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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立夏 冯世栋对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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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世栋对自己儿子并不看好,这小子跟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对这世界充满热情。热情,显然是官员最忌讳的品质,更是商人最忌讳的性格。不能权势滔天,不能富甲一方,那便随他的意,随意活活吧。
冯世栋从没费心思去教儿子那些官场上的功夫,只任由他钻进四书五经里,去探寻人与宇宙的和谐道路。
儿子倒像是不满足做个学究,前阵子提出来去无量殿里看年统。这就打算入世了吗?读了万卷书,再读万卷年统,不用行万里路,不用到四十岁,就能知天命了吗?
冯世栋心里轻笑,面上仍是喜怒莫辩,痛快地给他扔到了无量殿。
冯瑛的内心却是撕裂欲碎。他明明知道无量殿是吏部存放年统的机密重地,任何人,要查阅任何数据,必要拿到吏部批文。自己借着老爹宰相的职权,就是以公谋私,就是公报私囊。这就是可耻的。
冯瑛在太学读书时,就发现,仅仅是太学这不足二百人的地方,就充满了斗争,老师之间的明争暗斗,学生之间的攀附迎合,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暗通曲款。让他很是愤懑。
回来同父亲讲,希望父亲能肃清秩序,父亲却一味推脱,回回都是“历来如此”“官场尤甚”。
既然别人靠不住,那便自己来!
冯瑛计划是通过梳理年统,找到国家积弊,在朝中和民间走访了解,寻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自上而下地制定一个公平公义的官场秩序,为黎民百姓创造一个朗朗青天。
自己明明是想要建立一个公平公义的秩序,可仍是要通过父亲给开后门,才能查阅资料,实现理想。建立这个秩序的手段如此肮脏,便是真的建立了自己理想中的秩序,这个秩序的诞生也是令人不齿的。这个秩序也是不干净的。如此,这个秩序真的能公平公义吗?
可若非如此,自己能活到秩序建立的那天吗?是,便是自己不能活着看到那样的秩序,自己的后人,跟自己有同样理想的人,通过公平公正的手段,建立起来一个从起初便清清白白的秩序,不是更好吗?
不,在这种不公正的秩序下,遵守秩序的人,一定斗不过走歪门邪道的人。要想推翻一个残暴的朝代,必得通过暴力与之抗争。和风细雨地跟恶人讲道理,只能被恶人一通爆锤。新秩序的建立,就是要以暴制暴!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是能给冯瑛想父亲开口的勇气,可冯瑛内心仍是撕裂的。
在无量殿中闷了两年,又去工部熬了各司的管事一年,缠了吏部各官员半年,冯瑛觉得自己可以出山了。
现在的冯瑛,改变了自上而下建立秩序的想法,打算自下而上地对官场进行蚕食。
自己要去到最下面的县里当县令,为这县里的百姓打个样子,让他们知道什么样的官是好的,是能改变他们生活的。经历了好的县令,百姓定然对那些个尸位素餐、欺上瞒下的恶官嫉恶如仇。那些个官员再想向从前那样为非作歹,是不能了。有了自己在前面的表率,这些个官员便是萧规曹随,也能造福一方了。
一个县一个县地去推行,全国不过328个县,便是自己有生之年只能去一百个县,自己的后人再有两代就能完成这一使命。况且,若是全国大半的官员都开始收敛,一心为民,那剩下的一小半,应该也会望风而动,见贤思齐。或许,两代人就能实现肃清官场。
若是直接同父亲讲,自己要去当县令,父亲定要冷嘲热讽一番,让自己务实。可若是向父亲建言,让父亲发布宰相令,父亲一定也是一番冷嘲热讽,但这时再让母亲帮着说话,父亲应该能满足自己只是去县里作为一番的。
冯瑛痛恨自己对父母的计算。但仍是铁着心去做了。
这日趁着父亲休沐,吃过早饭,见父亲放下筷子,冯瑛忙开口:“父亲,这就要进六月了,南方又要发大水了,是不是该提醒那几个州县备粮赈灾啊。”
看父亲瞥过一眼,却未置可否,冯瑛接着说:“我看了这百年的年统,每到六月,南方大水总要冲走百十人,冲毁十几个村庄。近日绘了张图,预测了下今年会遭灾的村庄,便是不能疏散这些村子,让这些州县提前备粮也是好的。”
冯瑛何止是绘了这一张图,他还绘了地震、火灾、甚至与周边几个国家常起冲突的州县图。只是这张水灾图马上就要面对了,便同父亲提了出来。
冯世栋瞥的那眼本是想说:你当这百年来,甚至千年来的人,就你聪明,就你能看出来年年水灾?去想想为何年年如此。尚未开口,儿子却兴冲冲地说了一通。
还预测?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河道变来变去,也是能预测的?
本想训斥一通儿子可笑的纸上谈兵,扫到娘子看向儿子的满面骄傲,冯世栋一转念,不妨让儿子去碰碰钉子,也省的娘子又念叨自己总是打击儿子。
“你看看哪个县可能遭灾最重,我去安排,让你当两个月的县官,你尽管去做。不然,找个离京最近的或是最富庶的,都随你。”
见父亲不等母亲开口,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盼望,冯瑛暗喜。听到父亲前几句都不敢相信,父亲这次怎会如此信任自己,听到最后一句,才觉得这确实是父亲说的话,父亲还是“瞧不起”自己。
余慕圣一听要去灾情最重的地方,眉头一皱,怕儿子被水卷走,怕穷山恶水出的刁民把儿子劫了,本想着等儿子走了再跟相公理论,却听得相公最后还是心软,为儿子找了更好的去处,还以为相公是真心为儿子着想,心疼儿子,舒了眉结,满意地看了眼相公,又热切地去看儿子,却见儿子脸上有点讪讪。
冯瑛可没指望父亲如此“宠溺”自己。本也做好了母亲劝说也无果的准备。自己确实整理了一套规程,,如何疏散,如何赈灾,如何恢复生产,冯瑛都列出了条款。本想献上去让父亲批阅,盼着父亲能看到自己思考的成果,对自己改观。父亲竟是看也没看,便给自己派了个县令。
虽是心愿达成,冯瑛却高兴不起来。有个宰相的爹,这种事情竟变得如此儿戏。本是被父亲的“县令”砸懵了,直到父亲说离京近,才意识到父亲在“哄孩子”。
接受父亲拿“县令”之职来哄自己,迎合对朝堂法令的公然挑战,当然不是自己做人的原则,可自己又忍不住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内心的天人之争也没进行太久,冯瑛下了决心“寿县可以吗?何时能上任?”
