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梨午月》惊飐

2、番外

　　三日醉
　　传说中，山外之人有酿一种酒，用川源之水浇灌的雪山青稞做原料，取白露时百花花瓣上的露水为引，辅之以上古流传下来的古老独家工艺，九九八十一天后方出酒香，再用天山的冰泥封好藏在梨花林子里，百年才成为世间独一的三日醉。但……
　　玄雁知道，这就是瞎扯淡。
　　第一次酿出三日醉是还在长安殿的时候，她今天还记得很清楚。那时，是青丘的那个小丫头和花家的三姐妹一起来主家复命的时候。早先费了大半年的时间酿新的药酒，等那几人到的时候，她刚好从药庐里出来，拖着一身看不出来的疲惫绕过那一方药田里种的青香木，就看见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跟在花家小妹未落身后，乖乖地被花未落牵着。可那灵动的一双大眼睛分明不安分地乱瞄。
　　玄雁还记得，那时她挑了一下眉头，心里想的是，这下好了，除了梓语，又来一个惹祸精。
　　果不其然，次日，她还在药庐里趴着补眠的时候，一个青衣的小丫头鬼鬼祟祟地摸进来，探头探脑的。其实小丫头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只是故作不知地装睡。自从上次梓语丫头不小心被这药庐里的药伤到，起了一身水泡后，她就许久没见过敢来惹自己的黄毛狐狸丫头了。心里不免邪恶地想，小丫头几时会被药伤到。
　　小丫头什么也没干，左右看了看，伸出手想去摸摸那些干净的系着各色绳子的白玉瓶子，可手伸到半途便缩了回来。如此来回几次，把头藏在臂弯里遮住表情却开着神识偷偷观察的玄雁无趣地撇撇嘴，作势要醒来。小丫头吓了一跳，一紧张便甩着尾巴一溜烟窜了出去。
　　玄雁看着她，揉了揉眉心，起身，打开地窖的门，穿过长长的大理石砌成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酒窖。酒窖里，一个白衣男子正低着头查看那明显是崭新的酒坛。
　　“浮书，如何。”玄雁问。
　　男子抬起头，冲着她微微一笑：“恭喜了。”
　　玄雁挑眉，眉角露出一丝潇洒。
　　这天地间，凡是地位高的，能被长安殿看上眼的，谁人不知那长安殿器药堂的鬼医玄雁。她年仅十七便出师行医，从此成为长安殿木尊无情之下医术第一人。其人悬壶济世，一身青衣，手掌一本浮天医书，记载天地间各种珍稀药材，独门药方，疑难杂症，从冥王殿里抢人，自三途河中夺命。这人平时没事就在自己那简陋的药庐里窝着，捣鼓些奇奇怪怪的药方。明明是药性相冲的草药，她硬是想将之用在同一处，偏偏还数次成功，更加奠定了其传奇地位。这次的药酒，也是她无意中听得，九幽冥海中有一处长着冥衣双贝，这种贝类的壳和产出的珍珠有着迷魂的作用，才想着做出来的。花了半年的时间，好歹做出了第一代。
　　这酒只要一壶，便能让人醉上三天三夜。
　　入梦三昼夜，逃离人世。这是它的目的。
　　虽然做出了初代品，但对于鬼医来说，总总还是个残次的。玄雁出来透了个气，便又是一头扎进了研究中。
　　那黄毛狐狸小丫头再一次来长安殿的时候，玄雁还在不眠不休地研究着，浮书坐在一旁，偶尔搭把手，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仅仅做着身为笔记本兼百科全书的本职工作。
　　小丫头来的时候，两人正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头顶。
　　小丫头眨眨眼。
　　见着有人来了，浮书眼睛一亮，拉着小丫头就跑到一边。不在状态的小丫头一脸懵逼，被拉出老远后才后知后觉地一把拽住自己的袖子，警惕地看着浮书。虽然浮书温润如玉，公子一枚，自认为这身皮相还是可以令自己骄傲的，可这么被小丫头看着心头竟生出一种猥琐大叔的自我认识来，不由得恶寒一把。
　　浮书想着玄雁好歹要休息下，自己劝不动，那么这么一可爱的小狐狸应该有点用吧，据说女孩子们都喜欢萌娃的。可他却忘了，自家主子如何可以用“据说中的女孩子”来定义。更何况，她还见过这小狐狸，当时心里想的可是那丫头几时会被药伤到。
　　好言和小狐狸解释，还是没有完全化开丫头眼里的警惕，浮书已然绝望。唉声叹了口气，就要离开回药庐干坐着给玄雁施加隐性压力。可是，袖子却被拽住。
　　小狐狸用糯糯的声音答应了。
　　虽然最后玄雁还是没有休息，可小狐狸却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地在浮书这个帮凶的内应下找到药庐来，为此，浮书还挨了不少“头顶水缸金鸡独立”这样也只有玄雁这样的奇葩猜想得出来的神经病惩罚。这一来二往的，玄雁和小狐狸倒成了忘年交。
　　最后的药酒就要成型了。某天玄雁对找来的小狐狸笑着说。要闭关，可能几年出不来了。你先回青丘等着，等好了第一个给你尝。这酒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呢。等我做好了，给你送去，你帮我取名字吧！
　　一脸开心的玄雁，一心沉浸在新药酒马上就要完工的欣喜中，没有发现小狐狸听到她要闭关几年时眼里细闪而过的失落。
　　就这样，玄雁的药庐自这天起，落了锁，而小狐狸也被浮书送回了青丘。
　　几年后，刚出来的玄雁第一时间抱着一坛子酒风尘仆仆地往青丘赶。
　　她拦下花家长姐未染，问起近年来数次往返青丘和长安殿的小狐狸近况如何，却发现，小狐狸下凡历劫，一世情殇。明明渡劫成功，也忆起了前尘往事，可是，就是不愿回去，宁愿守着一方半寸的园子，和几个凡尘驳杂的小妖为伍。她想去接她回来，却想起来，自己竟是连小狐狸的名字，都还不知道的。
　　那一晚，玄雁记得很清楚，自己在那曾经的将军府门口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
　　周遭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小声地说着，不知道那是谁家女儿，好好地不在家里做女工，竟抱着个酒坛子站在鬼屋门口。玄雁充耳不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打在封口的红布上，深了一块。
　　回到长安殿的玄雁第一时间找到了往生堂。看着坐在桌前拿着笔写写画画，批着历劫名单和轮回记录的碧落，她说着自己的请求。
　　碧落深深地看着她，良久：“你确定。”
　　“嗯。”
　　“好。”递给她一朵半开的碧落花，“你去罢。”
　　碧落花，九天上尊贵的生灵，传说中是六界创世神额前碧玉所化。一瓣可知生死，一株可渡魂归来，若是一树，可以得世世清隽，安好无忧。
　　玄雁拿着那朵碧落花，微微凝了眸子。

