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我们终于又勇气面对《二》 ...
-
《三》
有点到极限了,韦潇潇跟在队伍后面跑步,怎么喘都感觉自己肺里空气不够用,一阵阵的难受。
等到第十圈,她实在扛不住了,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吐胃里的酸水。教官说了30圈——这操场可不是标准的400米,她这么粗略的看过去,至少得有600米。操场没有跑道,大队一边跑一边激起尘土飞扬,把她呛的直咳嗽。
新来的有特权,可以跟在后面慢慢跑。何秀花见韦潇潇咳的厉害,也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跑!谁让你慢了!”
韦潇潇被这一声骂吓了一跳,一转头看见另一头方队的一个穿着白鞋子的瘦弱男生似乎是撑不住了,刚慢下了脚步,就被教官照着屁股狠狠踹了一脚,男生没站稳,踉跄了一下直接趴地上了,教官也不含糊,上去又是几脚,都是实打实的,那力道韦潇潇看着都疼。
“别打了,别打了……”男生开始还咬着牙不吭声,后来蜷缩地跟个虾米一样,连连求饶。
那教官又骂了几句,用手里的警棍狠狠抽了男生几下,叫男生滚起来继续跑步。
男生哆嗦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接着跟队伍跑。
韦潇潇愣了半天,好像被浇一盆冷水,突然明白过来她原来真是进了一所没人权的监狱——这跟她之前所有的经历都不一样。
能怎么办呢?反抗就是被打。所有人的脚步整齐划一的踏起尘土,脸上麻木着。
《四》
在学校的第70天,韦潇潇早起拖着酸痛的身体苏醒过来,在宿舍床边刻下第14个正字的最后一笔。她望着上铺的床板,无声的叹了口气。
哨声响彻校园,韦潇潇条件反射的15s跑到楼下集合。
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教官脸上堆满了笑容,甚至展现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人道主义——她们让有特殊情况的女生在旁边见习。
韦潇潇刚刚跑了5圈,教官就叫她们下来休息,她随意往旁边一撇就看见肥胖的招生主任正腆着将军肚,堆着笑脸,陪伴几人走下了楼,一边走一遍唾沫横飞:“我们这里设施差一点是为了培养学生的自主生活能力,在军事化管理中……”
韦潇潇愣了愣,终于明白了情况。
这是来考察学校情况的家长,而眼前的一切,都是为了做戏给家长看的。
考察队伍里一个富态的妇女过来拉住她的手,眉眼笑得一团和气:“姑娘,你跟我说说,你们这里怎么样?”
韦潇潇顿了顿,低低地应了一声:“……不错。”
妇女远远看了主任一眼,压低了声音悄悄问他:“你跟我说实话,你们这里到底打不打人?你别骗阿姨,阿姨看得报道多,就怕这个。阿姨女儿不是坏孩子,没有办法才把孩子往这里送的,你跟我说实话,我一准不跟你们主任说。”
妇女殷切担忧的目光似乎触到她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有些复杂,又有些羡慕。
“阿姨……”韦潇潇张了张嘴,看见何秀花的眼神正往这里瞟,硬了硬头皮,咬着牙说:“我们这里真的不打人。”
妇女目光这才放松了,微微松了口气。
“多谢你啊,姑娘。”妇女拉着她的手说,“我家念念什么都好,就是胆小怕事,你要是见到她就多照顾照顾她。”
韦潇潇垂下目光,低声回答,“好的。”
休息时间过了,韦潇潇目送着妇女离开了像监狱般坚固的大门。她眼泪要流出来,向上看着热辣辣的太阳硬生生的把眼泪逼了回去,心想,韦潇潇,你真不是个东西。
《五》
“新生了不起了是吧!”韦潇潇半夜去走廊尽头上厕所,听见厕所里传出来乒乒乓乓的声响,隐隐约约还有少女的啜泣声。
韦潇潇见怪不怪的转身走向另一头,却在听见“何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韦潇潇想起来几天前那个和蔼的中年妇女。
“都干什么呢!”韦潇潇一脚踢开卫生间的门,看见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生蜷在厕所的角落,捂着头,几个女生围着她挥舞着拳头。人被压抑久了,总是会想欺负别人来‘释放压力’。韦潇潇扯了扯嘴角。
那些女生转过头来,正要骂,看见是这个二愣子——刚来的时候本来也要照例被训一顿,但是这姑娘一点不怕死,反而用不要命的打法把她们摁在地上打。韦潇潇本来从不管这些事,但是这次既然管了,说不定何念跟她有什么关系。女生恨恨的站起身,在何念耳边说了一句,“找机会收拾你。”
“收拾谁?”韦潇潇凉凉的在女生后面说道,“之后她搬来跟我睡。”
这里像韦潇潇这种没人敢惹的或者是老大类型的人是单独有一间宿舍的。而被欺负的人只好10来个人挤20平方米的小屋子。
那些女生不甘心的咬了咬唇,“好的。”
韦潇潇叹口气,拉起了在角落里的女生,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宿舍。
何念坐在宿舍的床上,肩膀因不出声的抽噎抖动着。韦潇潇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好安慰性的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女孩子这才敢哭出声音,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打我……我没做错……好疼……”
韦潇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沉默着任何念慢慢冷静下来。
她抿紧了嘴唇,问到,“你来这里几天了?”
