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在太阳和月亮里的狄秋》狄秋1

13、奶味儿的娄朔勋 熊猫屎有竹

　　狄秋想不明白世间大部分的男人和女人怎么会走到一起，明明他们的生活爱好，思维方式天差地别。

　　男生爱好电子游戏、体育竞赛，因为足够刺激紧张。在游戏里男生主宰世界，横戈盘马，攻城野战，天下兴衰荣辱仿佛皆系于一人。而女生呢，明星动态、小说电视剧差不多承包了她们的业余生活，她们爱风度翩翩的男明星，着迷于整个地球绕着女主转的玛丽苏影视文学作品。

　　男生把钱耗在武器装备、游戏机上，把时间用在户外运动、熬夜观看世界杯上。女生呢，化妆品、明星周边能让钱包变瘪，减肥、星座的话题让她们乐此不疲。狄秋不禁好奇，交往的时候男生女生一起会做些什么，迁就彼此还是互不打扰，各玩各的？

　　狄秋还没有恋爱的念头，只不过等待打饭的时间有些长，她独自一人站在队伍中间有些无聊，胡思乱想而已。

　　食堂大厅如一锅持久沸腾的开水，无数个水分子移动碰撞。有两个女生站在狄秋的前方正喋喋不休着，应该在讨论某个明星，狄秋艰难的辨听出几个关键词，但不确定对不对，“明浩”还是“敏豪”，“猎人”“完结”“首尔见面会”，狄秋不知道这几个词能拼凑出什么情节，能让眼前两个女生一脸痴迷崇拜，还有点狰狞的感觉。

　　身后的男生们应该是讨论游戏，声音在脑袋上方盘旋，嗡嗡着。他们说的每一个单词她都能听见听懂，但结合在一起，和通读一篇文言文似的，脑袋里什么也留不下。狄秋站在中间，感觉自己是夹在火星和金星的地球。

　　长队缓缓向前，喧嚣在耳朵里膨胀，其实她听不太清身后男生说话的声音了。但她突然闻到了某种味道，淡牛奶味，她才知道队伍里来了两个不自觉插队的，而且就在她的身后。

　　“我看就这个窗口卖醋酸鱼，忍不住想厚脸皮插个队，嘿嘿。”每次听到许焕烈的声音，一瓶冒着水珠的可乐总会出现在狄秋脑海里，不仅看到，还仿佛听到了气泡上升，破裂的声音，细密杂乱但富有活力。

　　“哟，烈哥！来来，你俩站我们前面，”爽快的声音陡然坠落，“你不是平时都第一个跑出教
　　室……”

　　像是重新漂浮在海中央，少了特定方向的声源，只余周遭一片混沌而茫然的嘈杂。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打好饭的同学从窗口折回，端着餐碟恰好从狄秋的前方位置穿过队伍。狄秋不得已稍稍后退，牛奶的味道如一张无形的网从身后向她撒下。味道既陌生又熟悉，刺激着她的神经。

　　味道常常是一把开启记忆大门的钥匙，世事缤纷，人或许根本无暇主动去思绪过往，但悄然间一件什物，一缕气味就可轻而易举的将人拉入记忆的漩涡。

　　狄秋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目前她觉得最吸引她的味道了。她还闻不到窗口之后的饭香，低气压下食堂特有的气味还在不断挑战她的鼻腔，公筷上淡淡的消毒剂味还没跟着米饭咽下肚。况且这还属于童年味道的一部分，能让她暂时忘记饥饿感。

　　狄秋仿佛能嗅到手背上友谊雪花膏的味道，每次姥姥拧开墨绿色的瓶盖，自己看到晶莹剔透的白瓶子时，总会想法子逃之夭夭却总能被提溜回来，一边打喷嚏一边被迫涂成泛油光的花脸猫。还有，烟头堆积的灰色烟烬终于撑不住自身的重量轰然坠落的时候，有人回过神来，相隔微微刺鼻的烟幕对她说，“小秋要离姥爷远一点哟。”又或是瞒着姥姥，拿出一角零花钱买一根卫龙，又辣又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停滞，弥久不散，她会忍不住将全部零花钱上缴小卖部。但从没一个人像娄朔勋那样气味独特。

