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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狄秋的30岁末 你知道 ...

  •   你知道张爱玲曾将男人一生里的两个女人比作两朵玫瑰吗?红的似蚊子血、朱砂痣,白的似米饭粒、明月光。我觉得女生亦是如此。不是父亲和丈夫那种,是像樱木和流川,阿金和直树,狼人雅各布和吸血鬼爱德华那样的,一个似太阳,一个似月亮。

      离得远了,一个像冬日暖阳,暖不过来还偏去追随;一个像春晓的凉月,挂在天边怎么也触不到。

      离得近了,一个像夏日骄阳,酷烈难耐却无处可躲;一个像秋夜的满月,捧在手心怎么也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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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湿热的蒸汽粘附在镜子上,隐隐勾勒出一个女人可乐瓶似的形体。酒店浴室的顶灯醺醺地洒下来,女子的胴体裹上一层香槟色的柔光,难以辨清她原先的肤色。

      朝镜子轻轻一划,手指下最先露出的是一双眼睛,然后是一双柳叶眉,娇俏的鼻子和一张明艳的心形脸。最好看的是她的眼睛,颜色像开始返青的芦苇。这并非眼疾,只是家族特色。

      水汽重新爬满了洁净的镜面,那崭新的一层薄膜像一张人脸,一张从土壤里探出的人脸,窥视着她。

      狄秋已经披上绣着雏菊的天蓝色浴袍,正低头看手机。长长的睫毛像一把折扇,遮住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的所有情绪。但多多少少还是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因为她按下了微信聊天框里的选择项。

      机器越来越能“读懂”人心了,从淘宝这类购物软件里的“猜你喜欢”到微信在内的聊天工具智能列出你可能回复的选择项和表情包,那些看不见的光纤导线已经在心底的秘密土壤里扎根生长了。

      上司和同事的回答一定是客气而精明的,要减少语气词的使用和撤回的操作;对朋友的回答当然是散漫却真诚的,叽哩哐啷,两个两个词往外蹦的设定也是常有的;对家人的回答,沉默如海、相互讨嫌、鸡汤十足等等,聊天框总能hold住各种模式。

      它能嗅出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远近、优劣高低,并能明目张胆地在眼前列出个ABC来,真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到了国内,下了飞机冒个泡,报声平安,别总让我担心你是不是失联了】昨天 20:23

      【朔勋怎么又问我了,你不是跟他说过了吗,,,你俩自己联系去】
      【记得吃药,我不放心觉得你会忘,又给你加了闹钟,你可别删了它哈】昨天 21:34

      【你这孩子!我让你带的东西,你怎么偷偷放在Nick的钢琴边上,你以为那臭小子半途而废不学钢琴,我就不进琴房啦】
      【Donna百岁宴上抓阄抓的可是你送的黑胶唱片,还是肖邦的】
      【我给你准备的衣服你也不打算在你同学的婚礼上穿啦,,,我跟你说过我已经改过尺寸了,不会出现你担心的什么问题的啦,,,我不管,所有东西我都给你邮回家】07:45

      连珠炮似的话,全部出自一个备注叫“芯姐姐”的人。她点击聊天框,弹出选项框,键盘藏在了屏幕右边。

      A、好啰嗦啊+拥抱表情
      B、咕嘟~(‘冒个泡’)
      C.、我下了飞机,回复你一声 >>更多选项请向下拉
      AB是她对“芯姐姐”这个人聊天时使用率最高的两个选项,她先选了B,再是A,之后拣了几句合适的选项,敲了几个词。

      昨天20:38 ”娄朔勋”撤回了一条消息

      【不去接机了,晚上十点多你才到,我早睡了,不去不去。】昨天 21:01

      【我还是在酒店大厅这等你好了……你来了我可能看不见你,算了,你到了再说。】05:56

      “看不见我?可不是?”