“3天……”何念低声,“我想妈妈......”
韦潇潇心中五味杂陈,喃喃道,“对不起。”
“什么?”何念没听清。
“没事。”韦潇潇握紧了拳头,她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想出去的欲望。
《六》
学校疯了。
下午训练,男生和教官打了起来,人多势众的将教官围殴,还将门卫打了个半死,从他那里拿来了大门的遥控器。
好多人一股脑的向大门外逃去,但是韦潇潇没动——现在还不是时间。她听之前学校的老人说过,这里没什么车经过,附近的几个有人的小地方都被摸透了买通了,而且……这个学校高层后台很硬,很快就能把人逮回来了。而且跑了的那些,她估计有一半还会被自己家再送回来。
况且......她来之后的几天想起来她看过一则新闻,说得是这个学校丧心病狂的打学生......被告了好多次。
但是学校现在还没倒。韦潇潇拦住了何念,没让她跟着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天大多数人都抓回来了。
但是其中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第一天她见到的那个被打的很惨的穿白鞋子的男生回来了。令韦潇潇意外的是,他很聪明,也很会逃,但他被他的家人送回来了。韦潇潇第一天能够记住他不仅仅是因为他让韦潇潇意识到她所来的地方,更是因为这个瘦弱男孩子的鞋亮眼的白色。这种一尘不染,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的。她记得在每个早晨,她都能看见他亮眼的白鞋。
但是现在,他的白鞋被染上了土色和血色。
“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男孩一开始还是喃喃自语,后来整个人都哭嚎起来。他尖利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不回去!!爸妈!我求你们了!你们带我走!我不要在这里!”他就像饿殍见到了半块面包,但凡有一丝希望,都会歇斯底里地抓住。
男人一巴掌就甩了过去:“张梓英!你还嫌丢人不够么?大庭广众像什么样子?”
那个男孩跟疯魔了一般,居然一下子挣开了两个男人的手臂,面对着父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不停地用力磕在地上:“爸、妈,我求你们了!你们带我回去吧!他们每天都打我!根本不拿我当人看!”
女人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和张梓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带着满满的失望:“阿英,妈妈对你太失望了,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之前成绩下滑、体育甚至不及格,妈妈训你了么?把你送来这里是为了你好,你居然连逃学都学会了?你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
他依旧在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直到头破血流还在哭嚎:“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带我走吧!”
“混账!”男人似乎觉得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很丢脸,整个人都暴躁起来,脸色铁青。“我没有你这么个少教儿子!在没学好之前不准出去!”
张梓英泪水混着鼻涕淌了一脸,凄惨狼狈的不忍直视。
“你这是逼你老子么?啊?”男人暴怒地训斥着他,似乎这样做能让自己稍微抬起头来,让人知道不是自己管教无方而是儿子本身有错。“张梓英!我告诉你,我是你爹!这个学校你必须念!”
张梓英抬起头,他看见面前有两个影子,这两个人——是他的父母吗?从未有一刻他对他们如此陌生过。他的心一点点凉下去,目送着他父母离开的背影。
张梓英冷静下来,韦潇潇撇了他一眼,看见他空洞的眼神。
韦潇潇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七》
张梓英死了。
他从教官办公室拿了一瓶农药,半夜站在天台上整瓶液体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任由农药腐蚀了他的肠胃。说来也好笑,学校没收各种东西是为了防止自杀,但是每年还有很多人看不到光明而选择死亡。
韦潇潇和何念沉默的被封锁在自己的宿舍里,外面有两个教官轮流巡视着。她们现在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她听见操场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昨天那个体面的女人现在像是疯了似的抓住了主任的衣服,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孩子死去。
活该。韦潇潇讽刺的挑了挑自己的嘴角,这种女人,现在来装什么母子深情?昨天张梓英跪在地上求他说自己被打,拼命磕头,这个女人什么反应呢?
她看了看身边蜷起来的何念,咬紧了嘴唇。她本来觉得出去也没什么挂念了——她在来的路上才知道奶奶已经去世了——但是她把这个孩子骗进来,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她送出去。
是夜。韦潇潇偷偷将何念叫起来,跟她露出了自己的底牌——藏在床头的钳子。
韦潇潇从门缝里看了看,保证旁边都没人之后压低声音跟何念说,“学校的破铁丝网......用钳子钳断至少要2个小时——咱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尽量在休息的时候偷偷先不明显的割一些......铁丝网晚上有教官监控,我们不能被他发现......晚上宿舍出不去——但是关小黑屋的地方离那里近,我会一点开锁,咱们在下周四中午找个理由找点不大不小的事情......”