冯世栋见儿子选了寿县,眼睛一亮,不知他是误打误撞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冯世栋一抬下巴,谭月弯着身一溜小跑走到冯世栋面前。“一会儿文达收拾好了,你带着他去白思嘉家里,同他讲,文达想去寿县学习两个月,劳烦他着人去送一送,出发时间看他方便。”
“谢谢父亲,儿子这便去收拾了。”有对母亲拜了一拜,便急急地走了。
冯瑛听出父亲是让白侍郎亲自送自己。既是“着人”,有怎么会看他方便再出发。父亲让谭月带着收拾妥当的自己去人家府上,人家还好会不方便吗?怕带件衣服就直接跟着自己走吧。
冯世栋对儿子并没有说客气话,没嘱咐“好好跟你白叔叔学习”什么的,冯瑛便知道,白思嘉应该只是确保自己正常交接的。自己这次确能为所欲为。可这也意味着 一切只能靠自己,白思嘉定不会为自己擦屁股。干好还是干砸,自己都要担着。这反倒让他有隐隐的兴奋。
“这怎么说走就走”俞慕圣见相公竟是让儿子今日就走的意思,不禁急了。
“再不走,这水灾就过去了,就要再等一年了。寿县县令是白思嘉族弟,定会好好照料文达。再让高洪辉跟着,定不会缺了胳膊少了腿。”冯世栋有些幸灾乐祸地劝着娘子。
白见贤庆幸自己没出门,这冯大少爷竟跟着家仆就来了,嘴上说得客气,行为上倒是毫不手软。哪有不送拜帖直接上门的。这冯宰果然是妻奴,向来守礼清雅的人,这次竟如此行事。
白见贤也确定了这家人的关系:儿子畏老子这是天经地义,老娘疼独子这是情理之中,宰相怕娘子这就叫人看笑话了。
听下人回报,冯瑛是骑着马来的,好嘛,真是逼宫来了。白见贤倒是痛快,来了句“那这便出发?”竟是连件衣服也没带,银子也没取就要走。
二人出城后不多久,后面便追来了一匹快马,向着二人作了个揖,给白见贤递上了一个褡裢,马都没下便扬长而去。
一路上的驿站早已留出了最静的房间,屋里备好了饭食,里间澡桶中的水温也正合宜。
冯瑛对白侍郎的办事效率感到惊讶,这突发事件都能事事考虑的如此周全,若对百姓也是这效率,自己又何苦去寿县。
一边享受着白侍郎给的优越条件,一边不满白侍郎对自己的良苦用心。冯瑛也知道自己这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不,这筷子都没放下呢,都要腾出吃肉的嘴来骂娘。自己这人 ,怎么可以这么没品。
惠州府城外十里的驿站外,拴着两匹马,门口站着两位身着官服的人。一人穿的是正五品的官服,一人穿的是正七品的官服。驿丞则被派去了厨房,盯着饭食。
远处终于传来了急急的马蹄声,吴庆华忙又整了整衣冠,向北边伸长了脖子。
程俭斜眯了一眼身旁的人,也假模假样地摸了摸衣服,又摸了摸帽子,瞅着吴庆华脖子伸出去的角度,跟他保持一致。
待看到了人影,右边那个穿青衣的人朝二人摆了摆手,吴庆华急忙迎上前去,程俭也跟了上去,只是一直跟在吴庆华的身后半步。
两匹马降了速度,还未站稳,那穿青衣的便跳了下来。旁边穿赭衣的也跟着跳了下来。
“给吴知府添麻烦了,这么热的天,久等了~”青衣人立定了便向两人作揖。远处的两人正一路小跑,见对方作揖,忙停下回礼。“辛苦程知县了,给二位添麻烦了。”起身后的青衣人也没忘了后面的这位。
“不敢不敢,上峰不辞辛苦,派人来指导工作,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惠州的百姓有福气啊。”刚还了白见贤的礼,见那赭衣人在行礼,二人又匆忙回礼。
慌忙中也顾不上哪个更恭敬。吴庆华倒是庆幸这一阵慌乱。本还不知对谁的态度更恭谨些好。白见贤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决定着自己的评考,这冯正己又是宰相的独子。两个都得罪不起。
冯瑛看着两人身着官服,却对自己两个白衣如此恭敬,心中很是惭愧。
这卑躬屈膝的两个人,让冯瑛觉得不舒服。冯瑛对卑躬屈膝的人都觉得不舒服,但有的人,做的很自然,仿佛天生就是这种姿态,那位知府就如此。而后面那位知县却做不出那种行云流水,倒像是牙牙学语的幼童,一举一动都如此生疏僵硬,仿佛被人摁着做这些事,让冯瑛心疼。
“这再有十里就到寿县了,还要劳烦二位来这驿站相迎。思嘉心有不安。”白见贤本没打算在这停留,半个时辰的路程,到了寿县刚好吃饭,饭桌上把这大少爷交代给寿县,自己吃完饭就往回赶了。
吴庆华没听出这话中的不满,仍是一味逢迎“应该的应该的,这么好的学习机会,谁不是翘首以待盼。州府各人都想来聆听训诲,怕您嫌太招摇,下官才孤身前来。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那便一起走吧,把冯公子送到寿县,我才好安心回去。”白见贤懒得跟他们在这里应付,直接没给对放机会邀请自己进驿站。
吴庆华这时才晓得白见贤的意思。有些尴尬,自己是坐马车来的,这驾车的马怎么可能跟得上这两位的跑马。
白见贤看着吴庆华搓着手皱眉望向树下的马车,把吴庆华拉到一边:“我先带着程知县去寿县,吴知府回府等我如何?把冯公子安顿好,我便去府上叨扰可好?”