      狄秋笑着摇摇头,手机屏又退回到聊天的主界面。

      好长时间不看手机,还以为错过了整个世界,等到真正拿起手机的时候又发现世界对你不理不睬,狄秋凝视那个置顶的名字好久,许焕烈还没有回她消息。

      她忍不住鼻孔朝天地打了个哈欠,等着觉睡足了内心再起感情波澜也不迟。她实在太累了,累得大脑一片空白,连“失望”这两个字都忘记怎么写了。

      狄秋推开浴室的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扑到她的小腿上,她“嘶嘶”的叫起来,弓着腰立刻用浴袍的裙角擦干净腿上的水。

      娄朔勋曾经不止一次告诫过她和许焕烈,不要仗着年纪轻就大冬天露脚脖子,头发不吹干就睡觉,在空调房里穿大裤衩和露膝裙,女生的痛经起码还有个期限,风湿关节痛可从不挑年纪,一旦患上,便是有始无终的痛苦。

      狄秋一点没有娄朔勋说的那些坏习惯,可她刚刚分明的感受到了关节痛,风像电钻一样直击她膝关节和踝关节,可能是她年纪大了,身上零件开始不好使的缘故。

      狄秋想这话要是芯姐姐听到这话,不知道芯姐姐又该如何吐槽她。

      她生完Donna两个多月后就能和自己躺在沙滩椅上晒日光浴。四十五岁的产妇能恢复成那样相对匀称的身材十分让人艳羡,所以听芯姐姐把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吐槽类比成Nick小时候吃过的磨牙棒,即便欲哭无泪也是能听下去的。

      她擦拭的动作突然停下,确认什么似地嗅了嗅,空气里满是她熟悉的味道,她踮起脚,借着身后的光向房间深处望去。

      狄秋还以为娄朔勋早就走了。

      原先紧闭的落地窗帘被人撩开,远处乌云浓重的天空正酝酿着一场秋雨,不停歇的霓光点缀着暗淡的夜幕,勉强抻到房间一角,再也止步不前。

      娄朔勋就在夜色拢不着,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夹缝里,静静地躺着。沙发遮住男人的大半个身体,如一只芝士虾球,修长的小腿还悬在半空中。

      “真是喝了酒,哪哪都能睡过去。”

      狄秋鼻子很灵,娄朔勋含在低沉喘息声里的酒精味,藏在马甲背心里的烟草味,和堆在茶几上的沙发抱枕不小心沾染的混杂香水味,她都能毫无遗漏的嗅出来,当然还有专属娄朔勋的味道。

      真是奇怪,肩并着肩一路走上来也没有发现他身上有这样沉重而杂乱的味道,等到一切安静,沉寂下来了,他的气息像水气球爆炸了一样,落满她所在的每一寸空间。

      如果他能坚持这个姿势睡到天亮,她不打算再一次叫醒他。刚才在楼下大厅,她办好入住手续后才去找他。他被酒精催眠,桌上温度退却的半杯浓茶也驱不散他下巴直直沉到怀里的睡意。

      都说酒后看性格,有的男人肚子里盛了点酒,就成了狗模狗样,闹的家里五畜不宁。但娄朔勋不是这样,酒前是“睡篓子”,酒后就是“娄自睡”,没有差异。

      许焕烈则相反,酒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白开水,千杯入口仍神色自若。

      女人开了暖气,又慢慢踱到落地窗前。几近半夜,帝都仍灯火通明,黄澄澄的车流织成无数张错综复杂的网,缓缓涌向四面八方。专门为2022年冬奥会建立的国家速滑馆如一只巨大的蚕蛹坐落其中,赤身萦绕着近乎透明的奶色的白光。

      女人看着那只永远不会化茧成蝶的蛹,它逃过了破茧时的痛苦,等待它的即是死亡。若它钻破那层茧壳儿,幻化成蝶后死亡也并不是遥遥无期。

      她经历过那层痛苦,自然明白生命的可贵。可她也明白生命易逝,此时此刻的欢愉悲戚,彼时彼刻就会变得遥远而模糊。

      如果一切终将逝去,倒不如一开始就选择放弃。如果人的唯一归宿是死亡,还不如不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窗户外的霓虹虚化成镜中物,女人希望能从这面置于暗处照不出任何影子的镜子里找到那双眼睛,那双和她颜色一模一样的眼睛。短短几秒后,没用太大力道,象征性地,她给了自己一巴掌。

