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龙》明晏

2、第 2 章 曾相爱过，

　　那人正缓步走来，玄色长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虚空之中，周身萦绕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一直在看着我，眸光幽深，却又无比陌生。

　　我无法再从他眼睛中读到任何情绪，没有了熟悉的炽热，喜悦，眷恋，只剩下一片浓墨般的黑，浸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仿佛穿过了前世今生，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在江湖奔波流离的孤胆剑客。

　　“你……”我喉间艰涩，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若是以往我肯定是要质问一番的，但现在人家是帝君，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了。

　　“别来无恙。”他轻轻笑了下，先前的威压深沉，仿佛是一场错觉，眼前的人似乎又回到了我们初识的模样。

　　他垂下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坠在腰间的玉珏，那枚玉珏通体莹白，花纹是最简单的空流花形状，他的目光专注，声音温柔，“这枚玉珏，是宁宁你当年留在人间的。”

　　这看着也不像是来报恩的。

　　我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不过才后退半步，便被眼疾手快的穆毓按住，他看了眼对方，低声警告我：“好好处理，不可逃避。”

　　说完又转身向晏孜抱了抱拳：“我与大长老还有些事要商议，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阿宁，你带帝君在我们归墟之海好好转转。”

　　不是，我也没想好怎么面对成为帝君的阿晏，急忙拉住大兄的衣袖，不死心的向他传音道：“是大长老让我过来的，我总要见了大长老再说吧。”

　　穆毓头也不回，“你自己欠下的情债，再躲百年也没用，好好处理你们的关系，这也是大长老的意思。”

　　“好好处理就好好处理，我又不怕他。”

　　想是这么想，但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时，我却只想逃避，我是真的不擅长处理复杂的问题，虽然情爱很美好，但这东西也不是非要不可，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还能再龟缩个几百年，别把我赶鸭子上架啊！

　　晏孜像是未曾看出我的窘迫，他摘下腰间的玉珏，上前一步，将玉珏重新戴回我颈间，“历劫归来后，我便去了趟人间，将这玉珏赎了回来。”

　　我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低低的“嗯”了声，手下意识的摩挲着脖子上戴着的玉珏，心念微动，那枚空璃流花形状的玉珏便成了繁复腾飞的龙纹，我将失而复得的玉珏放回衣襟，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应龙一族？”

　　这枚玉珏不过是能随着主人心意变化的小玩意，之所以对我特别些，是因为这算是母亲的遗物，我自龙蛋中孵化以来便从未见过父母，只知道他们是战死的，父母以往居住的宫殿中留有很多他们生前的遗物，但大多数都是一些武器刀剑之类的，大长老为保我这一脉血缘不断，从不许我上战场，所以那些刀剑我也向来用不到，而这枚玉珏便是我当年偷溜去人间带的唯一一个物件。

　　其实这枚玉珏也并非是我当掉的，当时我初次去到人间什么都不懂，那时阿晏病的很重，药石无医，凡体无法承受法术的治疗，我束手无策，便去了天地庙，用此玉珏请愿，希望阿晏能好转。

　　现在想想那天他发现我的玉珏不见后，神色确实很动容，原来他以为我把玉珏拿去当了。

　　唔…想得有点多，但不管怎样，这枚玉珏确实无法让他找到归墟之海来，更代表不了我的身份。

　　晏孜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转瞬即逝：“一百多年前，在我还是皇甫晏的时候，便猜测你不是人族了。”

　　我心下一惊，从未想过是在这么早之前…

　　可他是怎么发现的？历劫时他只是普通凡人，而我是偷溜到人间的，自然也从未动用过法术，关于龙族之事，我更是只字未提，即便他历劫归来后知道我不是凡人，也不可能知道我是龙族。

　　似乎知道我的疑惑，他揉了揉我的脑袋，低沉的声音划过时间的长河，将那段我缺失的岁月缓缓道来。

　　那是发生在我离开之后的事了。

　　“你离开的悄无声息，我在最初的慌乱过后便开始在各地搜寻你的踪迹，起初并没有什么消息，我便不断追加赏金，直至大半年后，有一猎户说在望崖山上见过你的身影。”

