕,三十五道天雷之后,金丹已宛如晶珠内裂,虽丹形犹在,却已遍是裂痕。只等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便可轰然碎去,重新凝聚为元婴。
静渊抬起眼帘,并不去管视线中乱舞的发丝,只看着汹涌云涛中劫云汇聚的那一点。
“三十六。”
轰——!!!
亮到极致,已经看不出有几分紫色的电光泼天而下,远远望去宛如要将漫天狂风乱云直直劈进静渊的身体。远处一直为爱徒焦急护法的清隐真人忍不住惊呼出声:“静渊!”
静渊只觉身体仿佛被一把利刃从天灵盖直劈到底,痛到了极致,整个人反而不能给出任何反应。本就在碎裂边缘的金丹,顷刻间碎成一片晶沙。视线被强烈的白光所剥夺,感知被极致的痛感所麻痹,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仿佛只是飘荡在虚空中的一缕尘烟。
这段丧失五感的时间也许很长,也许只有一瞬。
等占据视线的白光渐渐暗淡,静渊才慢慢从钝痛的麻木中,重新掌控住了自己的身体。
还来不及让他感知碎去的金丹是否已经结婴,视线一转,静渊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不在小雾峰上。
“这是……”
山门?
静渊入道前本是前朝皇室,有最尊贵的身份,也受着最严苛的教育。因国师偶然间发现他在剑之一道上天赋惊人,而前朝也日渐衰微,亲眷们才几番思量决定送他上小镜山,从此斩断尘缘,求道问仙。
虽已告别俗世,但从小所受的教育,还是在静渊身上留下不少烙印。此时他虽满心疑惑,也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眼带警觉,并不将更多的情绪表现在面上。
这应该是春末夏初的小镜山。
山门开在一座开阔的山谷之中,因为地势较低,满谷的梨花已经都谢了,只在低矮的草叶间夹杂着不少落花。春光和煦,暖风熏然,林间偶尔几声鸟雀啼鸣,婉转清脆,端端一片春和景明。
“师兄,静渊师兄!”远远的,一个穿着内门弟子外袍的少年,从山上驰剑而下,看到山门前伫立的静渊时,脸上立刻扬起大大的笑容来。
“让师兄久等了。”少年在静渊五步之外急急跳下飞剑,高束的马尾也随之一荡。他走到静渊身前,恭恭敬敬地给静渊行了一礼,眼底眉梢都是藏不住的高兴和殷切。
而静渊在看到来人之后,内心却如洪流过境,满耳皆是不敢置信的巨大轰鸣,心神所受之震动,竟比承接三十六道天雷来得还要剧烈。一时间脑中瞬息万变:“怎会是他”“他明明……”“这是怎么回事”“我要怎么做”“我该怎么办”……
千般言语万种念头,却在那人殷切期待的眼神中,化为一句——“小石头。”
“师兄你……”听到静渊竟不像往日那般客气疏离的叫自己“静溪师弟”,少年明朗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腼腆,眼神却是像是等待淬火的热铁,不仅发着光,简直烫得要烧起来。
“师兄,此去博望山,路途遥远,我特特向清栩长老借了一尾飞舟。我们坐飞舟去,只要两日便可抵达。”
静渊原本在少年热烫的眼神下也开始有些不听话的心跳,在听到少年和他将要去的地方之后,骤然停滞。如从仲春暖日间,从万米高空急坠而下,一头扎进刺骨极寒的冰海深处。
是了,都是被少年突然出现的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自己才会没发现,这明明就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出行的场景。一样的仲春时节,一样的人,一样的话……
别去!
静渊想开口阻止这趟注定有去无回的出行,张口却平淡疏离的说:“多谢,还是师弟想得周到。”
他惊恐的发现,一旦他妄图阻止,便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的四肢、身体、眼耳口鼻通通绑上丝线,但凡他想要离开既定的轨迹,便会被无形之手所操控,变成一个只能忠实表演往事的提线木偶。
他被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飞舟是清栩师叔这个炼器大师的得意之作,由上好的羊脂白玉炼制。平日只手掌大小,灌注法力之后,便化为一尾精巧的楼船,日行千里,船上却平稳如行实地。楼船上有两层小楼,静室、丹房、经阁等等一应俱全。
乘飞舟出行,本是非常舒适之事,再加上师弟一直在旁用心照顾,这趟旅行本该如同记忆中那样,极为熨帖。
然而短短两日,静渊却愈发绝望。
他不知自己为何明明本该在渡四九小天劫,却突然回到三年前。一开始,看到师弟重新出现,他的内心,他的理智,都被轰然而至的狂喜所淹没。然而发现这居然是三年前那场悲剧的重演,他一开始恐惧,进而慌乱的想要阻止。可是往日十洲大陆上被人人称颂的,天赋卓绝的仙门名士,如今却像被命运愚弄的提线木偶,什么都做不了。连自欺欺人的闭目塞听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无情巨手,一点点把他们推上了深渊绝壁。
两日后,博望山。
“师弟,一会我将引雷草放入阵心,一旦夔兽被引来,你便在外起阵将它困住,直到我将之诛杀,方可撤阵。”——不要,快走!