      如果,如果,哪来的那么多如果,她终究到了这世界上。

      从明天开始要一切拨零,见见老同学,四天后赴一场婚宴,然后回南柯市。路再怎么往下走还未可知,但总归有路可走。

      狄秋拿出衣橱里备用的被子给娄朔勋盖上,钻进被窝后才发现手机还放在茶几上。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时间比她吃完夜宵后打的饱嗝还要长。

      狄秋不是那种一天也离不开手机的人,也不是那种不刷刷手机就睡不着觉的人。也罢,她向前一搓屁股,准备扭灯睡觉。

      下一秒手机大叫。

      铃声急速划破了黑暗里的宁静,沙发里的黑影动了动,嘴里咕囔着,呼吸声已经不那么沉重了。

      狄秋一动不动,就让手机一直响,希望能彻底吵醒娄朔勋。

      娄朔勋翻了个身,脸面向沙发背,没睡醒的声音像得了重感冒,“狄秋,你手机响。”

      能分辨出这是在哪,谁的手机铃,狄秋觉得希望渺茫到了极点,可她还是想试一试,毕竟被窝里太暖和了。“我手机铃不是这个。”

      “巧了,我手机也不是。”声音里的睡意又比刚才浓了几分。

      狄秋后悔刚才好意给他脱了皮鞋,让他能翻身缩在那小小的沙发里。狄秋作势起身,铃声却又戛然而止。

      狄秋也不是那种一个电话都不想错过的人。

      电话又响起来是十分钟后的事情了,狄秋被吵醒,床头灯仍亮着,娄朔勋的黑发、黑色西装、黑皮鞋仍旧隐在黑夜里,狄秋揉着眼睛,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不是电话,闹钟名写着“吃药如吃饭啊,小秋!”

      这就是芯姐姐给自己定的闹钟,狄秋真想马上删掉它。

      手机时区仍在西雅图那里,西八区,八点三十分,是北美太平洋夏令时间。可她现在在北京,东八区,夜里十一点半,要是按照这闹钟时间去吃些什么,那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房间里一片浅浅的黑暗,早已适应暗淡光线的娄朔勋坐起身来,像一只猫咪正抓耳挠腮,“谁啊?”

      “没谁,只是一个该在美国响的闹钟。”

      美国,小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外国国家,是主人公的背景点缀,人们揣着耐人寻味的过往从此地出发,开启人生剧本的第一幕;也是主人公人生的坟墓,所有的恩怨是非扯出一句出国、一句赴美,一切便都烟消云散了。

      狄秋想,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她存在的这个世界只是真实世界的仿制品。如果她的人生早已被真实世界里的人操控规划好,她的言行举止、所思所想都能被真实世界里的观众看过、记下。

      她只希望她不是以今天此时此地的情景初次出现在那些观众眼前。因为从美国回来这样的出场设定其实烂俗又敷衍,毫无创新力。

      她从孪城飞到西雅图,又从西雅图飞回国,欠了一年多的西海岸阳光她几天内全部补回来了,走一遍过场,她不想让旁人看出异样。

      狄秋觉得阳光机是个不错的选择,省事。但芯姐姐不同意,她对《死神来了3》里的人肉BBQ烧烤怨念太深。“芯姐姐”提议一起做日光SPA,轮到她不同意了,世上糟心事那么多,难保她们会碰不上《老友记》里Ross美黑的艰难过程。

      争执之下,两人还是选了最原始的方法。

      因为全球气温早已异常化,9月底西雅图还保留着夏日的腾腾热气迟迟不肯消散,两人便在芯姐姐的□□院里,摆了两把躺椅。折腾来折腾去,她只想让肤色显得健康些。

      狄秋坐在茶几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娄朔勋艰难地坐起来,挺着腰板好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狄秋能听出他正努力压低呼吸声。