吴庆华见事情回转,开心地点头“要的要的,那属下便回府恭候白侍郎。”
望着三人二马消失在视野中,吴庆华催着车夫回去了。
“我们寿县原本是有十二个村的,这几年村民为了避水,躲来躲去,住的地方都连在了一起,聚了五处,看着像是只有五个村子。但各村还是有各自的祠堂,大家互不相干。”饭桌上,程俭向二人介绍着寿县的概括。
吃完饭,也没歇一歇,白见贤便扬鞭走了。剩下程俭跟冯瑛二人有些尴尬。程俭不是那长袖善舞的人,冯瑛也觉得自己鸠占鹊巢。
最终还是程俭打破了尴尬。“程远进来吧。”程俭向门外喊道。
一进院门,冯瑛就看到一个身影在山墙那猫着,众人落座后,就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到门口时停下了。众人吃饭谈话的声音都盖不住外面吭哧吭哧啃桃子的声音。一向不爱吃水果的冯瑛都忍不住一直咽口水。
终于看清这小子长什么样了,果然呆呆的。那蹦蹦跳跳的身影看着很是灵活,只是那双眼睛里,却一点儿灵气都没有,让人觉得愣愣的。却不是呆傻的那类,而是像还不回走路的孩子,完全没有被这俗世沾染,一点儿俗人的喜怒哀乐都没有。可这小子先是偷看后是偷听的,不能说是没心眼儿啊。可偷听的时候还大大方方咔嚓咔嚓啃桃子,又不能说是有心眼儿。
“冯公子,我叫程远,今年十一了,在衡先生家的私塾进学,已经学到三年问了。”弯着眼的程远倒是自来熟,上来就一通自我介绍。
程俭按住了程远,向冯瑛介绍:“冯公子,这是犬子。这些日子就让他跟着公子左右吧。我是想着,趁冯公子来了,我便带着内人去州府里逛逛。冯公子初来乍到,不方便做的事情,尽管指使程远去做。冯公子若是出门办事不妨也带着程远,一是能指个路,二是程远在各村里混了眼熟,乡里乡亲的都对他有些偏爱,有些话让他去传,便是传错了,乡亲们也不会怪他。”
这话说的算是直白了。这心也是尽到了。冯瑛脸上一红,谢着应了。程知县自己躲去避嫌,却把儿子留下作为“人质”和自己的臂膀。
本想问清楚人口的事情,这倒不好意思开口了。照着年统上的数是2684人,自己估算的是3257人。就算自己对着户籍册挨家数,三五天也数万了。
十几天的策马疾行,说不累都是假的。终于能好好休息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冯瑛也没硬撑着当天开工。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冯瑛点了灯,把桌上的点心吃了个光,噎的不行,却不想喝壶中的凉水,摸着去了后厨,想看看还有没有热水。刚出了门,就觉得整个房子静地瘆人,眼前突然出现了高耀。“公子,找什么?”
这一路上,冯瑛已经被高耀吓习惯了。“找点热水喝。”
“这家里就你我二人和那个小子,没有厨娘值守,我睡前就把火灭了。我屋里有暖着的温水,若不够热,我就起火。”高耀倒不觉得自己堂堂千户,要照顾冯瑛喝水太屈才。冯瑛这孩子处处都要强,不用人照顾,独独喝不得冷水。一喝冷水就汗如雨下,衣服都要换一身,喝热水倒无妨。
这娃虽是宰相独子,却毫不傲娇,常“高叔叔” “高叔叔”地喊自己,故作大人状地对自己嘘寒问暖,甚至在第一天夜里提出给自己敲敲肩膀,松快松快。便是装地礼贤下士,也做的够好了。况且,被拒之后,冯瑛扭捏地说,觉得自己没用才会连累他跟自己奔波。
高耀被融了心,此后便真心照料着冯瑛。
冯瑛见高耀打开柜门,翻开棉被,拿出一个水壶,心里骂自己多事。忙接过来喝了,两口下肚,脑门上便渗出了豆大的汗,倒像是这水压根没进食道,而是直接从面孔流了出来。
高耀劈手多下,拿手点着冯瑛,气得说不出话。之前这孩子便发现,自己听力过人,但凡那孩子起夜,自己都会守着,怕给自己添麻烦便憋着不起,却当晚画了地图。
这定是怕自己要去生火烧水,才硬撑着喝下这对他来说不够热的水。
“高叔叔,我不想喝水了,我太困了,回去睡了。”冯瑛低着头,边跑边说。自己总不能烧了水再把他揪起来喂,渴一天也坏不了。便随他去了。
本以为第二日定会早早起来,可直到听到程远喊“高大人,来吃饭吧。”,冯瑛才醒来。
“冯公子,你醒啦,一起吃饭吧。”看到冯瑛推门出来,程远端着碗却仍轻轻跳了一下。
看到自己这么受欢迎,冯瑛觉得这寿县的天都比京城蓝很多。
“谢谢你了,辛苦了,之前府上没有厨娘吗。”自己只比程远大五岁,拿不起长辈的款,平辈的话,直呼对方名字,显得不敬,可喊他程公子或者程相公又太疏远。还是给他起个字吧,只哄他是昵称。也让他喊自己文达,不要再喊什么冯公子了。
“我爹走的时候把厨娘带走了,说还是让我来做饭,这样能保护冯公子。”程远一挺胸,很骄傲的样子。
冯瑛又被尴尬笼罩了。避嫌避到这份儿上。自己若从外面请厨娘,还真是鸠占鹊巢地理直气壮了。以后还是都在外面吃吧。
吃过饭,冯瑛把程远喊来。“我的字是文达,你也别喊我冯公子了,就喊文达兄吧。我也不喊你程公子,你想我喊你什么呢?”
