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梨午月》惊飐

1、第 1 章

　　月亮一点点爬上了梢头。
　　我窝在一棵开满了梨花的树上。
　　月光那轻柔的白，像云，又像纱，笼着我。影影绰绰。天然玉容的梨花纵横在绿叶间，散发着绵绵的馨香。似有似无，若即若离。
　　闭着眼，任风吹也不能在我脸上起一丝波澜，我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做出过什么大幅度的表情了。就这样窝在梨花深处，反正我白衣白发的也没人会瞧得见。
　　身下千年的梨树精有些不乐意了：“哎呀，午月，你好歹挪挪窝吧！成天这么懒散像个什么样子呀！”
　　摇摇头，我望着院外的景致，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没出去，倒也习惯了如今这样的生活。
　　“我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再等等。再等等也许就好了……”我双手环膝，把头埋在臂弯里，闷闷地道。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细如蚊讷，连我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梨树听着我的话，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迎风摆了摆树枝，细碎的花瓣无声飘落，点在我的发上、衣上，像白色的泪滴。
　　我低头，这树下的落花怕是也积了尺厚罢，许久不曾扫过了......
　　苦笑一声，我仰头抬起手。月华顺着指缝泻下，在我的脸上蒙了一面破裂的薄纱。
　　太久了，呆在这个院子里太久，以至于我竟忘了到底有多久......
　　可是，我不能离开呢。这树，这个园子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在等一个人，我答应过他，在他回来之前守护好这里。

　　许是一千年以前，我尚不能化为原形，不过是东荒青丘一只普通的刚出生的九尾狐。因为好奇人世间的繁华，懵懂的我独自溜出家门到了人界京城外的小树林子里。林子静静的，偶有一两句虫语，猛烈的阳光被树影圈成了清冷的光斑，风声一动，便整个轻颤起来。初来这样静谧的地方，我有些担心，像这样的小林子在戏本子里往往都是约架杀人劫财暗算的好去处。可我终是一件也没遇上。
　　在那儿，我只见到了他，第一次。
　　那时我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聚精会神地看一只灰毛兔子打洞。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骏马长嘶而来，马蹄扬起滚滚尘土遮住了太阳。我来不及躲闪，于是被尘埃迷了双眼。待世界终于又有了光影，我却惊讶地发现，在太阳和我之间，有一张如雪后山岚般清奇的少年的脸。
　　紫衣潋华，负一张黑色的朴素长弓，身侧一匹西域烈马驯服地贴耳立着。他蹲下身子，用那一双白皙却有厚厚老茧的手轻轻抱起我，弯弯的丹凤眼清亮明澈，带着如水的笑意。他轻抚着我的头：“小家伙，怎的见着人不会跑？”
　　我自是无法回答，只好用好奇的眼神看向他。
　　我被他带回了家，悄悄养在后院里。
　　渐渐地，我知道他是将军府的嫡长子，知道他应好好习武日后承袭父位，知道他背负着很多很多不得已……
　　但是，作为一只小白狐，我不能理解人类的责任和坚守，我只知在无人的时候，他会默默地吹笛子给我听。很好听，但很伤感。
　　他说，除了我他没有别的听众；他说，全家都希望他能建立赫赫战功，延续家族荣光；他说，他真正想做的，不过是与心上人在山间小屋赌书泼茶，做一世闲云野鹤；他说，小狐，有你真好！
　　我就这样默默地听着，眯着眼睛瞅他，毛茸的尾巴轻轻地甩，往他身上蹭。这时他的心情往往便会好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朝我呲出八颗白牙，或是拎着我的耳朵揉。我也很享受这样的时光。有时我会想，这样永远在他身边当一个无声的听众也好，因为他需要我。
　　可是，天意弄人，也弄狐。
　　那是一个淫雨霏霏的日子。他抱我到膝上，脸色颇有些凝重，但还是强撑起一丝笑容。孰不知，那颤抖着挂在苍白脸上的笑在我看来是多么虚假。从那天早上起，府上的气压就有些低，丫头仆妇们都不见笑影，许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吧。他为我顺毛，一直沉默着，很久，很久。我没有动作，静静地等。
　　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小家伙，胡人犯境，我要出征了......”他把头高高抬起，可我分明看到了暗处悄然滑落的一滴泪。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看着他明明伤心却又摆出坚强的姿态，这样的他，让我有些心酸。他垂下眼睑，落下一片阴影，令我看不清他的心情。我只是一只狐，根本没法帮到他。让他眼睁睁看着家国沦亡、百姓死伤，而无所作为，他做不到，我更做不到。
　　我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
　　临行前的那一天，在将军府的后院，我第一次看到他穿上了盔甲。那套盔甲是先帝赐给他爷爷的黄金甲，他爷爷传给他父亲，而今他又穿上了它。我看见平时为我顺毛、为我轻按笛孔的他的手紧握长剑，关节也有些发白。
　　反手将剑系在身后，回头，他看见坐在落满梨花青石阶上的我。他微笑，眯着眼，眼神水样轻柔迷离。午后的阳光打在黄金甲上，灿烂、夺目。他走来，抱住我，像往常一样为我顺毛。我把鼻子凑上他的战衣，尽管被晒得暖融，但仍是化不掉深处刺骨的冰凉。
　　起风了——
　　风携几瓣梨花洋洋洒洒地落于我身，他拾起一瓣，眼底划过一丝复杂。指腹摩挲花瓣，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他似乎在犹豫什么。我感觉到了他的心情，抬头盯着他，可他不知想什么太入神，都未注意到我好奇的目光。大约又是在担忧战场上的事罢，我猜。
　　终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将我放在一棵树下，看着我，他咬咬唇，正色道：“小狐，我不在的时候要替我好好照顾好这里，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他的眼神是我不敢看的复杂，却又很坚定。
　　他轻叹，俯身，最后一次抱住我，牢牢地，不舍地。终于，他放下我转身离去，再不曾回头。我没看到他的脸，但那个背影透着些许寂寥。从这日起，这副华丽的盔甲不仅会保护他，更会像一个囚笼，死死地扣住他的脆弱与稚嫩。没有人会想起，在那层冰冷的金属下，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目送他远去，消失在转角，我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却还是只化作一声埋在心底的深深叹息。
　　你说的我会做到，所以，也请你平安归来。
　　战火终于还是烧到了京城附近，皇室与重臣终于也还是做出了迁都的决定。江南风景正好，酒美人亦美，文官们只需坐在酒楼里听着吴歌，等着百万儿郎收复山川便是。
　　我不向往吴越画舫春水。既是答应了他，便要守诺，如何能半途而废？望着满园葱郁，我轻轻地把头搁在爪子上。阖上眼，藏下快溢出的思念，我低低地呜咽。我蜷成小小的一团。不过六月天气，这风竟带上了些许凉意。

