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挽》韩森

3、第三章 苏倾今年二

　　苏倾今年二十岁，流连烟花地的阅历却已有五六年，什么阵势没见过。平时练剑练得烦了在家待得闷了，就纠结一群狐朋狗友直奔金陵的秦楼楚馆，抱个姑娘是稀松平常的事，偶尔兴致来了，跟个小倌也能演绎一番柔情蜜意。
　　此时却是略微有些抖，喉咙里一松那葡萄是囫囵吞下去了，嗓子又立刻干得像要冒出烟来。
　　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他面色真挚纯良地无声微笑，心里却暗暗琢磨着，这小王爷，莫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听说半个月前朝堂上突生变故，在皇帝登基过程中功劳赫赫的宁馨王被在没有什么要命过错的情况下，被麒晖帝当着众臣的面狠狠责骂，不但失了往日的宠信，还被迁到边疆大漠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终究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难道是刺激太大，犯了失心疯？
　　纵使念叨着葡萄，葡萄，他跟那绿莹莹光溜溜的小东西有仇么？

　　“苏倾，我好像听说过的——”谢兰辞不知他心里诡异的猜测，只干脆松了手，懒得看他硬挤出的笑脸，微微偏了头像是在想着什么，“对了，陆铮的小女儿——”
　　苏倾打了个哆嗦，脸上笑容突然说不出的难看僵硬：“嗯？我可不认识。”

　　陆浅荷，兵部尚书陆铮的掌上明珠，娥眉派的首席弟子，十六岁就行走江湖锄强扶弱鼎鼎大名的陆女侠。
　　苏倾曾与她一起伏击端过雁荡山匪的老窝，伏击过沉渣泛起的魔教余孽，斩杀过武林大会上意图滋事的邻国高手。还曾一起偷喝过武当掌门专用来招待少林方丈的茶，捉弄过总是板着一张冷脸喜欢一身白衣服的崆峒公子林霜，调戏过衡山派掌门那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刚过门的新娘子——然后一起被打了出来。
　　算来也是十几年的交情，同喝过一个杯子里的酒，吃过一个碗里的饭，他一直把她当兄弟，不能穿一条裤子却总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兄弟。可是那天夜里月色大好，他正在为酒量向来不错的陆女侠倒酒，却见惯常豪气冲天的女子还是豪气冲天，双颊却如醉了酒般晕着酡红。
　　她说，苏倾我喜欢你。
　　江湖儿女，不屑扭捏作态，她就这么爽快地说了出来，苏倾愣了愣，放下酒壶也爽快地逃掉了。
　　后来无数次想起，连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要逃。
　　明明也是很喜欢的，只是那种喜欢，和喜欢他的两个兄长，一群狐朋狗友，甚至是那个不打不相识的林霜都没什么不同。
　　在身边时，固然万般欢喜，然离开之后，却也从不想念。
　　苏三公子苏倾，武林最受瞩目的后起之秀，生得一张风流潇洒的好皮囊，一双桃花眼惯常笑得戏谑温柔，却是最冷情之人。
　　也幸得他自那天逃掉后，为了避开陆浅荷跑去岭南，才遇到上了罗阳。
　　也才因此，来到了这片大漠。

　　他这边故作镇定地“呵呵”笑着，却见谢兰辞并未理会，细长凤目略向上挑，尖尖的下巴抵在怀中的狐裘上，面无表情道：“不认得？那她这三个月上天入地也要寻到你的疯魔可是白发了。”
　　“嗯？”
　　“瑞王要纳她为妃，陆铮已经答应，过不了几日就要成亲了。”
　　苏倾心里一动，漫上些许别样的滋味来，虽称不上酸涩苦痛，却绝不让人舒服。
　　一如侯门深似海，从此那个喜欢烈酒高歌，仗剑江湖的英气女子，就这样消失了吧。
　　死在帝都风云变幻的诡谲斗争里。

　　他笑容渐冷，望着身前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漠疲乏的俊美少年。他离帝都而至此地，究竟是被赶出来的，还是自己逃掉的呢？
　　谢兰辞垂目，疑惑地发现总是一脸阴测测又傻兮兮表情的那人，此刻目光却清明而怜悯，心里突然燃了些恼怒的温度出来。
　　一直就发烫的身上更是燥热难安，一把甩开身旁皮草，将单薄紫衣扯得凌乱不堪。
　　苏倾惊恐发现这脾气古怪的小王爷两条细眉越皱越紧，苍白脸上浮起浅淡红云，顺着优美细长的脖颈一路染下，美人如此本是旖旎魅惑的风情，然他一双蓝幽幽的眸子里却满是狠厉阴冷之意，让刚开始心猿意马的苏三公子立刻收了心思。
　　恰好此时车厢外有人轻叩隔板，黄金海略有些沙哑的关切声音传来：“王爷，该吃药了。”

　　在谢兰辞咬唇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过黄金海递来的汤药一口一口拧了眉喝着时，苏倾伏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半勾着脑袋摇了摇。
　　果然是有病啊，也不知是不是脑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