“那达哥你喊我大钱呗,爹娘都这么喊我。”程远没客气,却没文绉绉地喊文达兄,而是换成了自己的方式。只这听起来像是“大哥”,多了份江湖气。
大前?远大前程?倒是有意思,只是自己不好这么叫吧,“要不要你来起一个自己喜欢的,只有我知道的?”冯瑛故作神秘地说。
“好呀好呀,那就叫凉薯吧~~我最喜欢吃凉薯了~~”程远没多想,只听到喜欢,就想到了凉薯。
冯瑛有些头大,这么喊他,乡亲听见了,会觉得自己欺负人吧。“居安行不行?居安思危的居安,意头也好。”
“行啊,我们县还真有姓具的,具思危爷爷,他的字就是思危,那我这跟他成兄弟了,他可七十八了,哈哈哈哈,我这辈分可涨上去了~”程远没因为自己的提议被否了不开心,反倒跟人攀起了亲。
可这具思危是金口县的啊。凡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要登记上报的,是可以获得礼部的补贴的。便是同名,可年纪怎会一样,况且这寿县并没有六十五岁以上的人啊。
“这具老先生是你们县的?住哪里啊?”冯瑛故作随意地问道。
“住圣恩巷耄耋居。上了年纪的人,只要想去,随便去。他可不是年纪最大的,还有个爷爷今年82了。”程远何止是知无不言,还言无不尽呢。这让冯瑛很是欣喜。
冯瑛本想拉着程远把户籍册誊到自己带来的册子上,然后再挨家挨户去核对。看样子,都不用誊写了,有什么事儿直接问程远就好。
程知县在家办公时从不避着孩子,甚至会在程远休沐时,带他去各村走访。程远从小长得可爱,一双扑棱棱的大眼睛冲着人眨两下,你就会想把家里最好吃的都端上来。可这孩子懂事地让人心疼,总是掀起衣服,拍拍自己的肚皮“满了,装不下了。谢谢伯伯。”
“小衙内快快长大,长大了接替你爹爹,给我们当父母官啊。”相亲们这话虽是恭维,却也真心。程远现在便这么懂事,以后只要像他爹一样,这寿县的太平日子就能接着过。
程远跟着父亲一路走来,可不止是混了眼熟,各样事物也学了八九不离十。凡事提交上级的公文,程俭都会让程远过一遍,“看看有没有别字”。程远对寿县的一针一线都如数家珍。
跟程远聊了一整日,冯瑛又是敬佩又是挫败。自己想的那些个章程,早在这寿县实践了数年。什么先把人都聚到高地,不再修堤坝,任水冲了宅子和田亩,待水灾过了,把田地分成安全区,浅灾区,隔离区。宅子只盖在安全区,浅灾区建泄洪沟,在隔离区重修堤坝,却不是再建那种石头墩子的,而是用沙袋或石袋堆积,便于根据水道变化年年提前防灾。林林总总,程俭只做的更好。
而这人口悬案,也被程远三言两句解释清楚了:寿县的这些防灾减灾措施其实已经能让寿县的伤亡数目降至个位数了,除此之外,进了汛期,便开始实施应急措施。每夜每村出一人守夜,真有大水在夜里发了,便把每村村口堆放的油桶里的油倒在草垛上,点着了,警示其他村。这油是猪油,若是雨季过了并未遇险,还能接着熬菜吃。重重保险,寿县人口竟是从未有过折损。
周边的县自然眼热,程俭却是会做人的。自从这些措施逐渐施行,自己县里的受灾人口逐渐减少,程俭便跟周围县商量,愿意帮他们分担受灾人口数,自己县里的人便把户籍换过去,但要对方免了这些人的税收。程俭给过去的人都是按照年龄来的,多是已经享受或是快要享受礼部补贴人,本身也是要免税的。这些人只是户籍过去,人倒不会送过去。怎么算都是临县占便宜。
这县的“汛期”计算出的时间也比自己准确。自己预测的时间前后拖了十几日,但这县的汛期只有六天。
说是祖上传的口诀,十里八乡都知道:有燕之家蓄五畜,立夏之日立五烛,一香之时辨长短,最长之日避洪水。就是说,这家屋檐下要是有燕窝,还养全了牛犬羊猪鸡,就在立夏那天,在这些牲口的窝棚前挨个立根儿蜡烛,一共五根蜡烛,烧上一炷香的光景,看哪根蜡烛最长,就是那几天要发水了,一个牲口是6天,按照牛犬羊猪鸡的顺序数。
本来县里的人都不去在立夏这日燃烛了,只有一位年近就是的甄秦氏还会,程俭见甄秦氏年年水祸前都出去避雨,问了邻舍,才知道还有这样的法子。
冯瑛跟着程俭拜访了这位甄秦氏,老人家见是问这事儿,便止不住跟冯瑛抱怨“大人你说说,不光我们村儿,这十里八乡的也都知道怎么避洪水。这祖上传下来的口诀,家家小孩儿都会念,一次都没错过啊,我年年烧蜡烛,年年都准啊。可是,村里人都不躲啊,现在的人都不烧了,也就我还烧。他们都知道我烧,第二天好些个小子就追着我问,我次次都跟他们说啊,年年都准啊,他们问过了也就过了,也不会去避。就是我不说,到了日子,我躲出去了,邻舍也都看见了,我瞒着也没用啊。大人你说说,怎么一个个眼睁睁看着这祖上的法子这么灵验,还是不肯听劝。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头都撞破了多少回了,怎么就没一个回头的。”
呆了三天,冯瑛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呆了。这连周围县为什么不仿效都弄明白了:人心不齐,各有各的心思,各守着各的利益。当年,程俭以族长之威,又几乎倾家荡产,才有了这番局面。这是毫无复制性的。
冯瑛觉得自己得再去找原因,找办法。父亲总说自己脱离实际地空想,那便去同父亲请教,要如何联系实际地实干。
回到家中,冯瑛发现父亲并没有了往日的嘲讽,自己无功而返,父亲却像是看到了自己浑身的光。
冯世栋对儿子的满意是因为看他能从年统中真的发现问题,并去跟工部各大佬请教,虽是空想,却是有的放矢,这些想法,若真的能实践出来,是能解决问题的。只是这实践,谈何容易。
“说说吧”冯世栋的嘴角全是满意,眼中尽是宠溺。
“说什么?”冯瑛只是习惯性地在心里顶了句嘴,父亲眼中明晃晃的赞许,让他很是开心。待开口时,仍是毕恭毕敬。
“看年统时,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就去计算各类数据之间的比例,什么人口啊,税收啊,田亩啊,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规律。就发现,那些风调雨顺的年份,这些数比较起来,确实是有规律的,且即便糟了灾,来年的数据也是有据可循。只这惠州府中,近五年各县的数据毫无规律。再看这伤亡人口,倒是跟头一年的人口有些关系。我便假设,这伤亡人口并非真实统计,而是州府的老爷们把各县的人口翻了翻,把伤亡数据匀给各县。只是这种事情也影响到年终评级,哪个县肯要别的县的伤亡指标呢?这事儿子一直没想明白。再去看数据,寿县每年的新生人口与总人口的比例总是比其他县高,若是把这县的伤亡人口逐年加回去,这数倒算对得上。想来是寿县年年安然无恙,便被其他县摊了数。这倒说得通了,若只他鹤立鸡群,难免遭人嫉恨,仕途怕更艰难。可这寿县并非在州府边界,或是遭过灾,或是还没淹到那,明明前后都有别的县,洪水又怎会单单绕过他?这次便是父亲不让儿子去当县令,儿子也会提出去游历一番的。去了一看一问,程知县实施的章程,竟是样样都跟儿子想的差不多,好些地方,比儿子空想地要实用简练。儿子已将寿县的高明之处整理成册。”说罢便将袖中的册子掏了出来,呈给冯世栋。
冯世栋接了过来,放在了桌上。“你只想到了等水灾过了再蓄水养鱼,寿县是在泄洪沟上铺满网,便是水灾来了,也不怕鱼被卷走。待洪水过后,收了鱼虾,村民当天拿去各集市卖,可卖得高价。洪水过了便在沟中养鸭子和鹅,待到河水上冻时正好宰杀。且从不卖活鸭,只卖烧鸭烧鹅。寿县的烧鹅你也是吃过的。只有冬日里才有的吃。沟底也铺满了网,隔半月便收网捞泥。起了沟底的淤泥好给果树施肥。待雨水少了,便把泄洪沟中的水引到稻田里,也不怕缺水了。”
“爹,你?”你如何知道的这般清楚?冯瑛要问的是。可接着想到,父亲定是看了自己之前的那册子,才会知道自己的想法,想着爹认真地看自己写的东西还记住了,冯瑛心中甜了一下。
见儿子急地叫爹了,冯世栋笑这孩子沉不住气。“年统是给六部看的,给后人看的,当朝宰相若不知晓这个国家的真实情况,怎么可能管的好。”
“您知道,却不在乎是吗?”冯瑛有些难过,父亲早就知道怎么避免这天灾,却熟视无睹,任其发展,这年年几百条人命在父亲眼里算什么?