　　千年来，故事渐渐爬满青砖围墙琉璃瓦。
　　我在这寂静里守了千年，驱赶了正要钻墙的田鼠，刨掉了挤占院子的杂草。有时我会望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发呆，有时我会想起他手心的温度。
　　千载的月落日升陪我的只有满苑桃飘李飞雨丝风片。那棵梨树早已成精，树的两旁不知何时生发出两棵新苗，我也已经修得人形。
　　后来，听唧唧喳喳的麻雀说，有一位将军帅六军反击胡人夺回旧都。但，那不是他。
　　又后来，窜来窜去的乌鸦聒噪，有一个少年英雄被胡人的枪挑断了回乡的路。我祈祷那不是他。
　　后来的后来，一个牛鼻子道士说什么将军府历战乱而无苍夷，定是妖孽作乱。我只好掀了那老道的国师府，从此无人再来扰我安宁。
　　这天我又在院子里逡巡，来到西边的汉白玉石桥边。踏上晶莹的台阶，我抬手拢一拢被微风拂乱的发丝，看着绿水上淡淡的縠皱波纹，几缕柳丝伴着清香轻抚上我的肩头。
　　这水边的杨柳也曾目睹他离去的背影。见我到来，杨柳化作人形，替我摘下肩上的柳絮，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午月，来了。”早在三百年前他就说过要点醒梦中人：“丫头，你是等不来你的主人的，这是命。他走的时候让你在梨树下等待而不是和我一起等，这就注定了，你们将分离。”
　　柳树知道人类的折柳送别，方说出这番梨离柳留的话来。可我只是狐，就算化成人形还是狐，不懂这些暗示谶言，我只记得他说过让我在满树洁白的梨花下守着院子，等他回来。
　　长达千年的等待，一开始觉得结果如此重要，可到后来，日子一天天如水流逝，结果永远在可望不可即的远方，春风夏雨秋霜冬雪的过程反倒真真实实。
　　九百年前的一个春日，院子外路过一个清丽的女子，眉眼却与他极其相似。女子手执一卷书，一袭青衫漫步在街上。只一眼我就认出来她就是他。我满心欢喜地盯着她，备下了最明艳的笑，只等她回眸。可是她连一眼都未施舍与我。
　　五百年前，一个翩翩少年携了一个粉衣少女来到院子，那个身影依旧紫衣潋华。他们走近梨树，看见繁花一树。少女说，世人都传这院子里百花不谢，尤其梨花格外妖娆，不知可是在等待着谁。我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却笑了，是笑女孩的懵懂，可我分明觉得他在笑我不谙世事，太看得起自己。他说，梨谐音离，自古便是分离之兆，这样无情的花如何懂得等待？
　　不过，摘下一枝梨簪在少女的流云髻上，他低声说，单看颜色这柔白还真衬你。少女垂下眉眼低低地笑。那花芯里包着一滴晶莹的水珠，缓缓滚动，是我的泪珠。
　　我分明真切地记得、单纯地相信我们能在清风徐徐落梨片片的树下重逢。于是年复一年，树下的花瓣早已积了尺厚，树梢的花还是在参差地开，从前他埋下的梨花白也早已淡去了酒味，至于苦涩。我还在等。
　　流年打马而过，独留我们安静地在世间承受。一生中我们会邂逅很多人，遇到很多事，但是我相信总会有一个最重要的人，一件最重要的事，一份最重要的情，值得我无比珍惜。
　　我把四肢缩了缩，将头埋在前爪间。淡淡的梨花香中，我似乎尝出了一丝甜，慢慢阖上了眼睑，我看到了一片七彩的霞光，一个少年站在了梨树底下，抬手抚去肩头的花瓣，向我伸出手来，笑吟吟地唤道：“小狐，来吧，我回来了。真好，你还在。”阳光洒在他的笑颜上，挡不住他明亮的柔情。我轻轻地抬头，轻轻地纵身往下跳。和我一起扑向他的，是月华般满天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