      原本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滑到地上,踩到一角。娄朔勋皱了皱眉,咬着牙俯身,提溜起随手扔在了茶几上。掉地上又被踩过的衣服,他娄朔勋不会再穿。

      狄秋却又把西装拿过来,翻遍每一个口袋,她有点被气到了。

      手机的屏幕光投射在娄朔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想看时间,但更想先看一眼狄秋,随即目光向下一沉,“换成美国时间……八点多的闹钟,用来叫你起床的?”

      “不,用来提醒吃药的。”

      意料之中,口袋里空空如也。还是一向漠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狄秋抬头想对质,交谈是要看着对方的眼睛的,可娄朔勋向后一仰,知趣地锁了手机屏。

      床头灯的光只可以够到娄朔勋敞开的衬衫领子尖角,脖子藏在光影里,喉结像黑夜里的上升又坠落的电梯。狄秋脑海里突然浮现娄朔勋小学时期那张肉嘟嘟的的脸。

      小时候的娄朔勋的脸如揉不开的粉团,和捏着QQ糖似的又小又软。他会很不耐烦的拍掉她的手,另一只还夹着《冒险小虎队》解密卡的手缓缓扇动着风。他一脸严肃,向她严重交涉。

      “狄秋,你不知道六月一号是什么日子吧!”

      那时候的声音里再怎么充满厌弃,始终是小孩子的声音,她觉得和粘了糯米糖似的又软又甜,不像长大后,清冷如加了冰的青柠雪碧一般,无论什么情绪混在里头都会觉得有些冷意涔涔。

      “现在晨僵的厉害了?你应该身上随带着药的。”

      “疼起来吃药不管事。”

      “总比没有强,你早睡觉、少喝酒说不定疼起来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疼。”

      “听起来好绕口,你唠叨过我。”

      “你要是听进去,那就不用我唠叨了。”

      “哦。”

      娄朔勋一个字的回答堵得狄秋说不出话来。狄秋有时候也会用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对着芯姐姐。

      他是不习惯带药,她是带药忘了吃。不带药,不吃药,便会觉得自己还是个健康正常的人,可疼劲儿上来的时候,又会觉得生命是如此的脆弱,痛苦凝聚起来,疼的还以为时间就此停止,捱不过去了。

      娄朔勋以为那句“用来提醒吃药的”只有单单揶揄他的意思,但狄秋也有实话实说的成分在里头。

      面对娄朔勋,她擅长把秘密掺在玩笑话里说出来。娄朔勋是一个从不记话在心的听众。

      “你也买了Futu4?”上一个话题已经被抛弃掉,娄朔勋去拿茶几上狄秋的手机。

      两人面对面,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相向而坐。

      从狄秋一方看,黑暗里的娄朔勋肩膀轻颤,轻扬的笑声终于带了些温度。他手里玩弄着狄秋的手机,脑袋则痞痞的弯向一侧,喷了啫喱的后吹刘海在阴沉的世界里莹莹发亮。

      “嗯,好不容易买到的。”

      “美国也这样抢手?我记得没这样的新闻啊。”

      从娄朔勋一方看,背着光的狄秋倚在沙发上,身形显得孱弱而娇小。纤细的天鹅颈支撑着小小的脑袋,乱糟糟的短发还带着淡淡的湿气,不怎么熨帖的别在耳后。

      瘦了,头发也剪短了。娄朔勋咽了口唾沫,三角喉结微动,他无声的扬起了嘴角。

      谁知狄秋霍地站起,未接娄朔勋的话茬,而是夺走娄朔勋手里的手机。虽说现在的手机屏幕都是AMOLED,能曲能弯,但狄秋看不惯娄朔勋像摆弄扑克牌似的把手机凹成“C”型,毕竟是她几个月前排队抢到的,她很宝贝的Futu。

      和千禧年代以拥有Nokia为荣,10年代初买个iPhone感觉能和有钱人画个等号一样,自从2025年,Futu便刮起一股热潮,狄秋作为其中的一朵小浪花,自然不能幸免。

      “怎么没有,我记得我看过。”狄秋斩钉截铁。演戏要演全套,过场要走的毫无破绽才是最好的。

      “明天……一块吃个饭吧,好歹明天开始,你也是31岁的老女人了。”

      娄朔勋还是这样的嘴不饶人。“可以啊,也这么长时间没见了。”狄秋手托腮,昏沉沉的脑袋左摇右晃,“要下雨了,是不是?”