“我还以为,你见到了秦姑姑会明白。”冯世栋倒没因为冯瑛对自己的失望感到难过。
冯瑛迷茫了一瞬,父亲说的是甄秦氏吗?是了,当地的老人都喊她秦姑姑的。是,当地的人愚昧不自救,可这跟朝廷不作为有什么关系?
看着儿子不甘的眼神,冯世栋摇摇头:“金口,莱县,绪怀这几个离着最近的,看不到自己隔壁年年稳妥,岁岁无忧吗?他们不想政绩好看吗?”
“那为何?”冯瑛说的犹豫,盘石村的村民,眼睁睁看着年年避难的甄秦氏不同样无动于衷?这些人为何如此不珍重自己的姓名?
“你看到了盘口村民的作为,却不认可这就是人性,可这世道,不会因为你的认可或者不认可就改变的。接受你看到的,这样才可能改变你想改变的。你爹我就是聪明人,我从来没有过挣扎,我对这个世道相当适应。或许也没有那么适应,我竟还存在有人能改变的心,是不是可笑。”冯世栋把手重重地按在冯瑛的肩膀上。像是把改变世界的重担递到了他身上。
“父亲~”冯瑛起初还腹诽父亲的懦弱,势力,冷漠。还为大晋有这样的人感到悲凉,而这样的人竟然成了宰相,大晋的国民真的悲惨,这人怎么会是自己的父亲,幸好自己没有继承了“成年人”的这一切。听到后面,父亲竟是相信自己能改变这世道吗?父亲自己也是有着这样的热血的吧~只是力不从心吧~自己一定会一点一点地改变人心,改变人性,还这世界以美好~
(文章到这里其实就结束了,不造为啥,又加了后面的五百字。本来是个励志的结尾,就这么变成了暗黑的结尾。)
冯世栋哪能知道自己话赶话秃噜出来的一句能让儿子曲解成这样,自己这般聪明,怎还会对这世间的人存有幻想,便是人一个个得道升天,在天庭也少不了勾心斗角,这世上就算只剩下两个人,也必定纷争不断。一个人不得已来了这世上,就凑合着活着得了,没得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去跟那些凡人斗智斗勇。他们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我们这些堪透天命的人,就由得他们去好了。
但这跟自己要在朝堂上跟那帮蠢人虚与委蛇不同。自己是天命注定,要做宰相,管理者些愚民。若不担了这担子,也逃不了跟那些泥巴地里挣命的人纠缠。与其跟那些没脑子的人浪费生命,不如跟这些看着像是有点儿脑子的人玩一玩。
不过既然自己在这红尘中,那还是不要显得这么出挑,知道那些平民的盼望是官场清明,自己便做个清官,喊喊为民请命的口号,省的跟他们费口舌。便是说一万遍世人皆贪,人性如此也没用,这些人哪里会明白?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同情那些废物,会认为他们能改了贪性,真是可笑。
众人皆蠢真的一点儿不错。那些村民眼睁睁看着秦姑姑一次次逃走,却不知跟从。自己儿子眼看着这些村民如此蠢出升天无药可救,却仍心存幻念。这秦姑姑只是知道避难,就比所有人有智慧。呵,自己那傻儿子该不会看到一个这样的人便觉得世人可救吧,真是幼稚啊。那秦姑姑岂是不贪,她贪图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不然搬去那无水患的地方,哪里还用年年躲灾。
人性就是如此啊,折腾个球嗦。
下面是番外?
冯世栋曾侍候先皇,日日入殿。两人互为强弱,一旬为期相互替换。冯世栋既不愿做攻也不愿做强,也不愿做弱。只是迎合先皇。先皇不知他不好男风却愿为自己委屈,却也对他有求必应,恨不得把朝堂改了姓,把皇位禅给他。
新皇登基时,已数年不曾下跪的冯世栋甩了拐杖,同群臣一起三拜九叩一个不少,便是在皇位上的刘宣也无法忽视他脚下那一滩汗水。
本是被母后压着要“尊敬”宰相的新皇,心中一丝畅快后隐隐不忍。
登基大殿一过,冯世栋便递了折子求见。先皇时,冯世栋在前朝出入自由,连腰牌都不必带,刘宣还想着怎么旁敲侧击让他守守规矩,不想这人还算识趣。
冯世栋进来后,把手里的盒子恭恭敬敬地给了一旁的内饰侍,便是规规矩矩的躬身礼。待冯世栋起身后,刘宣才假惺惺地说“冯宰不必多礼。”
看盒子,刘宣便知道是玉玺,先皇遗留前,召集百官,把玉玺托付给冯世栋,刘宣便暗自咬牙,不若直接传位于他,自己何苦当这傀儡。
内侍把盒子送至桌前,刘宣不去看,也不说话,等着冯世栋开口。
“皇上容禀,臣有私情”冯世栋说完也不去看左右,只忧伤地看着刘宣。
刘宣被这古怪的眼神看得有些慌,脑子里竟出现了一句“怪不得父皇如此宠爱他”,“宠爱他”还没出来,急急打走了这一念头,向洪娲略扬了下巴,洪娲摆了摆手,众内侍静静下去了。
听得关门声,冯世栋的泪便涌了出来。“皇上,臣心痛至极,恐力有不逮,怕不能守好这皇家之物,辜负了先皇的嘱托,恳请皇上允臣交回。”
