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厄七劫录》五横五杠

2、下凡 寻青龙一上

　　夜阑风瑟，月匿星稀，青阙兵列霭挟沙。
　　炬耀通彻，催攻起处，乌鹊惊丛纷飞岔。

　　来人称，青阙宗藏匿侯府侍妾，如不交出，便要刀剑相向。

　　“青阙山乃修仙之地，不涉朝堂，与朝廷向来不友不敌，超然尘外，更兼门下弟子尽是男儿，官爷这般说辞简直有辱我仙宗名门。”

　　说话的是青阙宗二师兄。宗师闭关已有多时，大师兄外出历练，因此由他出面操持宗门事务。他一番话说，引得众弟子持剑以对。

　　气氛凝重。

　　事实上，以青阙宗现有弟子对抗山前官兵并非难事，只是一旦交手，破除自古以来的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会对日后下山历练行走多增阻碍，毕竟在朝廷管辖地境。

　　而朝廷官兵也有计量，修习之人不管术法是正是邪，以一敌多绝不稀罕，要是真交恶，来个翻覆朝堂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再想圣上那里要是知道了……

　　小王爷真不是鬼迷了心窍吗？人人都懂的道理他不管不顾，非要大张旗鼓来讨要个侍妾？领头官兵虽然在心中将小王爷的智商问候了个遍，却还是要顾着项上人头来要人。

　　两相对峙。

　　有位青阙弟子局促不安。他身后一个纤瘦的弟子径直上前，在领头官兵面前站定。

　　青阙弟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领头官兵提过火炬，细细地将人从头照到脚。

　　那人抬手解开束发的逍遥巾，墨发如绸如瀑，在风中飞舞。随手扔出的剑头飘带被夜里寒风扬起翻动几回，才悄然落地。

　　竟是名女子，样貌清丽，看样子就是王府侍妾了。领头官兵松了一口气，不光保住了这项上人头，还保住了江山社稷……感激涕零啊！

　　女子说:“走吧。”反正都是要再去一趟的，好歹这回不用翻墙了。

　　领头官兵见女子像比他们还急着回去似的，一点没有被抓包的怯怯姿态，反而大步流星，心里琢磨着这姑奶奶怕不是侍妾这么简单吧，这容貌这做派，加上小王爷传令的那句“切不可伤美人分毫”，莫不是回去要上位的吧？

　　几个时辰以前。

　　一个着冰蓝色大氅，内搭雪白衣裳，衣襟、袖边是墨灰色图纹，腰间饰以瑞锦纹宽边束带，背后一把长剑的男子频频留步。

　　亓尧皱眉，身后有个着水绿装的小姑娘一路跟着他。偷偷打量他的少女不少，可这么直接跟在他后面的，这还是第一个。

　　官道上，几声锣鸣，有人大声吆喝着，提醒行人回避，前面左右两位侍从驾马开道，后头步行四个佩刀护卫，中间八名壮汉合抬一座金丝镶边的檀木舆轿，后面又是八名佩刀侍卫和左右两侍从。

　　步舆没上帷帘，上坐一位华服男子，黛紫锦服，云腾滚边，精致华贵，金冠束发，可比起这些装饰之物，更吸引人的是他的那双眼睛——一双妖异的丹凤目。

　　众人拥簇，出行阵仗颇是壮观，自然引来百姓围观。

　　亓尧漠然无视，从围观的百姓后面走过，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反而走入人群，在人群中才往后看那道水绿色的身影。

　　小姑娘正直勾勾地望着舆轿上的那位公子，等轿子从眼前慢悠悠地过去，才拉着身边的陌生人问：“这是哪家府上，如此气派？”

　　被问的老伯讶异地看了小姑娘：“小姑娘外地来的吧，这是段王爷嫡子，当朝小王爷。”

　　“小王爷……”小姑娘下意识重复。

　　那边亓尧见此神色难辨，也不知是尴尬自己想多了还是暗忖小姑娘见一个迷一个。到底眉头舒展，抬步走了。

　　是夜。

　　两名壮汉肩扛轻便小轿，匆匆进府。轿中传来女子低泣声。

　　自打听得白日华服男子身份后，绿衫少女便守在了王府大门外。入夜后坐在不远的榕树枝干上，没入黑夜，倒也不被人发现。

　　这时听到女子的呜咽，心中困惑。按说这王爷府属高门贵第，一朝入内，衣食无忧，风光无限，怎么反而透露出不情不愿的意味？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就是不用仙术，区区一堵墙也拦不住我。”绿衫少女从这头轻轻纵身一跃，人就落在了墙的另一面。

　　“何人？！”一声短喝，惊得绿衫少女转身就是一个手刀，把来人生生砸晕过去。

　　“啊”的一声，绿衫少女捂住自己的后颈——疼。

　　这位绿衫少女，就是下界来寻青龙的水萤。

　　她在天界偷摸摸寻了多日，都没发现青龙踪迹，青龙那么大一坨，能躲哪里去？她思索多时，就想着悄悄下界看看。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她仗着自己有感知的技能，想是不出几日就能循着仙息找到青龙了吧，到时抓回天界去，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仙界有律法，规定仙术若用在凡人身上，对凡人造成伤害的，轻则丧失百年修为，重则禁修仙法，以此来约束天庭众仙，不乱凡世秩序。

