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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思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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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理寺回来,父皇便下了旨意让我入宫。小鱼担心的同我道,“殿下还是向陛下告假吧,您如今这个身体,入了宫发病了可怎么办?”
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不妨事,这个时候父皇召我前去,必定个周庭筠有关。本宫今日必须去。任何人本宫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唯独皇帝不行。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失了圣心。”
我赶到元极殿的时候周太尉已经在同父皇说话了。年过半百的人跪在地上对父皇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庭筠是微臣最小的儿子,微臣的三个儿子里,他是最聪明的,微臣一直担心他走上歧路,因此对他格外严厉。自从他娶了永嘉殿下,微臣更是日夜担心他做出什么给皇家丢脸的事。如今他不知是招惹了何人,得此杀身之祸。他死了不要紧,唯恐祸及公主殿下。且他这样不清不楚的走了,着实给公主殿下同皇家抹黑。如今这般情形,想来他是不配葬在皇陵的,微臣请求陛下恩准,让微臣将驸马都尉周庭筠带回周氏安葬。”
我站在旁边,听着太尉说完这番话,不知道是身体不适,还是难以接受,竟有些站不住。脑子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原来太尉是这样想的啊!”
也对,我与周庭筠的婚事,太尉原本就不甚欢喜。后来的一些事,更是让他对我印象极差。我同驸马在他人眼中也许只剩下和离这一步了。如今他要将儿子带回周氏,大约也是觉得周庭筠生前同我有千千万万的不愉快,如今即便人去了,也不愿同我相见吧。
父皇从御座上下来,“卿这说的是哪里话?庭筠是淮叶的驸马,便也是朕的儿子。朕子嗣单薄,对他一直很是看中。如今他遭人杀害,我这个做父亲的心下也是十分难过。朕已经着人安排驸马下葬的事宜了。永嘉百年之后是要葬在泰陵的,驸马理当同公主合葬。旁人的言语 ,卿不必介意。朕今日也将淮叶召来了,卿听一听淮叶这个儿媳的心思。”
父皇这样说,我便跪下道,“阿耶在上。儿媳同庭筠成婚四载,庭筠作为驸马未曾有一日行差踏错。儿媳自从嫁与庭筠那日起,便想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奈何造化弄人,如今他丢下我一人。”想到此处我便真的流起眼泪来,“阿耶将庭筠从儿媳身边带走,儿媳便是生前不能同庭筠做一对恩爱夫妻,死后百年仍然相隔两地。阿耶说旁人议论为皇家抹羞,儿媳从不在意旁人如何谈及我与庭筠,只怕与他分离,这份伤心难过如今儿媳已经承受一次了,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周太尉垂目看着我,大约是在揣度我的眼泪究竟有几分真心。
片刻后他伸手扶我起来,“殿下既然叫我一声阿耶,那么我总是要顾及孩子的心意的,只是这些年来庭筠屡次叫殿下伤心失望,实在是配不上殿下。”
他想说的是我叫周庭筠伤心失望吧?我跪在地上,地砖的凉意丝丝缕缕的渗入我的膝盖,周焕真的质问都是真的,我不知道如何去作答。便听周焕真跪下道,“老臣同陛下做了三十多年的君臣,从未向陛下请求些什么,今日便恳请陛下赐周庭筠和永嘉殿下一纸和离书,好让生者安心,死者安息。”
我垂着头,跪在地上。太尉为何如此坚决的要将我和周庭筠分离呢?是不是周庭筠生前留了什么话给太尉?否则为何我如此说了,他仍旧坚持。同一个已死之人和离,着实没有多大意义。
想来,周庭筠真的很不喜欢我吧。
父皇还要说些什么,我轻声道,“父皇。阿耶。儿臣想明白了,周庭筠此生最爱的便是自在二字,倘若我强行将他留在我身边,百年之后再见面怕是仍旧是一对怨偶。”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儿臣愿意和离。”
父皇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之后叹了口气,看向太尉,“那便如此吧。”
太尉得了想要的结果,向父皇郑重拜了三拜。父皇道,“和离书崔竹道今日会送到府上。太尉自去吧。淮叶留下。”
周焕真听父皇如此说,也不敢多言,便行礼离开了。
太尉走后,父皇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看着我道,“淮叶,你同阿耶说句实话。周庭筠的死同你有没有关系?”