刘宣猜他是又想到了先皇,先皇薨时,他哭的比任何一个人都悲情,泪如雨下却一声不吭,刘宣甚至想拿个盆来量一量他到底流了多少泪。
刘宣对他那最后的戒备和不甘,其实在看到盒子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却是惯性使然,想抻一抻他,耍耍自己那唯一的一点优越。看他哭成这样,心里软了下来,开始后悔刚才让他做完了那一拜礼。
疾步走了过去,扶着他坐下“臣御前失意仪,望皇上恕罪”冯世栋抬眼看向刘宣,那可怜的眼神像刚出生就没了妈妈的小狗,让刘宣心神恍惚了一下。
“这玉玺便放在朕这,冯宰稍稍安心。冯宰心系社稷,夙兴夜寐,劳苦功高,这两几日也是极辛苦,朕心里是心疼疼冯宰的,私心想着让冯宰多休息几日,可自己着实担不起这担子,冯宰便是为了帮朕,也继续勉力为之吧。”
刘宣知道冯世栋是能干而忠心的,自年前自己被立了太子,冯世栋便事无巨细地向自己讲解朝堂上的事,甚至连朝臣的阴私都毫无保留。对自己的态度也极为恭谨。可自己就是不喜欢他的这份恭谨,自己在场,他对父皇的态度也变得疏离。可自己明明见过他在父皇面前放松自在的状态,为什么把自己当外人般敬着。
你跟我说场面话,我也只好回以场面话,谁还不是场面人了。刘宣心中气闷。却知道自己这气闷毫无缘由,说不出口。
“谢皇上恩典,臣定竭尽全力。皇上可还有嘱咐?”冯世栋起身又要行礼。
刘宣顺势扶起了他,架着他朝门口走去。“那就明日大朝见吧,冯宰回去休息。”
冯世栋被这突来的亲密惊了一瞬,却未挣脱,只身子悄悄向外倚。
门口内侍听到门内的动静便开门进来。洪娲迎上来要接冯世栋,刘宣便送了手,借着背手的动作暗自甩了甩手,像是嫌弃冯世栋。
“拿朕的步撵把冯宰送到车上,回来把冯宰的步撵找出来”
冯世栋心中一沉,这小子想干什么?想对我如他老爹对我那般?可我却不能对他如对巨君那般啊。他图我美色?可我同巨君也数年没有那事了。
前后宫共三架步撵,太后,皇上,皇后。太后的步撵不能进前朝,皇后的步撵只有国礼才来前朝。先皇却要给冯世栋添一架步撵。虽只是二人抬着的“滑杆”朝堂上还为此起了争执。“你们谁护驾缺了根腿,给你们八抬大轿都行,可别我这话一出去,你们回去先请刺客。”话虽说的逗趣,众臣却知道圣意难违,也便笑着过去了。背后却说,便是给了自己,自己也没没这么厚的脸皮去坐。甚至嘲讽冯世栋是“男后,后宫干政”。
先帝薨后,自己的滑杆也不知去了哪里,今日刘宣突然要恢复自己滑杆的待遇,是要效仿他爹当昏君?自己没啥逾矩的地方呀,这孩子怎么突然起了这念头?
刘宣那边可不知道自己被想成了这等事体,只是觉得不想再跟冯世栋较劲,不再刻意折腾他而已。
番外中的番外
冯世栋跟先皇的番外
乾宇三年,左霄卫扩充,冯世栋是最有声望的百夫长,很多人私下里已经叫起了“冯千卫”。冯世栋却分外谨慎,连常日里的朋友聚餐也一一谢绝,对外只言夫人身体不适,需在家陪伴。
这日值上,前班的白岩留下来等自己。“我那个外室,最近饮食暴增,可又总吵吵嗓子疼。瞧了几个大夫,都没治好。听说你有个祖传秘方,只要对症,药到病除。继梁你发发善心,别嫌弃我那简陋,去给看看吧”
“我那就是家里传下来的一个方子,是不是对症,我也不会辩啊。只是家里长辈嘱咐,畏风,寒战的人不能用。病人只要不畏风,不打寒战,我把药给你,拿去试试就好。”冯世栋答应地痛快。
“她有时候会手抖,可我觉得倒不是寒战,倒是不畏风,这么热的天,倒是一直扇着扇子。可我还是不知道那算不算寒战,继梁你医者父母心,帮忙去看一眼吧~”白岩恳求道。
冯世栋本想说“你找个大夫去家里看看,最后问问是不是寒战不是更准,我可没大夫看得准。”可觉得这么一味推辞,实在像是嫌弃白岩职位低,或是嫌弃那“外室”,有点过了。便应下了“明日吧,今日下值就太晚了。”
冯世栋没察觉到,白岩走时高兴中带着忐忑。
冯世栋也是实在,下值后回家便拿了药,想着若是无那些症,便把药给了白岩。
白岩跟人换了班,一早就去冯世栋家接他,两人七拐八拐,走进一个深深的巷子里,“前面那家就是”,话音未落,两人都被点了穴。冯世栋被蒙上了布袋,拖进了前面那门。
又七上八下地绕来绕去,最终被扔上了一张暗暗散着粉香的软床上。
这绕了太多路,上假山的时候,冯世栋就已经运气冲开了穴位,却想看看谁来抓自己,便继续僵着身子被那人抗来抗去。
僵在床上的冯世栋被那人脱了衣服,半遮半掩地散在床上,便知这是打算说自己品行不端了。就算是自己清醒着来这地方,都可以说是跟着贼人一路追来,自己这被人暗算,还用开口吗?只做被人点了穴,谁还看不出是怎么回事?这陷害自己的人也太简单粗暴了。
冯世栋等着“那个女人”出场,不料却等来了十二皇子付保江。
看到冯世栋的脸,付韧行也惊了“你也好男风?你喜欢被人?那你花钱就好啊,怎么在这里挣钱?”