　　醉不归
　　他想起来，自己最后的记忆，是从胡人营帐里，破空而来那的一羽箭。
　　再醒来，却是在一处山洞里了。
　　四下望去，迎着洞口微光的简陋石桌椅上摆着酒坛子，还没破开封泥。酒坛子四周，散落着上好却明显和周遭环境不搭调的剔透琉璃酒盏。而自己躺在洞穴里铺着棉被的石头上一身破烂的金甲随意挂在肩头，伤口被胡乱包扎着，不离身的长枪早已不知所踪。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人救了吧。
　　洞外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他抬起头，只见青衫女子仿若从云端款款而来，见他苏醒，也只是平淡地扫来一眼。
　　“是姑娘……”他想出声询问，可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嗓子实在是干得冒烟，扯着撕裂般的疼。
　　青衫女子递过来一杯水，用琉璃酒盏盛着。
　　他看着面前毫无瑕疵，圆润有光的杯盏，愣住了。
　　女子不出声，只是右手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犹豫片刻，他接过，一饮而尽，道了声谢。
　　女子依旧没有说话，接过酒盏，回到简陋的石桌前，一揽衣裙坐下。掌中微微用力，一把拍开酒坛子的封泥。
　　霎时间，一股子醇厚的酒香飘来。
　　未饮便先醉了三分。
　　他看着女子用着酒盏在坛子里舀了一杯，拿出来的时候，手顿了顿。女子提着眼皮看他：“要么？”
　　女子声音不似寻常闺中小姐一般像黄鹂出谷，清脆如风铃，反而是异常的沙哑，倒像是男子的音色。他想起曾经来为府上女眷诊病的女医的药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便是这般音色，听说是学药理之时，不当心被毒药伤了嗓子。
　　见他不说话，女子解释着：“酒名‘三日醉’，凡人饮一口便入梦三宿，忘却前尘，从此记忆里便只有你想留下的东西。”
　　他一怔，猛地抬头去看她，十分不相信，竟会有这样的东西。
　　“你若是想重新开始，是可以的。”
　　女子暗暗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良久，他颤抖着手，又一次接过了那精致小巧的酒盏。
　　刚要仰头一饮而尽，只听得女子止住了他的动作。他一顿，不解地望去。
　　“…你可有什么留念的没有？”女子问出这话时，有些别扭的不自然。
　　他一愣，脑海里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犹疑不决。他想抛弃的东西里，是有它的……
　　女子见此，眼中划过喜意，可这喜意仅仅是一瞬便消失了。因下一刻，他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目送着那人离开，玄雁冷了眸子。
　　“午月，你若是知道了，会觉得不值得吗，等待多年的人这么轻易地就将你给放弃了……”
　　三日醉，醉不归，一抚离殇半生缘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