　　望崖山…我皱眉思索了片刻，离开人间时，我确实去过望崖山，依稀记得当时经过那个山脚，附近的村民说正是山上风景好的时候，这个时节上山，运气好，兴许能看到一场花雨漫天，我便心血来潮在山上待了三天，闻风而至凑热闹的行人不少，可惜那几日天空不作美，谁都并没有等到传说中的花雨漫天。

　　“我知道后便寻了过去，猎户给的信息模糊不定，只说在你离开时见过你，我便问他，你当时去了何处？他只说你向西而去，不知踪迹。”

　　“我便沿着这条线索，断断续续的向西追踪了两年，只是都一无所获。”

　　“后来…大概是在安平十三年的秋天，我又再次从一个番商那里听到了关于你的消息，他说曾在淮阙关外的一个小镇上见过你，样貌与我给他看的画像极为相似，淮阙关向南二十里便是落霞滩，那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我早该想到的，你的家乡一定就在那里！”

　　“后来我去了上淮关，也去了落霞滩，可是那里的人都不曾见过你，我不死心，可再往西便是无尽海，没人能渡过那片海，如果你真的一路向西而来，便很有可能就在附近，落霞滩可能是离你最近的地方了。”

　　“所以我便在那住了下来，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权力，几乎把整个上淮关掘地三尺，却依旧没有找到你，住的时间久了，便不免听到些怪力乱神的传闻，未曾亲眼所见，我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靠海吃海，这里的渔民以出海打捞为生，便自然会对海神多些敬畏。”

　　“可后来我与渔民出过几次海后，才慢慢发觉这其中的古怪，只是我终究是个凡人，即便心中有疑惑猜测，却也没能力证实。”

　　原来如此，说实话皇甫晏那么自负骄傲，一副权势最重要感情靠边站的模样，我真没想过他会找我这么久。

　　“你找了我多久？”

　　晏孜眼神闪烁了下，又恢复如常，“安平十八年冬，宫廷事变前，父皇将我召了回去。”

　　我想了下，我是安平十一年的春天走的，这前前后后差不多耽搁了他八年的时间，我确实不该去招惹凡人的，凡人的八年……

　　似乎是我脸色不好，晏孜出声打断的我的思绪，“所以可以说说你当时为什么会离开吗？”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也没想隐瞒他，即便真话听起来会有些伤人，“当时觉得有些乏味。”

　　他僵了许久，才重复道：“乏味…”

　　我点点头，问他：“你在凡间历劫几世？”

　　他似乎还未从打击中回过神，“两世。”

　　那还真不巧，两世都有我横插一脚。

　　“你两世性格相差太大。”我极为耐心的给出解释，“第二世的你太过强硬，把我管的一点自由都没有，我不喜欢这样，还有后来…”

　　后来他一直怀疑我心中有其他人，一直疑神疑鬼的，我们为这事吵过几次，我甚至会在心里悄悄将当时的皇甫晏与前世的阿晏比较，越想便越是怀念那个虽然沉默寡言，却又事事以我为先的孤胆剑客。

　　感情最经不起对比，毫无疑问我与皇甫晏那不大不小的争吵又多了起来，这简直就是在消耗我对他的喜欢，而我也一向不擅处理这些复杂的情感问题，便选择了离开。

　　反正他这一世是皇子，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还养成了一副狂妄自大的性格，整天管这管那，让我连点自由都没有，我还不乐意伺候了呢。

　　那时的我以为，我更喜欢的那个是与我浪迹天涯生死与共的阿晏，而不是这个城府深重又反复无常的皇甫晏。

　　可惜阿晏已死，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我走的几乎毫无留恋。

　　要说没有后悔过吗？

　　也不尽然，冷静了几十年后我其实也有过去找他的念头，但与凡人纠缠终究有违天道，我可以耽误他一百年两百年，总不可能耽误人家生生世世吧，所以我便选择了闭关。

　　眼不见为净，再燥热的血过个几百年也会随着时间冷却。

　　曾相爱过，便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