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金砖sk

11、光隐寺 光隐寺

　　光隐寺的主持道智大师是个假和尚。他原是蓟县佛光寺雇的脚夫，寺里平日的柴米油盐，都是他搬上搬下。他也上个几年私塾，是打着考秀才的准备的，可父亲遭难，母亲改嫁，把他扔给了祖父母。老人家自顾不暇，他只能自己出来谋生计。
　　战乱一起，寺里的和尚都去南方避难了。这日来送柴的林大金扑了个空。
　　“太平日子张口闭口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真让他们入地狱了，一个比一个跑的块。”林大金恼恨道智，平时跟自己称兄道弟，这会儿都不跟自己打个招呼就跑了。
　　兵荒马乱的日子，林大金也找不到主顾，索性剃了光头，让剃头师傅给自己“受戒”，扮作僧人，顶着道智的名头，一路化斋。
　　越往南走，斋饭越容易化到，甚至还有了点积蓄，时不时能让路边的小叫花子给自己买个鸡腿。
　　自己一路向南，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现如今，不如找个寺庙住下得了。
　　这日里来到了黟县境里，还没进城，便听到旁边歇腿的客商道“这位师傅，可是要来光隐寺挂单？”
　　道智忙跟对方施礼“这位施主，小僧法号道智，不知施主所说光隐寺在何处？”
　　“就在城南五里的三宝山上，不过那寺里的大师们都殉国了。”
　　道智一听寺里的人都死绝了，心中一喜，面上却沉痛万分，客商三言两语便说清了事情的缘由：丹邪部族的人占县城后，把县城守军的尸体堆在一起，让光隐寺的和尚来做法，好使得这些个人永世不得超生。可和尚只会放让人早日超生的焰口，从没听说过让人不得超生的咒语。丹邪族首领见和尚们一味推脱，气的一刀把几个和尚全砍了。
　　大家都感慨光隐寺的和尚们大义凛然，不愧是得道高僧。
　　没了脑袋的大和尚却后悔自己那句 “您这有没有人能教教我们啊？”说的太晚。
　　真是刚想睡觉天上就掉枕头。道智觉得自己就是这光隐寺的天选之人。
　　本以为有个能住的地方就行，却不想丹邪人留给自己的是个完整无损的大寺。
　　哼哈二将，四大天王一个不少，连弥勒佛坐下的莲花宝座上金箔都一片没少。
　　倒不是丹邪人看不上这小庙，他们还没腾出手来收拾县城里的人家呢，就被王军赶走了。
　　而王军也只是把城里的人家搜刮一空便接着开拔了，并不知道山里还有个庙，庙里还这么多尊金佛。
　　接手了光隐寺的道智和尚倒是想过把这些金箔宝石抠下来，自己去东边随便哪个小镇住下，还俗，买几个院子，娶几个老婆。
　　可丹邪人和王军不知道这庙，县城的人为什么没来抠金子呢？
　　道智觉得这事儿有点儿邪性，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当和尚吧，别把命搭进去。
　　道智在城里化缘的时候，刻意打听了城里的情况。
　　是时候让县城的人知道自己这光隐寺重新开张了。道智做了素斋，先去给县太爷家和城里的几家户富送了去。
　　城里人从没吃过这么有滋味的素斋，光隐寺一下子热闹起来。这些人都是冲着这素斋来的。
　　用走地鸡吊的高汤，能不鲜吗。谁也想不到这是个假和尚，问心无愧地拿鸡汤冒充素斋。没把佛像上的金箔刮走，道智觉得自己就对得起佛祖了。
　　山里的野鸡很快就被道智和尚抓没了。得想个长远之计。
　　道智和尚许了城里侯记熏烧店来自己寺前摆摊，为自己的素斋找到了稳定的供货商。
　　在寺庙前总不能卖卤肉，可熏烧不止有卤肉，还有豆腐干，笋干，麻页，糖炒的豌豆，盐炒的瓜子，麻辣的兰花豆。道智还给侯三出主意，让他开发点酥糖，猫耳朵，蜜三刀，桃酥。甚至连香火生意也给了侯三。这些可不是白给的，道智占着两成的干股。
　　有些家里四五个儿子的庄户人家，自知不能供着这么多儿子盖房娶妻，便把孩子打小送到光隐寺里。这算的上一个营生，跟着寺里放焰口赚的钱是能自己攒下的，比去店里当学徒挣的多。到了年纪还俗就是了。
