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本是不才

1、我与你行过大礼 高高的

　　高高的围墙之上,男子一袭红衣似是鲜血染过,凌红绸缎之上,金丝线一针针引绣出的天龙,看上去格外的有些刺眼。
　　当今天子下令,用于帝后大婚的龙凤袍之上的龙目不必绣出,众人各种芸芸,却不敢违了皇命去,只得揣着糊涂受了命将那龙目之处空闲了出来,待龙凤袍完工之后,众人瞧着有些突兀的龙目,惴惴不安,生怕当今圣上某一眼瞧着不顺心将众人拉去砍了头。
　　直到大婚之日,众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皇上算是满意了。
　　便在月前,勘测天象的钦天监大人为皇帝纳吉,算出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那大人正打算将自己的手册呈给皇帝查看,不料皇帝冷冷挥手,赏给大人四个字,“如此,甚好!”
　　帝后大婚之日,便定在了六月初八。
　　今日大喜之日,举国欢庆,皇帝大赦天下,就连那“叛国之臣”良大将军也从那阴湿的地牢之中被释放了出来。
　　只听得牢卒嘴碎道：“你们是没瞧见那良大将军被那些个大人打的，身上血肉模糊的，见不得一处好地方，若是在里面再多呆些时日，怕是要废了。”
　　红衣男子瞧着远处的光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趣事,他笑出了声,眼角眉梢的笑意难以掩盖,像是回到了孩提。一阵风吹过来,男子眼角笑意骤然消失,仿佛方才的都是假象,他自嘲一笑,敛下了眸子。
　　“卫听......”
　　男子后背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良久转过身子,面对着这个自己爱了很久很久的人,算下来,今日......整整十载。
　　面前的男子同样着了一身喜袍,黑发高高束起,冠上簪了一枚木簪,看起来......有些突兀。
　　龙袍男子失笑,“良大将军,你可知方才若是有心人听见你直呼当今皇帝名讳,又要把你关回地牢里去。”
　　“无碍,此处......无他人。”
　　男子直视着眼前龙袍加身的男子,是啊!他是皇帝,是卫听,更是今日大婚之日的男主。
　　这满城四壁涂红,欢歌笑语,皆是因他,娶了别的女人。
　　良大将军自嘲一笑,何时他也成了别人口中说的“妒妇”,有了“情敌”这种东西。
　　他垂眸瞧着自己一袭红袍,却有些刺眼,这喜服......是昨个儿夜里西风送过来的。
　　也是西风,将自己从地牢之中带了出来。
　　西风说,“将军,这喜服,是陛下两个月前便命我寻了天下最好的绣娘,陛下亲自盯着,足足一个半月的时间完成的。”
　　两个月之前
　　良栖笑出了声,许是笑声过大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可他却不觉得痛。脸上的皮肉痛,再痛......却也不比心痛。
　　还有什么,比自己亲眼看着自己爱的人娶他人做妻子,更蚀心刺骨!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这场登基大典不过是他谋划已久的垫脚石。
　　明日,便是帝后大婚之日,这鲜艳的红袍,穿与不穿,还有何区别
　　卫听......你这个令我又爱又恨着的人。
　　良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最近的所有污秽之气全部吐出,他缓缓阖上自己的双眸,半晌,只听膝盖重重扣在地面上的声音。
　　西风大惊,“将军!”
　　只瞧良栖双膝跪地,双手缓缓抬起举过头顶,“臣,叩谢陛下恩赐。”
　　西风泪目,这是造了什么孽,要让相爱的人不能相守。
　　西风咒骂一声,一些话哽咽在喉,却生生忍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皇帝视若珍宝的大红喜袍交至良栖手中。
　　卫听宠溺的望着眼前的男子,火热的眼神将良栖看了个通透,“嗯,还好,很合身。”
　　为你量身缝制的喜袍,很好看。
　　“良栖,我欠你一场盛大的婚礼,今日,便做补偿吧,可好”
　　良栖摇头,“今日,是帝后大婚。”不是你我。
　　卫听一步步靠近这个令自己心疼的男子,手掌抚上他脸颊的鞭伤,地牢里的人下手真狠。
　　“良栖,我欠你的,始终是欠着你的,你可知我死过一次所以......我不惧怕死亡,我怕的是你受伤;我惧的是你离开我;我忧的是你伤心。而今日之后,便再无人敢加害于你!怕你的敬着你;惧你的供着你;爱你的追随着你。”
　　而我,会以另一种身份和方式,继续爱着你!
