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挽》韩森

2、第二章 那个传说心

　　醒来时，周身温暖，一室清透幽香。
　　苏倾睁眼，见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塞在一张素白锦被卷成的筒里，颇似以前听说的那些被送去给皇帝临幸的妃子，正要眯起眼笑心里不禁一阵恶寒，怎么会生出这般滑稽的想法？
　　他尚在兀自纠结，却不妨被人在胸口踹了一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恰到好处地让他狠狠倒抽口冷气。
　　“醒了？”那先前的紫衣少年此刻拈了一只白玉酒杯，倚在矮桌上斜眼看着他，仍旧光着的一双脚，颇为无辜地搁在雪色的狐裘上。
　　而自己就这样动弹不得地趴在他身边。
　　苏倾撇撇嘴，他这个姿势仰头看人很是费力，便发了狠，死死盯着那玉雕一样的脚。然苏三公子潋星剑练到了第六层，破月刀修成了小周天，伽阳真气从四岁练起已足足十六年，便是最不上心的拈花禅指使出来同辈之人也少见敌手，却偏偏没练过怎样让眼睛长出刀子，狠狠盯一下就能让人鲜血长流的厉害功夫来。
　　他长叹，果然武功这东西，也是到了用时才方恨少。
　　那少年见他不答，倒也不恼，只垂了双泠泠凤目，漠然看着他趴在地上又是奸笑又是叹气的，等气叹完了，又是一脚。
　　苏倾侧身闪过，谁料这被子厚又裹得极紧，一滚起来就难以停住，便骨碌碌了几下，然后一头撞在了车厢的板壁上。
　　就这样了还能说什么，他脸朝下闷在边角的地毯上，大喊一声：“醒了！”受伤归受伤，底气倒还足得很。
　　少年束发的金冠早已歪在一旁，长发散乱遮掩了苍白的脸颊，闻言略微一笑，眼中却没有丝毫暖意，一口饮尽了杯中残酒，才淡淡问道：“谁让你来的？”
　　他不问他的名字，不问他的意图，只要知道他的来历。五年间他已这样问了无数人，却都不得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眉间浮现起苦痛而疲惫的纹路，即使得到了那个答案又能怎样。
　　罗阳，罗阳，你明明可以自己来见我的，若真是差别人来了，怕就要是来杀我的吧。
　　还这样生气么。
　　罢了，给你一条命又如何，很早的时候，不是连心都输给你了么。

　　苏倾压在厚软的毯子上差一点就要背过气，心念如电转，却是扬了声音拿出些惯常的骄纵做派来：“金陵城的苏三公子苏倾！”
　　少年微愣，随手拿了本书将死死伏在地上的人挑起，幽蓝眼里不掩疑惑：“苏倾，那是什么东西？”
　　苏倾对上他一双清媚灼灼的凤眼，掂量了一下才强压着怒气，装作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气度朗声答：“不是什么东西！呃，年初洛阳的武林大会你听说过没有？高人林立强手如云，苏三公子以一套精妙至极的潋星剑法，，力压劲敌，一举夺……那个，第二名。你到底听说过没？”
　　反正他说的都是真事，苏倾脸皮之厚可比城墙，此刻亮晶晶地闪着一双眼，脸上满是期盼之意，然紫衣的宁馨王却只静静皱了秀长的眉，漠然摇头：“我不喜欢那个名字。”
　　“嗯？”
　　“那座城的名字。”
　　洛阳，罗阳，一直远远躲着，所有跟他有关跟他相近的东西，他的名字是毒，是禁咒，根本不能说出口，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
　　苏倾一怔，骄傲飞扬的轻挑笑容瞬间冷却，神色颇有些僵硬，点点头道：“哦。”
　　复又将身子一弓，奋力站起，双脚并着向前逃了几步，俯下身子细细看着，神色冷肃了许久却冒出一句纯然的废话来。
　　“你就是宁馨王？宁馨王谢兰辞？”

　　他扒在那车底下的时间可不算短，怎能不知道这是宁馨王府的车队？只是面前这个紫衣半敞黑发纷乱的少年，唇红齿白容色艳丽，却偏偏在那天生的妩媚风流中透出蚀骨的清寂，一分贵气端庄，三分冰冷颓丧。
　　这便是那个备受天子宠爱，身世却低微成迷的宁馨王谢兰辞？
　　那个从一生下来就被放逐大漠，十三岁时携一身诡异功夫重返帝都，助当时的四哥现在的麒晖帝登上皇位的宁馨王谢兰辞？
　　那个传说心肠狠辣如鬼，身手诡谲似妖，偏偏又长了一副天人般好相貌的宁馨王谢兰辞？
　　“哈，哈哈……原来只是个棺材脸的小孩子而已。”
　　然他一口恶气还没有笑出来完，嘴里突然被丢进了件凉凉滑滑的东西，圆溜溜地正卡在喉咙里。
　　“咳，咳，你——”
　　“说了的，请你吃葡萄。”谢兰辞伸出一只细长滚烫的手来，轻轻挑起剧咳不止的苏倾的下颌，缓慢靠近的那张脸单薄而精致，秾丽没有丝毫的烟火气，却也没什么表情。
　　然就是这个眼神冷清的俊美少年，却垂目看着苏倾，艳色的唇上渐渐泛起些失了温度的笑出来，凤眼微挑，不知是魅惑还是自嘲。
　　“难不成，还要我来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