　　十里八乡的风俗都是如此，只是三岁就得送到庙里，好多孩子一哭，家里就舍不得了。
　　这天，一个妇人领着一个笑嘻嘻小娃娃要来受戒。
　　道智有些头大，自己根本没念过经，压根儿不知道收了这些个小和尚要怎么教。
　　“你这孩子尘缘未尽，跟佛门缘分还不够。”道智只能先搪塞过去。
　　妇人跪下“实在是养不起这孩子了，这孩子不机灵，要送去铺子里当徒弟，指不定得挨多少揍，您大发慈悲，给口饭吃就行。什么时候有缘了，再受戒行吗。让他先在佛前受受佛光的照拂，这尘缘不是尽的快点儿吗。”
　　道智头紧：这三岁的小娃娃都不会自己擦屁股吧，自己还要给他擦屁股吗？
　　便跟妇人说了实话，自己没经验照顾这孩子。许了现在收下他作为自己的开山大弟子，但等这孩子六岁之后再来庙里受训。并给了妇人一笔钱，让她先带着孩子回去过日子。
　　这一危机却激励了道智好好学习，此后，他宣布闭关，一头钻进藏经阁。来进香的香客们由侯三帮忙照料着，反正这些人也是冲着素斋来的，从没人要跟道智论经。
　　好在之前不忙的时候，也听一耳朵佛光寺里的和尚们论经。那些个佶屈聱牙的经书也看得下去。
　　一年后出关，开始收徒弟。
　　出关后的道智还不满19呢，就给人当师傅了。好在常年风吹日晒，饱经沧桑的他，看上去像是三十多岁的。
　　黟县城里的人也从没打听过他的年纪，都把他当得道高僧。生生的把素斋做出了鸡汤的味道，不是得道之人，谁做的出？
　　道智也确实了得，一年就得了道：把藏经阁的书读了三遍，已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再不怕有人跟自己论道了。
　　可仍旧没人跟自己论道，道智一肚子的道无处排解，便开坛讲道。
　　原来的光隐寺可没这些业务，顶多就是谁家老人没了，给人放个焰口。
　　道智刚来，大家也没指望他能一个人撑起这项业务，纯把这当素斋馆子了。
　　这会儿他竟自己开坛讲道，原来的老和尚在的时候，也没讲过道啊。
　　一众人只当听个热闹。
　　不时有几个抬杠的，道智总能不动声色地杠回去。
　　渐渐地，道智讲道的名声传了出去，别处的寺庙开始邀请他去当客座讲授。
　　不少和尚慕名来投靠，道智却只捡着忠厚老实的收。
　　真的道智和尚没少跟自己吐槽庙里那些个勾心斗角，道智自认不是什么权谋高手，好容易找到个落脚之地，可不能自己造作，给自己埋下绊子。
　　面试必问的两个问题是“当时为什么出家啊”“你对我佛都了解多少啊”
　　只有“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没开窍”的人才能留下来。
　　那些真正有信仰的是万万不能留的，肯定会揭发自己的“素斋”。
　　这些留下的和尚，一个个都是原来有师傅有法号的，也不好让他们另投本门，认自己做师傅。
　　便以挂单和尚来待，随时能走。
　　这些和尚本以为自己会被排挤，却不料，跟本寺的和尚待遇一样，财务公开，事物投票，红利均分。还更自己，随时可以接着云游四方。
　　光隐寺的人口规模壮大起来，和尚们便开始自发地排练起放焰口。毕竟，这是最挣钱的生意。
　　城里的富户才请的起全套的焰口，小康之家也就是请半套。
　　全套是八个人，半套是四个人。
　　道智对现在的日子就很满意，也不想着靠放焰口挣钱，除非主家点名让他当首座，他从不跟别的和尚抢生意。
　　首座也是所有的和尚轮着当，主家点名要哪个和尚另说。
　　谁要是想还俗了，多攒点儿钱，跟大家商量好，这阵子一直当首座，大家也体谅。
　　除了棺材铺，最盼着城里死人的，就是这些和尚了。
　　这日里，一个死了老婆的书生，请完焰口就要出家。
　　死了老婆就要出家，把佛祖当什么了？鳏夫收集站？
　　收了他无可无不可，只怕他家里人来闹。
