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龙》明晏

4、第 4 章 或许，这就

　　从寒竹林回来，我们打算去第二世相遇的地方——落霞滩。

　　落霞滩位处中原尽头，再往前便是凡人无法跨越的无尽海域，所以这个地方一向少有人烟，附近几个零星的村落也与这里相隔甚远。

　　落霞滩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金红的落日铺洒在波光粼粼海面上，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停在一处礁石上，望着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丝余晖，谁都没有说话。

　　眼前的落霞滩已与我记忆中的荒凉相去甚远。

　　远处的避风港，几艘龙骨帆船静静地停泊着，沿着海岸线的不远处，错落有致的排列着一座座木结构房屋，屋顶铺满了防水海草，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种古朴而温暖的光。

　　“昔有皇子守滩头，教民改造观星斗……”远处有几个路过的孩童追赶打闹，嬉笑声穿过海风飘荡在耳边随着距离越来越远。

　　我却心口一烫，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情绪灼伤，下意识顺着孩子奔跑的方向看去，视线的尽头是一座模糊的雕像，像是在纪念某个人，只是距离太远，即便是我也很难看清雕像的五官，只模模糊糊能看清大致的衣着轮廓，是人间皇室独有的装束。

　　我下意识转头去看晏孜，他却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的海面，神色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便踩着细软的沙滩，向雕像的方向走去。

　　座雕像立在海滩的最高处，周围用青石砌成了小小的祭坛，上面还摆着几束已经干枯的野花，看得出常有村民来祭拜。

　　走近了，我终于看清了雕像的面容，是一位老者的模样，只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是皇甫晏年轻时的轮廓，却多了些岁月的沧桑与沉淀。

　　他目光悠远，望着无尽海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雕像底座刻着一行小字：上怀守望者，怀平王皇甫晏。

　　旁边还有一块石碑，密密麻麻的刻满了字，我蹲下身，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泰安三年，怀平王至落霞滩，见渔民出海多险，遂教民观星辨潮，改良船只……”

　　“泰安七年，建避风港，自此海难大减……”

　　“泰安十二年……”

　　“泰安十五年……”

　　“泰安二十二年秋，出海遇风暴，流落荒岛数月方归……”

　　“泰安二十五年殁，王陵葬于落霞滩。”

　　这是皇甫晏的一生，我站在碑前，久久无言。

　　我以为他只找了我八年。

　　可原来他竟找了我一辈子。

　　凡人的一辈子。

　　“……为什么？”

　　晏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起初是不甘心，后来是放不下。再后来……寻找你仿佛成了一种习惯。”

　　“记得有一年流落在荒岛，”他顿了顿，眼神流露出几分黯然：“其实我是见过你的。”

　　我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墓碑上写他流落荒岛，是在泰安二十五年，可那时我已经闭关了。

　　那年发生了什么？是又出了乱子，大长老和堂兄无暇分身，海多声只能顶着我的身份去解决吗？

　　这对我来说再寻常不过，可皇甫晏不知道。

　　海多声也不会认识他。

　　我看着晏孜，喉咙艰涩到几乎说不出话：“我没有认出你吗？”

　　晏孜摇了摇头，声音温柔的像是在说一个梦：“那日，你穿着战甲，周身萦绕着金光，与那异兽斗了整整一夜，我从黄昏看到日出，又从日出看到正午，直到你将那异兽镇压。”

　　“我并未上前，”他的声音很低：“那时的我已是暮年，鬓发斑白，形销骨立，我……不好看了，也没几年能活。知道你还活着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哪怕……你不属于人间。”

　　“我是一个怯懦的人。”

　　我一下怔在原地，眼泪几乎毫无征兆的涌出。

　　“别哭别哭…”晏孜一下不知所措起来。

　　泪眼朦胧间，我似乎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皇甫晏，在无尽海域从少年到暮年的等待守望。

　　看到时过境迁时他终于见到我却不敢开口的瞬间。

　　皇甫晏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可是他却等了一个人一辈子。

　　注定无望的一辈子。

　　我一向喜欢冲动行事，现下感动心酸交织在一起，我便只想回应对他的感情，自然也来不及顾虑心中已经计划成雏形的求婚仪式。

　　就这般既没有信物，也没有仪式，只是在人间一个寻常的午后，我抹了抹眼泪，如同平常聊天般脱口而出：“晏孜，我不想嫁去神行族，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海风停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瞬间安静下来。

　　他愣住那里，定定的看了我许久。

　　然后，回答我的是一个坚定又温暖的怀抱，“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恍惚了一下，这是剑客阿晏曾对我说过的话。

　　没想到我们都还记得。

　　我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或许，这就是我们命中注定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