何念听着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有些唯唯诺诺的点头。她看到那些逃出去的人被抓回来之后是多么凄惨,大多数人都被送去了一趟医务室。不过她相信韦潇潇。
见何念眼神坚定了些,韦潇潇放下心来,觉得远方突然有些光明照进来了。
《八》
周四的夜空澄澈如洗。
何念焦躁的呆在学校外面的一片灌木林里。
刚刚铁丝网剐到了她,让她不小心发出了一声惊呼,将教官引了过来。韦潇潇将教官引走了,叫她在这里等着。
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何念只穿了一个短袖和七分裤,惊惧和寒冷席卷了她,让她整个人颤抖起来。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何念吓的往后一缩,却惹得灌木发出‘索索’的声音。
“快出来!”何念听到韦潇潇的压低的声音,几乎如释重负的要哭出来,但是韦潇潇没给她这个机会。
“快......他们在找我们。现在想不到我们往山上跑,明天就不一定了......我看到有一辆车里只有一个人.....我们去试试能不能把他弄下去......”
何念睁大了眼睛,借着月光看见韦潇潇手背后滴滴答答滴下来的血液和一把刀。
韦潇潇见何念如此,干脆大大咧咧的将手背露出来,“刚刚那个教官把刀向我扔过来,我用手挡了一下,捡起了刀,血液又可能暴露我的踪迹......我们快走!”
车灯亮眼刺到了何念的眼睛。有一个人已经找上来了。那人迟疑的下车找寻,突然后脖颈被一把刀抵住了。
韦潇潇压低声音,“上车!你来开车,xx村!”她挟持着司机坐到后座,再将何念也揪了上来。xx村是她奶奶在的地方,那里的大爷大婶她都比较熟,他们也很善良,而且应该比较近。
车行驶到了整个区的大门口。门卫觉得不太对,扯开嗓子嚷嚷,“谁让你们出去了!”司机汗都下来了。何念两人躲在后座,韦潇潇的刀就抵在他的肚子上。
“好好回答——提梁自己的小命。”韦潇潇低声威胁。
“这不是有俩小孩跑出去了吗——”见门卫脸上露出狐疑的神情,司机冷汗流了一背,他哆哆嗦嗦的将口袋里的烟递了过去。
门卫这才放了人——司机毕竟是个熟悉的,便挥手放行。何念还没来到及松口气,后面车就追上了,“不能放行!里面有俩小兔崽子!”
感受到刀几乎要刺破自己的肌肤,司机一咬牙,猛踩油门,车窜了出去。
后面的车紧紧跟随,司机几乎疯了似的开车,终于将他们送到了一个离村里很近的地方。
到了村口大婶的家,韦潇潇才真正松了气。炉火燃烧着,温暖了整个屋子。
两人被大婶安排到一间屋子里,终于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何念一下子抱着韦潇潇涕泪横流。
“没事了,没事了......”韦潇潇拍着何念的后背,“没事了,我们逃出来了。”
没事了,我们逃出来了。
《九》
怎么可能没事了呢?
韦潇潇再度坐在学校的医务室里,被各个教官联打的头破血流,甚至去了一趟医院。
但是这次她是主动被送进来的,她身上携带了一只录音笔和一个微型摄像头——何念的母亲友情提供。她实在是十分感激于何念母亲不仅没有骂她怨她,甚至还体谅并且谢谢她照顾念念并且带她出来。
她实在没有什么好活的,实在是没什么盼头。所以她答应了何念母亲的请求,再次进入了这里,搜集证据去打官司。
其实这段时间过的不惨。至少她知道终于有出去的一天,还有个盼头。她们约好一个月之后何念母亲会来这里,她也如约而至了。
拿到了证据会不会管她韦潇潇不知道,但是她还是等了下去,并且迅速结交教官和学生保证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将来人证齐全。
直到了大约一年后的一天。
何念亲自来找了她,和她母亲一起。
“潇潇......要开庭了,你来吗?”
韦潇潇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话。
《十》
“中国最高法院宣判,嫌疑人郭成钢,嫌疑人杨启华犯未成年人保护法,犯《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罪,因暴力致人伤残、死亡,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罪及《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xxxx学校释放所有孩子,郭成钢,杨启华所有财产分配给孩子做为精神损失费。”
韦潇潇终于等到了这一句。终于有人对他们得到的伤害进行了洗涤。
韦潇潇向自己的未来看过去,终于觉得那边虽然是迷茫,但黑暗在一点点褪去,留下光照进来的地方。
他们受到的伤害就像一根血淋淋的刺一般扎在每个人心里,而这样开庭审查就像是硬生生的将刺拔了出来。现在他们痛得鲜血淋漓,但总有一天伤口会愈合,至少比一根刺永远的留下好。
也许很久很久之后,她们终于能够释怀,放过自己,但这些未来的事情谁能知道呢?
但是至少现在,她们终于可以将自己当作一个人来活着,甚至,她们终于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开始迎接新的生活了。
也许之后的生活会继续磨练她们,会继续打磨着她们的棱角,她们会崩溃,痛哭......直到她们杂草丛生的心里终于能够开出一朵花来。
真好,我们终于有勇气面对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