　　竟然是牛奶味！

　　香妃跳舞能吸引蝴蝶，那娄朔勋多蹦跶几下是不是就能让一大波婴儿出现在向阳小学？

　　狄秋研究过为什么娄朔勋身上会散发出牛奶味。当时她正在读《淘气包马小跳之寻找大熊猫》，里面说大熊猫的粑粑竟然散发着竹子的清香，这是因为大熊猫只吃竹子，不像人要吃五谷杂粮，排除的粪便自然只有一种单纯的味道。

　　那时的狄秋脑洞大开，是不是娄朔勋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没断过奶，然后味道都窜到了身体各处，自己稍稍一靠近，就可以闻到牛奶味了？

　　不过一直喝奶，吃奶制品，其余都不吃，口味这样单调，娄朔勋岂不是很可怜？直到狄秋读了《巨人的城堡》，受了桃子宴的启发，一个桃子都能整出鲜桃拔丝，枣泥核桃，玻璃桃片，红桃汤这种三菜一汤，还有什么是牛奶不能做出来的？

　　然后她就会很认真的抓住娄朔勋的衣角，进行取证，“你是不是不吃正经饭，一天三顿就只吃喝跟牛奶有关的东西啊？”

　　“你很烦哎……”

　　娄朔勋拧着眉，快速的把校服抽离她的手心。他托着腮，手臂粘在木桌，离着三八线仅有一公分的距离，整个胸脯都靠在桌沿，只留给狄秋一个小小的后脑勺。

　　“到底是不是啊？”狄秋像摇骰子一样，两根大拇指摁着娄朔勋的后颈，霸道的晃着他的肩膀。奶盒因为娄朔勋用力吮咬吸管，发出“哧啦哧啦”的沉闷响声。娄朔勋“啪”的把变瘪的奶盒立在桌子上，奶盒像个驼背的小老头直直瞪着狄秋。

　　“是……”

　　然后狄秋就真的相信了，为自己的聪明推断而沾沾自喜。

　　有人轻轻戳了狄秋的后背，戳断了她的回忆，狄秋回头。许焕烈整个身体都藏在娄朔勋的身后，只露出了头，正靠在娄朔勋的肩膀上，戳她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另一只手则揣进娄朔勋校服上衣的口袋里。

　　“狄秋，你不稍微往前走走？”

　　善意而温煦的笑容在许焕烈的脸上舒展，狄秋觉得这张笑脸像游乐园的愿意向陌生人分享彩色气球，嘴角总是上扬的小丑，每时每刻，笑容无忧。

　　打饭队伍从狄秋前面断出一个豁口，狄秋窘迫的挠了挠头发，准备向前踏出一步。肩膀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生硬的拽她向后，眼前飞过的饭菜酱汁差点就要洒在狄秋的衣服上。

　　狄秋之前就判断出同学要抢着过去，原本打算收回脚的，但有人比她更心急，早她一步。那股力量并没有放任她继续向后，而是克制着反而将她在安全范围内微微向前推，有点躲避她、保持距离的意味。

　　狄秋攥着拳头，直接转身面对手臂刚刚垂下的娄朔勋。

　　“谢谢……”狄秋扬起头。

　　小学同学四年多没见，记忆里那张肉乎乎的脸蛋是一块鲜嫩肉饼，被岁月的擀面杖展匀压薄，成为如今的瘦削脸庞。狄秋对娄朔勋有一种陌生的，且淡到不能再淡的熟悉感，她别扭的微笑起来。

　　娄朔勋疏离的眼神蜻蜓点水般掠过狄秋，像匆匆撇过大街上的陌生人一样，不带任何感情。

　　没点头，也没说话回应。狄秋刚才仿佛是对空气道了一声谢。

　　“当机了？还记得谢谢要配什么吗？”许焕烈看不下去了，可语气却不是不耐烦的那种，那神情那语气，像是在训练让自家小猫小狗说人话。

　　“痒……”

　　娄朔勋的嘴角终于抵御重力作用，如月牙般上翘。他毫不客气手肘向后戳，一只脚抬起准备向后落下，许焕烈灵活的躲开攻击，手也从娄朔勋的口袋拿出。

　　“喂，娄朔勋，跟你说过多少次，再怎么着也不能偷袭，踩我宝贝的球鞋。”