“师兄放心,师弟我定不辱命!”少年挺了挺胸膛,晶亮的眼神中,满是对师兄的敬佩与信任。
“怎会是只怀孕的母兽!”——快走啊!
“师兄危险!我这就撤阵让你出来!”
“胡闹!别乱撤,会反噬。”——不要,快走!
“师兄,你快上飞舟,我来断后!”少年一把擦去受阵法反噬溢到唇边的鲜血,凌空抛出飞舟,将所剩不多的法力催到极致,见飞舟在法力的灌注下急速变大,终于恢复成了两层楼船大小,少年立刻转身回奔。
这只夔兽高约两丈,在夔兽一族中算不得强健凶猛。然而怀孕的母兽会变得异常凶悍,并且成倍地吞噬引雷草。夔兽本就声如雷鸣,大量吞噬引雷草,囤积雷电之力于体内的母兽,更是能放出惊雷一吼,其势堪比九天劫雷。
“静渊”将半数法力汇聚于两臂,提剑迎着夔兽如马车大小的利爪而上,堪堪将利爪止于身前。作为整个十洲大陆近三百年来最为出色的剑修,静渊的剑一向无往不利。可是今天他的剑却被夔兽的利爪架住,再难寸进。常年因为幼时对风姿仪态的教养,而甚少有情绪的脸,如今剑眉深蹙,两只修长如白玉的手,也因为全力尽出而青筋盘曲。
就在此时,静溪持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斜后切入,竟是重重击在夔兽爪上,将之又击退了寸许。“师兄快走。”
“一起。”
“静渊”并未对师弟的突然切入有半分惊讶,闻言和师弟眼神交错,即刻抽剑逆势而上,急攻夔兽面部。而静溪则顺势而下,挥剑斩向夔兽的独脚。夔兽上下同时受制,又苦于天生独脚下盘不稳,只好急退避让。
正是此刻!
“静渊”立刻一个下坠,去势顿止,足下踏剑而过,揽住静溪的腰冲向不远处的飞舟,只要进入飞舟上防御法阵的范围内,他们就安全了。
此刻“静渊”再无保留,一气将飞剑催到极致,飞舟只在咫尺之遥。然而,眼见袭击自己的猎物竟要逃走,深感被愚弄的夔兽终于愤而发出了惊雷一吼——
“师兄!”
堪比劫雷的惊雷一吼以惊天动地之势狠狠撞上了飞舟的防御法阵,号称“除了天劫什么都能防”的法阵顷刻破碎,然而飞舟却也借相撞之力飞出了十多里,博望山都快遥不可见。
“师弟,没事了。”静渊用手支了支半趴在自己背上的师弟,战时过于慌乱还不觉有什么,冷静下来便觉得师弟这样靠在自己身后有些不大自在。
可是平时都规矩到有些腼腆的师弟,这次却毫无反应。
“静溪师弟?”随着静渊转身查看,静溪一下整个人滑到了地上,静渊措手不及,只能半曲下身体,将静溪搂进怀里。
这本该是一件静溪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被师兄搂在怀里。如果他此刻还能睁开眼睛的话。
静渊搂住师弟脊背的手被血水遍染,触手之处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原来,尽管静渊拼尽全力,夔兽那一下惊雷一吼,到底还是追上了他们。只是在生死一瞬的那一刻,静溪选择将毕生所学尽聚于前胸,用他所剩不多的法力和肉体凡胎,护住了静渊的后背。
“师弟——!!!”
啊啊啊——!
感觉被如提线木偶般囚困于过去的“自己”中的静渊,终于在极度悲伤中冲体而出。随即觉得自己被裹挟在山呼海啸般的悲痛中,无数画面从眼前呼啸而过,又或者他被拉扯着,扭曲着,穿过无数画面。
恍惚中,他听见小师妹素离慌乱的哭诉,“师父,师兄的魂灯灭了!怎么办啊!”
而向来冷静自若的清仪真人,如今听来竟有些苍老和哽咽,“静渊自入门以来,修炼便十分顺遂。也许就是因为太过顺遂,心境未稳,竟殁于心魔,哎……”
所以,我这是在渡劫时遇到了心魔幻境?
所以,我现在是渡劫失败,要魂归天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