付保江的每一个问题都能把冯世栋气吐血,可又要装着不能动,只能翻白眼。
见冯世栋直挺挺地,只有眼珠动,付保江便拿指头戳他“害羞就别出来啊,出来怎么还不理人。”
见还是没反应,忙伸手去按他颈上的脉搏。见跳动有力,拍了拍脑袋“我真是急傻了,你刚才还翻我白眼呢。”这半天闹腾,冯世栋都稳如泰山,付韧行才想到他是被人点了穴,忙把他翻过来,在背上点了几下,给他解了穴。
“你是被强人掳来的呀,你怎么这么没用,自己都被人轻易控住了,还怎么保护皇室。我可不是来找小倌的,我是来找姑娘的。”说完一脸尴尬。这清风斋哪来的姑娘。
“你快走吧,我救你一命,你可不能恩将仇报,把我的事情说出去。”付保江背过身去,朝冯世栋猛挥了挥手~
里屋的湖风早就急哭了,自己这十几鞭子要白挨了,可口里塞着口球,便是大喊也出不了声。整个人被绑地死死地,想踢个椅子发出警示也是不能。
冯世栋也没心思等来抓自己的人了,推门便要走。这门推的轻快,竟像是自己开了。原来是迎面而来的霸上县捕快和右监台陈谏严爵。
“你……”严爵一脸捉奸在床的痛心疾首,正要开始背稿,眼睛一扫,看到了闻声转过头来的付保江,顿时愣在那里。也没说还有皇子啊。自己为啥要参皇子啊,要参也是公事啊,拿这种隐私参皇子,皇上会整死自己吧。
捕快不知屋里那位是皇子,正要押了冯世栋,被严爵一把拦下,拉着走了。
走的倒是快。言官果然最没有骨气。冯世栋腹诽不已。却不好跟着严爵一起走。便关了门,坐回屋里,自顾自抱起茶壶就灌。本是想掩饰下尴尬,却让自己更尴尬了。
那壶里放了春药mix迷药,本想作为证据,证明冯世栋对湖风用强。
这吨吨吨一通牛饮,壶还没放下,药效就发作了。这药倒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看着双眼迷离朝自己走来的冯世栋,小皇子哪里会不知道他着了道。
抓起他的十指麻利放了血。“清醒了就赶紧走吧。以后自己当心些,也多练练功夫,别又让人给控了。”
冯世栋还没走到巷子口,就看到了树上藏着的蒙面人。只是将计就计,想看看自己值得谁来费心。那药倒是有效,可冯世栋自己难道不会放血吗?只是想趁机尝试下跟男人是怎么回事,尤其对方还是个皇子。
见付保江拔下簪子就知道完蛋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了。也没纠缠,默声走了。
只是后来,付保江偶然得知,冯世栋家学渊源,尤善迷药,才知道那日他是对自己有意。便寻了机会去撩拨冯世栋。
冯世栋半推半就,在付保江的指导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发现这新世界并不好玩,可现在要关门,有点来不及的样子。
冯世栋以为自己对付保江而言只是满足欲望的道具,却发现付保江对自己是一片真心。这让冯世栋感到惭愧,他从不欠人东西。便是在迷蒙中接了别人的真心,也当报已真情。他很想回馈付保江以同样的感情,可自己知道,自己对付保江只有感谢,感谢他这样地信任自己。在意识到自己无法以同样的感情回馈付保江之后,冯世栋曾打算同他讲清楚,可那时察觉到付保江已情根深种,冯世栋不忍伤他,最终没说出口。便打算挣个皇位来回报他。
冯世栋不明白,自己的心事都会同付保江诉,自己的命愿意为付保江舍,自己同娘子做的那些事,也都同付保江做了。自己待他,同待娘子是一样的呀,可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喜欢他呢?为什么,自己觉得自己这不是喜欢他呢?
付保江若是知道冯世栋夺皇位是为了这个,定不会随他一起争皇位。付保江只对人感兴趣,只对拜倒在自己八珍裤下的人感兴趣。争权夺利有什么意思。可既然继梁喜欢,自己自然要帮他拿到。
其实冯世栋不喜欢自己也没什么,冯世栋又不是喜欢别的男人。有人就是不喜欢男人,有什么办法呢。可他竟能骗过自己,让自己一直以为他喜欢自己,也是厉害。自己这颗敏感的心是被什么蒙蔽了呢?是对冯世栋的爱吗?
在外人眼里,凭着付保江的喜爱,冯世栋成了建国百余年来第一个武将出身的宰相。
在冯世栋的眼里,自己在用生命为自己感谢的人守护江山。冯世栋当然知道自己有宰相之才,却觉得这天下的庸人不值得自己守护,而为了付保江,愿意在这红尘中费神。
在付保江眼里,自己舍弃了富贵闲人的舒适,背着昏庸无度的骂名,给了冯世栋权倾朝野的机会。
如果冯世栋没有低估付保江的承载力,早一点讲清楚,大家都不必这么累。或许,冯世栋愿意劳累,也愿意付保江跟自己一起累。
付保江其实没有机会发现冯世栋的伪装,没有人能识破如此用心的伪装。
两人的阴差阳错便是再过十世也会如此结局。
想写瑞秋和道格。。。。
方守雄对自己要去监控湖风这件差事并不满意。堂堂副千卫去监控一个小倌未免太大材小用,那小倌若果真如此重要,千卫怎么不亲自去。
带着一肚子怨气去押解湖风时,本想着一言不合就可以暴力执行,发一发自己心中的邪火,可湖风没给自己机会。
“给你一炷香时间收拾东西”破门而入的方守雄居高临下地对眼前的人说,已经预备好了,不论对方说什么,自己定是一顿暴揍。可湖风一言不发,转身就去立了根香,然后去收拾细软。
方守雄一下憋住了,火拱得更高了。香燃了不到一半,湖风便背着两个包袱站到方守雄面前“大人,走吗”。这声大人,让方守雄整个人酥到了骨子里,一肚子的火气不知散去了哪里。湖风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如死水般波澜不惊,没有怨气,没有怒气,没有惊诧,让方守雄挑不出毛病。
“跟上”本想押着湖风,顺便一路上踹几脚的方守雄,无意中把自己的后背亮给了湖风。一路上,不论自己是快是慢,总能听到湖风细碎的脚步声跟在自己两步之后。
监管这样一个人,应该不用费多少力气。过了平湖大街,路上的店面少了许多,行人也稀疏了。及至空然巷,已经静地有些瘆人了。方守雄推开最里面那户人家的门,湖风也跟了进去。厢房里的王婆听到门响,忙进到院子里。“大人”敞亮地跟方守雄打招呼。
“以后你就照料这位公子的起居,有什么事就拿着我的帖子去巷口找我。”方守雄没说湖风的名字,也没打算把王婆介绍给湖风。把自己的名帖交给王婆,就走了。却并未走远,一点脚,上了门口那棵梧桐树。
“公子,喊我王婆就好。”王婆说着就要去接湖风手中的包袱。湖风一伸手“有劳婆婆引我去书房吧”王婆见湖风不给自己包袱,想是里面有什么贵重物品,也没再去抢,便指了指东厢房“我瞧着那间有个桌子,公子看还缺什么,我去买。公子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晚上不住这里,早上天亮就过来。”王婆站在屋外,并不进去。