　　许焕烈半正经的表情，膝盖摇来摇去，低头审视他脚上的那双红白相间的篮球鞋，气氛不似刚才那么僵硬，狄秋沉默转了身。

　　微长的指甲有节奏的敲击着饭卡，狄秋左顾右盼地，似乎不再纠结刚才的事情。身后的娄朔勋不动声色的注视着狄秋手里那张饭卡。

　　一下，又一下，无声的落进心扉。

　　“醋酸鱼别没有了呀。”

　　又一条色泽诱人的糖醋鱼从许焕烈眼皮子底下溜走，其实还有四个人就能轮到他打饭了，但他有点等不及的样子。许焕烈先是伸长脖子，脖子再带动整个身体向前移到窗口处，活像一只四肢修长的乌龟。

　　“醋酸鱼真的很好吃吗？”狄秋觉得许焕烈翘首以盼的姿势实在搞笑，忍不住问他。许焕烈点头如捣蒜，“我俩都爱吃。”许焕烈眼睛飘向娄朔勋。

　　扁平的餐盘里还剩三条鱼静静躺在深色的酱汁里，不知怎的，狄秋也想买上一条尝尝。但从别的窗口走来的打饭师傅突然舀走了一条，要是她再要走一条，两个大男生岂不是要分一条鱼？

　　狄秋最后要了黄瓜炒腐竹和排骨土豆块，恰逢两个女生吃完端着餐碟离开，她抢到了一张桌子。第一中学的食堂不流行陌生人拼桌，狄秋一个人了占了一张四人桌，开始吃她的晚饭。

　　狄秋已经完全相信学校食堂的盐，不是用钱买来的，腐竹被盐浸透了味儿，咸成了咸菜，狄秋只能撅起嘴拣出黄瓜。排骨土豆块里，肉咬起来感觉怪怪的，土豆还没削皮。狄秋一边心里大骂选错了菜，一边啃下土豆块的顶部，把土豆皮吐了出来。

　　头顶突然一黑，许焕烈咧嘴笑着，单手将餐碟放在了狄秋的眼前，他啪的坐在狄秋的对面，狄秋身体随之轻轻摇晃。接着娄朔勋也沉默着坐在许焕烈旁边。

　　“哈喽，我们要一块吃饭啦。”

　　许焕烈跟狄秋打招呼，手里的筷子分给娄朔勋一双。狄秋脸有点僵，缓缓的点了点头。周围同学有在吃面，有在吃鸡肉卷配兑水可乐的，也有在吃菜的，但没有空位子和熟人，不然两个男生也不会跟狄秋一桌。

　　狄秋泄气的收回眼神，郁闷地想土豆块要么不吃要么合着皮咽肚，跟不太熟的人吃饭，把吐出的土豆皮堆得和小山一样，狄秋觉得这样不太礼貌。
　　就在狄秋出神的一小会儿，许焕烈已经熟练的左右开工，将鱼肉和鱼骨彻底分离，嫩滑的白色肉面浸泡在美味的汤汁里。

　　味道一定很棒吧。狄秋这样想。

　　娄朔勋的速度慢些，他只片开一面的肉，鱼身还未正过来。许焕烈他给自己留了两双筷子，跟娄朔勋交换了餐碟，两双筷子左右倒腾着，一根完整的鱼刺很容易的被扔到一旁。

　　“你要不要来块尝尝？”

　　许焕烈注意到狄秋双面胶般的眼神，随即友善的夹了一块鱼肉递到狄秋的餐碟里。狄秋感激的冲他微笑，并十分开心的道谢。

　　许焕烈那双墨一般纯粹的眼睛染上笑意，笑呵呵的把米饭递到嘴里。然后开始问狄秋今晚的作业都是什么。典型的非熟人间没话找话聊，可狄秋答得很开心。

　　许焕烈会照顾人，懂得怎么与人为好，如夜空里最为闪耀的星星，轻而易举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许焕烈和狄秋正交谈，似乎遗忘了还有一个低着头，慢慢咀嚼的娄朔勋。娄朔勋突然自嘲般的笑了笑，如提线木偶般僵硬的抬起头，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

　　不知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雕塑般的面容一扫往日的肃穆，眼轮处映着羽毛状的痕迹，那是娄朔勋睫毛投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