我跪在地上,手掌按在冰凉的地砖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父皇,“父皇说有,那么便有吧。父皇没了妻子,淮叶没了丈夫,父女两都是一样的命理。”
父皇大概听久了尧舜禹,很久没有人这么忤逆他了,抬手便要打我。我梗着脖子道,“父皇打吧,淮叶是没了阿娘的孩子,任性的很。父皇做主,为我选了中意的夫婿,还让我弄丢了。父皇最好打死我,如此,我到了地府便能同阿娘在一块了。便不再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了。”
父皇的手终究是没有落下去,他站起来道,“你走吧。”
离开之时,中常侍悄悄对我说,“殿下何必如此同陛下说话。陛下疼爱殿下满宫里都知道,殿下又何必如此伤陛下的心呢?”
我回头看着元极殿,父皇的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萧萧瑟瑟的身影,仿佛这么些年都是这样一个人。
太尉府为周庭筠停棺一日,隔日便要下葬。
下葬那日,是西京少有的雨天。
整个公主府好像都笼罩在一层湿哒哒的雾气里,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两日我身子一直不好,云蔻怕病了止不住的给我加衣裳。往常我出门总是小鱼跟着,今日我想一个人,便指了云蔻跟着,半道里甩开她来了望月楼。
望月楼今日说书的人并不是唐百色,我觉得奇怪便掬了个小二来问,望月楼的小二大概是全京城最殷勤的了,你才问一句,他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与你听了,“唐先生啊!唐先生这两天身体不大好便换了今天这位女先生,客官不喜欢这位先生说的故事吗?”
我摇摇头,“没有。我只是好奇而已。”想了想道,“你给我包上几包杏仁酥我一会带走。”
小二唱了声,“好嘞!”便欢欢喜喜的下楼了。
我推开窗,细细的小雨飘了进来,这个时候周庭筠应该下葬了吧?不晓得他看到和离书会不会开心。
我提着杏仁酥自望月楼出来,便溜达去了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上即使雨天依旧有许多人,有个摆摊卖伞的小贩,冲着路上行人吆喝,“小郎君买吧伞吧!最近一直有雨哩!”“这位女君,买把伞吧!淋湿要生病的!”
我瞧着那个买伞的眼熟,便过去搭话,“老人家,你这伞怎么卖?”
那老人家笑咪咪的道,“素的两铢一把。彩的五铢一把。小女君要哪一种?”
我翻出两铢钱递于他,“我要这把素的。”
“好勒!您拿好。”
我撑着伞离开以后方才想起,这位老人家,分明就是我十五岁那年当街讹我的那个“王四”,他如今也做起正常买卖了。可见老天有时候真的很残忍,王四都有机会修改自己的人生,我却没有机会弥补以前的过错了。
因为我撑着伞,低头想着心事,并没有留意到一辆马车正向我驶来,等到察觉的时候马车已经风驰电掣地来到了我的跟前,眼看着就要来不及了,后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搂着我飞快地闪过,因为动作太着急,顺式滚向了路旁的摊位。其实应当是很疼的,但是救我的人将我搂的严丝合缝,自己当了人肉垫子,摔伤的痛我一点没有察觉到。只是苦了做生意的小贩了,这一来一往他们的摊位散的散乱的乱。
我在那人怀里抬头,吓了一跳,救了我的人分明就是聂云归。我连忙伸手将他推开,干脆利落的爬起来,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他慢吞吞地起身,皱着眉打量着我,仿佛是在研究什么瓷器摆件,又仿佛是在克制着什么。我当时并不明白他那样的眼神,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对我的憎恶。
我同他道谢,他却不理我。我只好转身对就近一个小贩道,“刚才实在对不住,这里有一些钱大家拿去分一分,算我们赔偿给大家的。”
大胤的子民仿佛天生就很热情,只听那小贩道,“唉!这哪里是你的错了,分明是刚才那个马车的问题。要不是这位公子出手救你,那马车今日还能没事人一样驶离?”
另一个小贩一把薅过他,示意他别说了,可这个小贩仿佛天生话多一样,再接再厉道“嗨呀!今天这么一出,倒叫我想起来一桩成年往事。大约是7年前吧?当时也在朱雀大街上,有两个小郎君撞了一个老头。唉!对!就是买雨伞的王四。”他觑了一眼聂云归道,“当时也是一个冷心冷面的小郎君出手救相救的。”
王四红着脸,颤声道,“你别胡沁,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啦,当时那位冷面小郎君就坐在我这个摊子上吃面。”然后他又抬头盯着聂云归看了半晌,一拍手道,“啊!同那个冷面郎君一起的,正是今日这位救人的郎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