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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死地 ...

  •   【20】置之死地而后生

      冬去春来,抚着腹部,肚子一天天的涨大,站在藤萝树下,一身素白。
      默默地低叹,幽幽地抬目仰望,槐树上的枯枝已探新芽,她一口怨气未出,不肯见我。纵然如此,她终究是念在一场姐妹的份上。宫中的人,也只当是看场笑话,上头不闻不问,下面也视而不见,太后眼里本就没我这人,刘恒眼中更是如此,至于下面的嫔妃奴婢,平日里难得见到皇上一次,如今帝后失和,反而给了她们一个机会雨露均沾。皇后娘娘不出声,旁人也不好……
      正想着,腹中的孩儿突然动了一下,低头,轻轻地抚了抚肚子,忍不住眉梢含笑,至少,我还有它,是福是祸权且不论,二十五年来,只有它是第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人……
      “姑娘……”鸩儿轻轻地唤了我一声,上前扶住我。
      我回头,皇帝新宠的伊姬娘娘,正笑意盈盈,已然在我身后贮望良久。
      我一回首,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锦墨拜见伊夫人。”
      伊姬瞧了眼眼前的景致,笑道:“锦墨姑娘倒是好兴致,今日没去椒房殿请安,赶这儿赏春来了。”
      “回夫人的话,锦墨不过是刚好路过,正瞧见槐树发芽,不过是停下来看看而已。”
      伊姬一笑,道:“枯木逢春,倒是个好兆头。”正不知她是何意,却见她粲然一笑,柳腰微折,步态轻盈,转身已朝着太后宫中行去。
      回眸抬首,望向那远处的宫殿飞檐,渗出一丝苦笑,枯木逢春,说得倒好。
      事到如今,抚摸着肚子,孩儿,我们只能求她……

      “娘娘,娘娘,若是今日奴婢见不到您,奴婢就死在未央宫。”那声尖锐的喊叫,让窦后霍然转身。殿堂深远,能如此清晰听见,她必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死?窦后轻轻重复着,脸色苍白。
      一阵脚步声响,灵犀快步走了进来,迟疑了一下子,欲言又止。窦后不动声色,等着她斟酌好话语。
      “娘娘,门外是锦墨姑娘的贴身宫娥鸩儿。”灵犀平淡地叙述道。
      窦后一怔,锦墨,锦墨已经好久没有来椒房殿前跪求了。她生病的那段时间几乎是天天的跪在外面,每日三个时辰,甚至更多。
      不过,最近好像少了,尤其是有了尹姬曼妙歌声后,她似乎再没有来过。听得执事的宫娥说,刘恒夜夜住在紫箫殿,锦墨那再也没去过。
      如今这般又是为什么?是对手出现了,开始寻求扶持是么?
      窦后蹙着眉头。脸色倒是平静得很,低头抚弄着面前的梳子,上面布满了掉落的青丝。
      “为什么?”
      “鸩儿说,让您去锦辰宫看看,她不敢说别的。”灵犀仍是低声细语,面容平静。
      窦后霍然起身,将那梳子拍在桌案上:“凭什么要本宫去?”
      灵犀不动声色的又轻轻补了一句:“鸩儿身上全是血污。”
      “啪”的一声,细致的长梳被她拦腰折断,一丝细不可闻的叹息轻轻叹出。
      “备车辇吧,本宫去趟锦晨宫!”神色还是冷淡。
      门口跪俯的鸩儿,青白色的宫娥夏衣上带着斑斑点点的暗黑血迹。窦后冷冷地扫了眼她。轻声道:“鸩儿是么?”
      “是,皇后娘娘。”鸩儿小心翼翼,微颤的双环发髻透露着她的恐惧。
      窦后回头看着灵犀吩咐道:“送训诫司吧!” 说罢连头都不会,直接登上车辇。