      “……你该休息了。”

      “明儿个见,晚安。”

      “你搞什么?”

      娄朔勋搞不懂狄秋这个家伙为什么突然要把沙发转过180度,可他仍上前搭了把手。狄秋用手鼓了鼓抱枕,把床上被子拉到沙发这里来,然后手拿被子两角向前一抛,她一下子钻进了抱枕和被子之间的世界里。

      “我打算在这里睡,看睡意先来还是雨先来。”

      “那还用看?瞌睡虫。”

      娄朔勋这次自己主动脱了皮鞋,手摸了摸狄秋的脚所在的位置,也不管西服会不会皱,屁股和脚直接落在棉被之上,手臂被两腿拢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只坐在地上的英国古代牧羊犬,就差吐舌头散热了。

      “你这是百步笑五十步……走的时候别忘把床头灯关上。”

      娄朔勋点点头,城市霓虹倒映在他的眼睛里,眸色莹莹的,“我不喜欢雨。”

      “哦?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哪怕你会在阴雨天里关节痛……我没记错的话,下雨天没见你打过伞,每次看你都是淋雨走。”

      娄朔勋摇摇头,“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嚼字,”他举起左手,右手食指正准备比划出什么,狄秋一看他这样的架势,打断他,“确实有点咬文嚼字。”然后又马上微笑着道歉,示意他继续。

      他这样主动多话的时候不怎么多。狄秋一直觉得娄朔勋像一捻灯芯,裹着一层厚厚的寡淡色的白蜡,很难有燃起来的时候。而燃烧的时候又担心风吹火焰太过,把他倾诉的欲望扑成一缕烟。

      “撑伞,披衣,下雨天是应该全副武装的,可汉字把那四个点放进雨伞下、雨衣里,雨能从人的内心出发,彻底浇坏人一整天的心情。”

      狄秋忽然想起南柯市——她的家乡——每一场她能记起的雨。

      白日雨下的南柯是一幅幅雾气氤氲的泼墨山水画,时光会被雨景掩埋,她喜欢坐在有风铃的雨檐下看雨、听雨、触雨,坐多久都不会感到厌烦。

      而夜雨是粘稠的石油,漆漆的湿润着整个南柯,连嚣张的城市霓虹也会被敛铩,那种后现代的湿暗色调会让她感到“长夜漫漫,处处险恶”。

      狄秋见过许焕烈那样穿过,又撑伞又穿雨衣的。透明伞,鹅黄色雨衣。她突然笑出声来,记忆里的许焕烈就像浴缸里的小黄鸭,在雨中的世界里一往无前。

      她原以为淋雨的人是喜欢雨的人,在雨天捂得严实的人是讨厌雨的人。实际上很可能是相反的情况:许焕烈才是那个爱雨的人。

      娄朔勋不明所以,狄秋解释她的笑声,“我记得焕烈下雨天这样穿过,又是披雨衣,又是撑伞,捂得那样严实,我还以为他真实身份是条不能在人类面前碰水的美人鱼。”说完,狄秋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娄朔勋笑的眼睛弯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高一的时候吧,第一次我不要他的伞,他就一把……第二次他就打扮的全副武装,我还是不要,他坚持给我撑伞……”娄朔勋挑挑眉,眼睛仍是月牙弯弯,可里面的笑意已经开始褪色,“之后就没再见过他那样穿了,多大的雨他都只拿一把伞,一起撑。”