　　忍过这个劲，水萤暗骂：也没写打人会反噬啊！突然又心生庆幸，还好没打脸。

　　凡人府邸办事，着实不易。加之这王府，阁楼交错，花园互通，廊回路转，盘盘囷囷，更有侍卫众多，往来巡视，平添难度。

　　水萤只得竖着耳朵东躲西藏，这边跃上树顶，那边闪进假山，实在心累，便默默发誓，待回了天庭，定要找个仙官学学那隐身之术。

　　好在终于一番折腾以后，看到了一个仆妇领着一位身材窈窕的少女进了一栋阁楼。

　　少女一副恭顺听从的模样，可水萤眼尖地瞧见她肩膀轻颤，大约极力忍住抽泣。仆妇领了少女进去，很快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水萤四下环顾，确认周围没有巡视的侍卫之后，绕上了少女所在的阁楼，躲在廊道里的阴影中，竖耳去听屋内动静。

　　只有女子偶尔的哭泣。

　　水萤绕了一周，寻了大开的窗户，跃身进去。少女在内室，水萤只在外室，没有惊动少女。

　　水萤想了想，就着桌上摆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握着茶杯走进内室。

　　“姑娘。”

　　阿落闻言抬头，就看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面前，要向她递茶杯，还以为是府里的侍女，自己哭得认真连人进来了也不知，又暗自惊叹这侯府连个侍女都如此绝色。

　　“王府富贵，姑娘为何要哭？”

　　阿落低头，绞着双手道:“我与表哥自幼定情，下月成亲，今日与表哥出来添置家具，不料……不料遇上了王府之人，硬把我虏了来，说是要献给小王爷，如不答应，要打死我表哥，我这才……”

　　看着娇娇弱弱的女孩子，她突然就有点正义爆棚，暗骂王府仗势欺人，很快她转念又理解到另一个意思。

　　“小王爷可曾见过你？”

　　阿落摇头。

　　“你既然不愿意，小王爷也不曾见过你，不如，我来替你啊。”

　　阿落水波流转的眸子里写满震惊。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正常，不管这小王爷生得如何人如何，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是多少女子心中所想。她自己不愿意，可多得是巴不得的人。

　　“不瞒你说，我爱慕小王爷已久。”话本子看多了还是有点好处的，张嘴就是一出戏。

　　果然如此。阿落心中那样想着，就觉得自己清高自爱，再看向水萤的眼神里就隐隐带着些鄙薄，却不敢太多显露:“我需要做什么吗？”

　　水萤假装看不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嫌恶，去看看她一身樱红蜜合纹花纱，再看看自己的水绿褙衣，道:“我们换个衣服。”

　　换过衣服，水萤满意道:“这样就像了。”

　　水萤的水绿衫太素了，阿落穿在身上只会不起眼，而现在身上这衣裳，应是那仆妇给她拿的，绣工款式都算上乘，颜色也艳丽抓眼。说起来她还不曾穿过这种艳色服饰，嘿，还挺新鲜的，把她衬出了几分明艳。

　　“你到时别说话，直接出去就好。”想了想，补充道，“就待在楼下，别乱跑，等我带你出去。”这王府设计得跟个迷宫似的，她自己尚且花了不少功夫，水萤可不认为这怯弱的小姑娘能自己走出去。

　　“其实，”阿落欲言又止，深呼吸，鼓了勇气说，“其实……她说……进了屋子，自己……把衣服脱了，躺床上去等着。”

　　水萤的眉毛不可抑制地跳了跳。

　　“呵，那个，你先站到外头去吧，省得待会儿突然就进来了。”

　　水萤往床上一坐，寻思着，等会儿是直接打还是先把人弄晕了合适。外室一声轻轻的闷响，水萤倏地站起，才跨出一步，内室就转进一个人。

　　来人是位少年，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生得俊秀。重点是，他那身冰蓝衣服，水萤很是眼熟。

　　有脚步声。

　　嘎吱——

　　房门被推开了。

　　水萤手臂蓦地一紧，被白昭扯着手臂从大开的窗户中纵身出去，动作迅捷，水萤只来得及喊了声“喂”，就被带着飞出去了。

　　“什么人？”留给来人的只有一红一蓝两道身影。

　　“来人啊，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府内烛火通明，家丁侍卫奔走，仔细察看。

　　府外，水萤有些憋闷，好不容易混进去了，什么都还没做就又出来了。这就好比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突然被请去宴席，正要大口朵颐吃食起来，你却把人拖出来了。

　　于是，她看着少年的眼里全是怨念。少年则被她的目光瞧得一脸茫然。

　　一个人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表妹！”

　　水萤回头，唤着表妹的公子一时怔住，半晌才问：“你是谁？我表妹呢？”

　　这下连白昭也愣住了。

　　水萤叹了口气，慢悠悠道:“晕了的那个，才是他表妹。朋友，是不是先把人整清楚了再往外带啊？”

　　“……”白昭窘迫起来，他刚刚跃入窗户的时候，随手敲晕的那个侍女，竟然才是他本来想要解救的人。

　　明明，打晕的那个像侍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