      锦晨宫里,静悄悄的。原本宫中便没有什么随侍的宫娥,如今,更是冷清。
      两个粗使的小宫娥似乎没与预想到窦后会突然而至,神色都慌张无比,跪倒在地上,浑身战栗不已,慌慌张张地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窦后不加理会,直接迈上台阶,伸手用力推开厚重的殿门。
      黑漆漆的空旷殿内也是一盏烛火也无。正欲开口,却听见低低呻吟声从内殿传过来。
      来了么?我轻轻地舒了口气。
      雪白的床衾已经变得暗色一片,素锦之下,隐隐已是浑圆的肚子,一半已经勒平,另一半还悬着。挂在脸上未干的泪珠,盈盈闪烁。气息一松,刚想开口,那几不可闻的抽噎声便逸出唇齿,终是忍了太久,却恰倒好处。
      孩儿,孩儿……,是我们母子二人命不该绝……
      沉寂如死的内殿,灵犀已经将左右屏退,三个人就这么呆愣着。
      窦后咬了咬牙,看着微微颤抖的我。
      须臾,御医已经赶到,她却命灵犀出去吩咐,退到偏殿。
      “为什么?”她低言。
      我浑身颤动,咬紧了下唇。
      大片的暗黑色让我闭上了眼睛。寂静的殿内,三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短促。
      “为什么?”她张开眼,又问一次。一切已经明了,还需要说么?
      我冷冷地浅笑,“还能为什么,姐姐不原谅我,妹妹也没办法,就算去求一辈子,妹妹也是甘愿的。只是妹妹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让来路不明的孩子生下来么?”
      “皇上的?”那一问仿若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我心里,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又何必多问。不过是给自己给他人的伤口上再撒些盐罢了。
      我惨然一笑:“是,正因为是所以只能如此。”
      她脸色一变,端庄的仪容瞬间垮台,只一瞬间,只一须臾,那双失神的凤眸又回过神来。
      皇帝与她斗气,不去她宫中,宠幸新人,她的妹妹身怀六甲,在宫中举步惟艰,宫中朝中,莫不在看着窦家失势,暗笑不已。是了,一只黄雀伤了我们两个。
      我冷冷一笑,扑倒在床边,灵犀立刻上前搀扶,带着那长长的裹到一半的素锦一字一顿,“锦墨未嫁已经失贞,又做了错事,这是老天对锦墨的惩罚,锦墨无怨无悔。锦墨如今只想把这个孩子勒掉,今日姐姐就当不曾看见过,任由我去做,若是有幸死了,这世上不过也是少了一个污秽的人罢了。”
      说罢甩开灵犀搀扶我的双手,狠狠的又围着肚子绕了两圈,用力勒下去,素锦边缘的肉已经鼓翻了出来,下身的血也又涌出了许多。
      她只看着,面色微变,却已失神。
      鲜血淌了一地,素锦也缠到了最后,死死地咬住下唇,口腔中已然是一片腥咸。强忍着痛楚,泪流了一面。
      模糊的泪眼中仿佛能看见那白色下面悸动的弱弱心跳,还有一只晃悠悠的小手,挣扎着,想看看外面的繁华。
      身旁的宫娥们已经是忍不住颤声哽咽。偏殿有些喧哗,也许时间已经够久了,久到那边的御医和宫娥也开始议论此事。
      最后一道,下去了,那肚子就全平了。还不够么,还不够么……
      凄茫地抬眼望她,我的手已然颤抖得再动不了半分,她的脸色仍是一片平静,似乎在轻讽嘲笑着我的演出,我咬咬牙,紧紧一勒,那肚子便全平了。
      浑身颤抖着,青白的嘴唇微微颤动,豆大的汗珠也布满了额头,至始至终不曾喊叫过一声。血色的泪眼紧紧地盯住她。
      半晌,窦后甩了甩袖笼,木然和灵犀说着:“你去把东西弄好,让御医过来。”
      轻便的绣鞋下沾染着诡艳的血。一个转身,踏步出了锦晨宫。一步一个,血色足迹。由始至终,不再看我一眼。
      车辇晃晃悠悠,辘辘的车辘声渐行渐远,
      慌慌张张,匆匆忙忙赶进来的宫娥和太医们见状都慌乱成一团。
      我冷眼看着,由着他们将我扶上床塌,满地满床的殷红,满宫满室的血腥,侧眼望去,那一双了然的狐狸目,浅笑嫣然。
      若是你,这孩儿便可保下。
      冷冷一笑,抬眼望向宫门,死死地握紧手中的素锦,指甲深深地扎入手中,鲜血淋漓。
      孩儿,你可不能死,我不允许你死!听到没有,你是我萧锦墨的儿子,当今天子的子嗣!

      眼前一片漆黑,墨色中,一双血目,十指枯槁,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掌,宛然浅笑,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太后”我轻呼。
      她轻笑不言,只看着我,抬起一手轻抚我的面颊。“锦墨啊锦墨”,似怜惜更似叹息,微微皱眉,起身欲走。
      我忙轻扯她的衣袖,盈盈一双美目间已蓄满泪水。
      她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我,缓缓道:“锦墨,你可曾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权势,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一切。也只有权势能让你无所畏惧任何人。你今日未死,是她饶你一命,但你可想此生之后,都要妄求她的垂怜,一次或能念在昔日的姐妹情,十次百次呢?锦墨,你是个聪明的人,你该知道哀家说的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哀家要走了。”
      我拽紧她的衣袖,心中一紧,泣不成声“……不,抛下锦墨……”
      她抚着我的发,唇角含笑,“哀家不可能陪你一生,锦墨,以后的路要你自己去走。”她指了指我的身后,微笑道,“你还有他。”
      回头,一个粉嫩白皙可爱的小男孩笑着朝我招手,“娘娘,娘娘,抱抱……”
      我不由得破泣而笑。
      回首间,她已经走了。
      我望着一片空茫,良久良久,唇边露出浅笑。
      朝着空茫处深深拜倒,太后,锦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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