方守雄见没什么好看的了,下了树,回值复命去了。
初时方守雄几乎日日来看一眼,虽说巷口就是龙虎卫的站点,可自己总要做做样子。想着盯上七八天,以后半月来一次就行了。
这一日,赶上了饭点儿,一进巷子,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方守雄没再上树,而是直接进了院子。
“大人”王婆迎了上来,拿起挂在门口的条巾,前后掸去了方守雄身上的灰。把门口水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拿舀子舀了旁边桶里的水,方守雄净了手,径自去了堂屋。王婆服侍他脱了靴子,方守雄上了炕,盘腿坐着。王婆利落地搬来了方桌,倒上了茶水。
方守雄听见了王婆在厨房小声跟湖风说“大人来了”,却听不见湖风的声音。一会儿王婆端着饭菜进来了。“大人,那位公子每日只是抄书,也没做别的什么。”王婆向方守雄汇报。
方守雄当然知道,湖风抄的那些书,都是王婆从自己这拿的,抄好的书,本是托王婆拿去卖钱,也都卖给了自己。这几日自己在树上看,湖风也总是趴在书房里,头也不抬,嘴上却不闲着,不时跟王婆聊几句。
湖风跟王婆倒是熟的快,这才认识几天,竟像是熟识的旧友。
“你下去吃吧,不用立在这了。”王婆确实让人容易亲近,自己这也不过是第三次见她,她对自己也是毫无隔阂,知无不言却又绝不问多说。原本进门后突生的那一丝唐突,见到王婆为自己掸灰倒水的那些行云流水的动作后,也顿生惬意。
“大人,这饭,不是我做的,是那位公子做的,”王婆说这话时有些局促。方守雄不知她为何局促,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王婆一脸喜色地下去了。
这倒是比德王的家宴还可口。方守雄没有意识到,此后,他总是尽量来这院子用饭。
湖风总是天黑之后才洗衣服,这半年来,方守雄从未下午来过院子,王婆便道“公子,我现在给你烧些热水吧,趁着天亮,还暖和些,你总是夜里洗衣服,多凉啊”湖风正洗衣服,方守雄进来了。这是两人第一次正面碰上。
湖风抽了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垂首肃立“大人”
方守雄忘了自己是来给湖风送书的。这半年,他每去一处,都要搜刮当地的志怪小说,拿来给湖风,每次都是半夜才回来,便放到巷口的站点,让王婆去拿。这次自己回来的早,不知为何,就直接来了,却看到湖风在寒风中洗衣服,王婆坐在一旁说着凉快话。
方守雄转身走了,留下惶恐的王婆和湖风面面相觑。
第二日,开门的是辛婆,湖风掩住满眼的失意,把帖子和一封信交给辛婆。
信中只是请方守雄赏光来吃顿饭。方守雄心里不爽。湖风一直对自己避之不及,现下竟为了一个婆子,要约见自己。
自己在树上看到的湖风,是那么鲜活,明亮,像他的名字一样,让人忘忧。可自己一进院子,湖风就缩成了一团,像是被寒冰裹住了。哪怕隔着两间屋子一个院子,方守雄都能感受到湖风的紧张。
湖风竟敢约自己,他打算用怎样的状态面对自己呢?
就着月光,方守雄来到了院子里,刚在门口站定,门便开了。一脸谄媚的湖风,手中拿着条巾。方守雄转身关上门,伸开双手,湖风便上前为他掸灰。盆中的水是温的,湖风正往自己手上打胰子。方守雄见识过这种调情的方法,直接擦了手,往堂屋走去。湖风忙洗了手,跟了上去。
一向躲在西厢的湖风,为方守雄脱了靴子,自己也脱了靴子,换了拖鞋,又去正屋净了手,摇曳地爬上炕,跪在方守雄的一旁,为他布菜。
方守雄见他不提,自己也不提,慢悠悠地吃完了,倚靠在卷着的被褥上,湖风跪着向前挪了两步,要给方守雄捶腿。方守雄把腿转到了炕下,背对着湖风“何事”
“大人,不是王婆,是我,我看王婆年纪比我娘都大,我不忍她太辛苦。王婆待我很好。能不能”“她已经去别家了。”方守雄已经穿好了靴子,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湖风以为,方守雄肯来吃饭,就会愿意把婆婆还给自己。已经决定献身,可方守雄却没给自己这个机会。
湖风对辛婆依旧恭谨有礼,却失了鲜活,每日里半死不活的,抄书也不用心,常常托着下巴发呆。
方守雄看着这样的湖风心里憋闷,把王婆换了回来。
“公子”一进门,王婆爽朗地跟湖风打招呼,像是从未离去。湖风听到王婆的声音,从书房跑了出来,出门时还绊了一脚。看着原本流逝的生气又回到湖风身上,方守雄不知道自己是开心还是嫉妒。
不过,此后,迎接自己的不再是王婆,而是湖风,脸上也不再是谄媚,也不全是感激,而是一种投桃报李。这让方守雄觉得这一通折腾,还是很划算的。
方守雄不明白,湖风怎么能在这种枯燥的环境中这么自在。
这日,湖风发现自己的真丝枕巾换了样子。便晓得,上面对自己的监禁解除了。可方守雄一如既往地来视察,湖风又死了心。
湖风这天在厨房生火时迷了眼,伸着两手去摸水盆。如果屋里只有王婆,湖风定是撒娇地喊婆婆。可现在屋里只有方守雄,湖风便轻手轻脚地去找水。
没走两步摸到的却是一个坚硬的胸膛,像是被火烫了,湖风瞬间收了手,背到身后。方守雄的一只手已经搭到了湖风的肩上,见湖风对自己这般避嫌,另一只手握了又松,最后还是撑开了湖风的眼皮,吹了两下。不管好没好,转身走了,在窗外看见湖风揉了揉眼,接着去生火了。
方守雄休沐时,会给王婆放假,自己带着湖风去买菜,但总是给湖风带个帷帽。回去的路上,方守雄被巷口的人拦住,说了几句话,方守雄从胸前掏出了什么给了对方,却带出来一帕汗巾。湖风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枕巾,忙扭过头去。方守雄看向湖风,隔着帷帽都能看出他红透的脸。
进门后,湖风一如往常地为方守雄掸灰,净手。可不知道是自己心里有鬼还是真的,方守雄觉得,湖风更避着自己了。
方守雄的心不再因为湖风而安静了。两人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方守雄没有勇气去跟湖风坦白,只能放了他。如果他有一丝的留恋,就能给方守雄全部的勇气,可他的眼里,除了欣喜雀跃,完全没有自己。
方守雄回到家,把书柜上湖风抄的书收到了箱子里,箱子最下面,是用湖风的枕巾裁成的汗巾,曾经被方守雄贴身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