      “那家伙没跟我说过这段。”

      “嗯……”

      娄朔勋想清清嗓子,说出心底话,又怕吵醒她,她看起来太累了。那口气直接横在气管中间,上不上去,下也下不来,一时间昏暗的房间又重新铺上一层静谧。

      舟车劳顿后的疲倦向她涌了过来,游走在清醒和睡眠的边缘,狄秋就在愈加沉重的安静里阖上双眼。思绪腾起,整个人轻飘飘的,和泡在棉花糖海里似的。

      娄朔勋轻手轻脚,下了沙发,他扭关了灯,他已经没有留灯睡觉的习惯了。

      他不需要灯,正如这个房间不再需要他的存在了。

      他枯坐在床沿,关节处的痛感愈来愈清晰,雨却迟迟不来。

      娄朔勋看房间那头,沙发上的人沉沉地睡着,缓缓的呼吸声像浪花拍打着海岸,白色棉被一角拖到地上,像新娘子盛开的礼服裙摆。

      娄朔勋忽然想起那次他和狄秋一起当大龄花童的经历,婚礼现场就布置在海边,他一身白边描线的黑色西装,狄秋一身白色吊带蓬纱裙。烈日海风下,两个人手捧着戒枕,一遍遍温习着婚礼的流程,总担心真正上场时出了差错。仿佛他俩才是要在红毯上牵手宣誓的新婚夫妇。

      枝桠型的银光在铅灰色夜幕一闪而过,刹那间,将整个房间映得惨白。娄朔勋闭上双眼,他又想起了焕烈。

      焕烈在台下一直陪着他俩,那一身白边黑西装本来是要焕烈来穿的。

      娄朔勋嘴角勾笑,现在再去回想十多年前的那场喜宴,竟感到了一丝丝修罗场的意味。

      狄秋不止说过一次,要是想结婚她建议去北欧国家或美国的马萨诸州,那些国家地区是允许同性结婚的,但别打她的主意,她虽然是腐女,但绝不会像《喜宴》里的顾威威那样,为了骗他们的家人而甘愿当个形婚的新娘。

      她每说一次,他都要翻一次大大的白眼。焕烈呢,每次都是咧嘴大笑,是日漫人物露后槽牙的那种大笑。

      为什么每回我们的谈话都要扯回到焕烈身上呢,这么长时间未见,为什么就不能只回忆回忆我俩自己的呢?

      这句心里话刚才就想说出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次自己却先想起了他。回忆绕不开他的影子,好像自己每一段事他都知道,他的事情自己却是半知半解。

      “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

      娄朔勋走近看狄秋,沙发上的人已经进入黑甜乡了。娄朔勋眉眼柔和了下来。幸好。

      长度不输女生的睫毛扑闪呀扑闪,他看看手机时间,他还要等待。

      第一眼看娄朔勋,会给人以礼貌的疏离感,冷峻的外表,衿贵的气质,如同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满地碎银般的光芒让人不觉神圣。第二眼第三眼看过去,甚至有机会和他打交道,就会感叹他的为人和他的外表一样,冰冷如石,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无可挑剔的好教养。

      但是如果时间相处久了,娄朔勋也会卸掉所有设防。开心时眉眼弯弯如月牙,忧郁时眼神深邃如浩瀚星海,淘气时会将小小的恶作剧变成最懊恼的回忆,霸道时会让人嘴上说拒绝,身体却很诚实听话的那种男人。

      银光再次点亮苍穹,朦胧的玻璃窗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两雨滴凝聚一处,恰好重叠在娄朔勋上翘的眼尾。娄朔勋蹲下来,高耸的眉骨和挺拔的鼻梁将光亮分割对半,将他俊俏的脸打造成光影拿捏到位的素描画。

      在2027年10月10日的第一声秋雷里,他对着睡梦中的狄秋,声音低沉而冰冷,“……狄秋,生日快乐。”

      他是第一个对狄秋31岁送上生日祝福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狄秋的30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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