　　这书生名叫申屠渊，本是刚出生就过继给三叔的，可五岁那年，三婶又给三叔生了个儿子，他便不受待见了。三叔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就给他娶了妻，顺道分了家。
　　有了弟弟，申屠渊便不受待见了，早早被打发出去，申屠渊知道，自己跟这个家就没什么关系了。只守着媳妇相依为命。
　　如今媳妇也没了，自己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怎么活呢。
　　本想处理完媳妇的后事，自己就去投河，可看着这慈眉善目的道智，心生亲近，便要出家。
　　也是个可怜人啊，道智心中喟叹，想着不妨先收下他，等他转回心思，再还俗好了。
　　这个18岁的申屠渊便在光隐寺受了戒，认了这22岁的道智为师傅，7岁的仁月为师兄，法号仁山。
　　仁月他娘当年带着仁月来投奔道智的时候，带了三块五仁月饼，道智虽让仁月先回家修行，却当时就给取了法号。倒不是道智随意，只是仁月他娘催着道智给这孩子定个法号，这才放心。道智被催的无法，看到眼前的五仁月饼，“，你看这孩子，面如银月，甚是有福，只望这孩子仁心仁义，那便叫仁月吧。”
　　既然都是仁字辈，仁字是定了，这申屠渊的命运多舛，这渊字也不好，一直在山底，爬不上来。那就让他爬上来，回到山顶。
　　多情人总是多情，没几年，仁山跟来进香的一个妇人有染，两人私奔了。
　　那妇人是刘员外的一个外室，刘员外惧内，便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找，只是吃了个哑巴亏。
　　道智倒是为仁山开心，愿意活着总是好的。
　　这些年，倒是有不少不经事的少爷们哭着喊着要皈依佛门的，道智总是让他们先带发修行一阵子，给他们吃的都是正经斋饭，鸡叫一遍就要起来做早课，倒整个寺院的夜香，每日诵经，第二天要背诵，背不过要受戒尺。
　　这比在家里可苦多了，这些个少爷没几天便不再提受戒的事儿。
　　城里的大户们本还担心道智有普度众生的志向，真的让自己那娇滴滴的娃娃受戒，偷偷塞了香钱，托道智不要搭理自己孩子。
　　道智义正言辞地辞了香钱，一通告诫。大户也没听明白，只听得一句“这孩子跟我佛无缘，施主安心静候即可。”便稍稍放心，留下仆从在寺里盯着。
　　孩子们激情四射地出家去，垂头丧脑地回家来，大户们心中欢喜，孩子虽是受了点苦头，却是绝了什么出家的心。这家若是这么好出，全县的人都出家了。
　　再去给寺里送香钱，道智收的却是心安理得。
　　香钱越来越多，道智跟全寺的和尚商议：我佛慈悲，我们这些年攒的钱也够了，从今后，放焰口的钱还是各归个的，施主们的香钱，我们就用来救济穷人吧。
　　说是商议，若是有人反对，道智便会请这人另谋高处。真正是在寺里的只有道智和仁月两人，其他人日子过的舒坦了，都忘了自己只是挂单的了。
　　这商议自然无人反对。
　　每月逢六，道济便带上两个和尚，去村子里撒钱。
　　哪天给了那户多少钱，也都有记录，带着收据，回来跟大家报账。
　　寺里山门两侧的墙，本是抄了些经书，道智一来，便改成了**捐香钱**。
　　如今一侧还是捐的，另一侧则是受了恩惠的。
　　那些个捐香钱的，总在受恩惠的那侧墙流连忘返，便捐的更多了。
　　光隐寺的名头，不止在县城里叫的响亮，十里八乡的村民也都知道，村里人也都来上香，进香钱。
　　道智觉得奇怪，有的就挨着那些受恩惠的人家，却不愿直接给他们，而是要经自己转一道手。更是庆幸自己的决定。
　　当时只是想到自己当年受的苦，想着钱多了烫手，还是散出去心安。
　　一些做小生意的，钱不凑手，舍不得去借高利贷，看光隐寺给穷人散钱，便试探着去借。
　　佛光寺是放过利钱的，后来却是不放了，高利贷能追债，那些手段，寺庙却是不好用的。
　　这些生意人，道智却是婉拒了。
　　道智就守着自己的小寺庙过着安稳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