　　良栖垂下了眸子,“你的爱,今日却要给了别人。”
　　卫听浑身一震,失笑道:“我爱的,终究不过一个你而已。”
　　“罢了,待到事情有了了结,你便知晓我心意属谁。”
　　良栖不懂他何意,今时今日,还有何可结
　　身子被人猛地带入怀中,与那人静静靠在一起,仅有的温存,今日之后是不是也要消失殆尽
　　卫听的声音在耳边飘荡,久久无法散去“良栖,我爱你,比命重。”
　　良栖笑了,用力的抱紧怀中的男人,想要将他的每一寸都融入自己的身体。
　　脚下一软,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的一干二净,卫听将良栖抱了满怀,支撑着他的身体,不让他瘫软在地。
　　良栖触眉,只听得耳侧响起卫听的声音,“西风。”
　　角落之中走出一人,西风将良栖接过自己肩上,“陛下您当真要如此做”
　　良久,传来卫听的声音,“非做不可。”
　　正午一刻,过了繁琐的礼节,帝后大婚终于到了最后两步,行三拜九叩之礼与宣诏书。
　　正待钦天监大人主持大典之时,皇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许是寅时便忙于大典,有些乏累,卫听询问了钦天监时辰,便命人将皇后待下去歇息片刻,后又命太医前去探诊,不时,西风将皇后搀扶了出来。
　　太医复命言语道:“陛下不必忧心,皇后娘娘只是有些急火攻心,另外大典礼节不允皇后娘娘吃食,所以身子有些乏累,微臣方才给皇后娘娘喂服了参片,已无大碍,不耽搁大典。”
　　卫听未在言语,命西风好生搀扶,便下令大典继续。
　　帝后大婚,需行夫妻三拜九叩天地之礼,皇后娘娘在西风的搀扶下,虚弱的完成了三拜九叩之礼。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宣读诏书。
　　钦天监大人将皇帝事先拟好的诏书高高举起,洪亮的声音响彻寰宇。
　　“圣旨下......”
　　所有人掀起衣角,恭敬的跪在地上,等待这道诏书的颁布。
　　“道弘地载、缅天地之恩、内外治佳成。寻内庭之助力。宜正外之嘉亲。兹尔......兹尔......”
　　过了许久，未听到那钦天监大人继续宣读诏书。
　　兹尔什么众人狐疑的大着胆子偷偷瞧了一眼祭台旁侧的钦天监大人,只见钦天监大人端正的举着手中的诏书,面容却是极为难看,一阵红一阵白,大汗淋漓。
　　众人猜测,这大人莫不是瞧见了生僻的字
　　卫听走近皇后身侧,两只手搀扶着皇后手臂,给西风睇了一个眼神,西风领命走向了钦天监大人身侧,将他读不下去的诏书接过自己手中,继续宣读尚未宣读出的部分。
　　“兹尔良门长子,字不秀,乃忠骨名门,万民之福祉,端恪守之德。暨正宫闱,作朕良配。履合天意。奉天地之意,万民之宏愿。谥以尊名、表帝之佳爱。今特以册宝、谥曰不秀皇后。待朕......仙去,传帝王之令,受天地之眷。袭王位。万民听令,万鬼当服。钦此。”
　　良门长子......字不秀,这......岂不是那良大将军良栖!
　　朝臣声声载道,各种芸芸,怨声不止,却无法进了卫听的双耳。
　　西风将诏书细细卷好,收在自己怀中,不管台下的人如何吵闹,他只是定睛瞧着身侧的两人。
　　卫听笑的痴傻,将大红盖头掀了开来,瞧着眼前早已湿了眼眶的人儿,他温柔的为他拭去了眼角的泪珠,手掌摩擦着他的脸颊。不顾闲言碎语,他低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泪痕之上。
　　良久,卫听才舍得移开,“良栖,我们已经礼成了，行了那三拜九叩之礼。我说过,我欠你的婚礼,今日补上。怎样,可还欢喜”
　　良栖重重闭上眼睛,嘴角的肌肉阵阵收缩,紧咬的双唇不住的抽动,却生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好重重点头,一下又一下的。
　　卫听给他施了针,令他无法动弹,无法......言语。
　　或许,直到此刻,他都无法知晓,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又要做些什么!
　　他,只想与他一起,永远的,一起。
　　卫听将怀中的良栖交予西风,自己往祭台前走了去。
　　他冷笑,笑声传遍了整个宫闱。
　　他笑的那样冷,那样摄人心魄。
　　“你们这些个俗人,我与良栖碍着你们什么了为何你们妻妾和睦,儿女成双是正道,而我与他却是不容世俗在你们眼中,你们认为对的,是信仰!错的,便是烈狱。”
　　“你们可知,你们的‘深明大义’却要令我们万劫不复为什么你们的陈词滥调却要让别人为你们付出代价”
　　“你们不是要答复吗”卫听一跃纵起,将祭台踏在脚下,他俯视着群臣,群臣也在仰视着他。
　　卫听笑了,他将一早藏于袖口的匕首执在掌中,把玩着。
　　他不想回头看,不想看那个令他牵挂了半生的男子,他怕看了,便不舍得了!西风在他身侧，便够了！
　　也许当初便是那一眼,便是一辈子了!
　　他有些后悔,为何当初没有提早发现,他喜欢的是这个男人。多爱他一刻,苦着,也是甜的。
　　不知哪里刮来的一阵风,迷了众人的眼,只见那祭台之上的红衣男子将匕首横在自己颈前,一笑,乱了繁华。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