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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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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离的第一世是个普通人,普通到那一辈子的记忆他都想不起来。
他脑海里最清晰的记忆几乎都是纯阳宫。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到纯阳的,只记得刚穿过去时,他是个被人贩子拐卖的盲童,不知生身父母,不知何方人士,然后纯阳金虚子卓凤鸣恰好出门办事,把人贩子暴揍一顿送到官府,其他的孩子基本都能找到家人,除了几个被家人卖掉的女孩,和双目失明的谢清离。
于是谢清离便成了卓凤鸣的弟子,被他带回纯阳宫细心照顾,发现他的失明并不是先天之疾后,又带他去了万花谷求医。
卓凤鸣素来脾气暴躁,不苟言笑,也不会哄人,但对谢清离的好是有目共睹的,从没对这个乖巧安静的小徒弟说过一句重话。谢清离刚到纯阳还不适应华山气候时,卓凤鸣还会把他成天抱在怀里,用内力给他取暖。
在纯阳宫的日子,美好得让他刻骨铭心,念念不忘。
谢清离一夜无梦,睡得十分安稳,第二天醒来时格外的神清气爽,在床上打坐悟道半个时辰,连钟离烬是什么时候爬起来的都不清楚。
再次睁开眼后,谢清离感觉自己的剑意又凝练了一分,心情更是舒展了不少。
他心想,既然现在流落到这个世界,那在回纯阳之前,便把这里当做入世历练吧,算是出门旅游好了。
谢清离整理好情绪,爬下床洗漱穿衣服,束好他最喜欢的驰冥发冠,发现桌子上有早餐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钟离烬和切玉都不在。
钟离烬应该是去打探消息了,但是切玉居然会跟着他一起走么?
谢清离想着切玉在钟离烬面前怂怂的样子,低声笑了笑。
今日的九合城比起昨日来,人少了一些,没有那么拥挤。
钟离烬带着切玉去了一家宝器店,给它买了新的项圈和牵引链,换下那条狗啃似的丑布绳,才去街头巷尾搜集消息。
他这次出门没穿轻甲,穿了一身轻便的箭袖黑衣,十分修身,衬托得他的身形越发修长,虽然看着气质懒散,但行走时的姿态极为挺拔,似乎每一步迈开的距离都经过精准测量,分毫不差。
切玉跟在他身边时完全没有在谢清离面前那么活泼,抿着飞机耳,一张毛茸茸的大脸写满委屈、心酸、又不敢多言。
钟离烬斜了它一眼,伸手在它脑瓜子上拍了一下,道:“你先回去找清离,我晚点回客栈。”
切玉尾巴尖一翘,低低吼了一声,转过身欢天喜地回去找谢清离。
而钟离烬打发掉这个存在感过分庞大的大猫之后,仰头在街道两旁的招牌看了一圈,举步走进了一家正在说书的茶馆。
在他印象里,越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流通的消息便越多越杂,茶馆、赌场和青楼,他都得跑一趟。
星北虽说是以修真为大势,然到底也还是人,七情六欲都会有,声色场所自然不会少。
钟离烬在茶馆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离开后又去了赌场。
他手里有不少零花钱,都是谢清离给的,足够他花一天了。
九合城如今只有一家赌坊,据说以前还有好几家,后来都被吞并了,只剩下现在这一家老千赌坊。
钟离烬看着赌坊大门旁挂着的“久赌必输”牌子,觉得这九合城还挺有意思。
这家赌场光明正大地放出话来,庄家随时可能出老千,爱玩玩,不玩滚,能赌赢了庄家心甘情愿认栽。按理来说这样应该不会有多好的生意,但也不知是修真的人胆气比较足,还是老千赌坊的赔率实在太让人热血沸腾,赌坊里居然人声鼎沸。
钟离烬走进堪称金碧辉煌的赌坊,一楼大堂人头攒动,乍看之下简直像是群魔乱舞,各种嘶吼咆哮声震耳欲聋。
他有点嫌弃,眉头微微蹙起,貌美流丽的眉眼透出几分厌倦的颓废感,让不经意望向他的人都无意识嘶了一声。
真是少见的美人啊。
钟离烬美归美,但不会让人认错性别,他五官的少年利气还是很明显的。离他最近的赌场侍女笑吟吟地迎上来,柔声问道:“公子可是第一次来?可需奴家随侍?”
钟离烬嗯了一声,心想他带来的零花钱应该足够他豪赌几场了,而且他的赌术还行。
侍女便领着钟离烬进去登记,温声细语地给他介绍赌场的规矩和玩法,钟离烬安静听着,心里忽然起了个奇怪的念头。
——玩法真少,还不如西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觉得有点耳鸣,心里诧异起来。西京?什么西京?
他脑子里总是三五不时的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他原本以为是自己还没消化完的传承记忆,但最近发现好像并不是。
不过也无所谓了,这些杂乱无章的记忆并没对他造成什么困扰。
客栈里,闲着没事的谢清离正在练左手字。
他是个右撇子,几年前开始练左手剑,为了加快左手的灵活度,他于睿师叔便建议他平时没事时可以写左手字,他练了几年,效果显著。
切玉卧在他身边给自己舔毛,尾巴尖三五不时的在他衣摆撩一下,扫一扫。
谢清离挺喜欢这只漂亮聪明还毛茸茸的大白虎,怕它无聊,便腾出右手,轻轻捋着它的尾巴,陪它玩。
切玉翻身露出肚皮,扭来扭去地挨着谢清离。
“很无聊么?”谢清离看了它一眼,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摸摸它胸脯,“但是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楼下都是吃饭喝酒的客人,外面还很晒……”
他忽然顿住,想起来好像猫科动物还是挺喜欢晒毛的。
切玉仰面躺在地上,爪子缩起来,长长的尾巴轻轻拍打,乖得不得了。
“我带你去房顶晒太阳?”
切玉没爬起来,依旧躺着,两只爪子轻轻抱着他的腿。
它的体型巨大,两只大爪子都能直接盖住谢清离小腿,扒着人甩尾巴的模样怎么看都像在撒娇。
撒一个庞大的娇。
谢清离还挺吃它这一套,立刻蹲下来给它顺毛。
切玉眯着眼呼呼噜噜,忽然间动作一顿,一个喵子打挺,翻身窜起来跑到窗边,探头往外瞧。
几乎是同时,谢清离闭上眼,侧耳细听。
房顶上有动静。
相当细微的声音,听着像是蛇从房顶游过,冰冷的细鳞刮过青瓦,磨蹭出沙沙的响声。客栈的天字房和地字房都是有结界护着的,让这些东西只能停留在外头徐徐爬行,无法进去。
谢清离确定房顶上的东西并不是冲自己来的,思索了一会儿,便伸手去把窗台前的切玉拉下来。
好奇心很重的切玉在窗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还没看清什么东西便被扯回去,有点不开心,哼哼唧唧地爬回软榻上,把脸埋在爪子里。
谢清离越看越觉得切玉巨可爱,正要关上窗门好好哄它时,目光不经意从楼下的马棚掠过,视野里出现一抹灿烂的金色,不由得顿了顿,凝目望去。
楼下的马棚刚搭好一辆马车,一个穿着浅金色外袍的男孩被一个人牵着从客栈里走出,在他离开客栈结界的一瞬间,屋顶上的东西瞬间弹射出去,无形无色,防不胜防。
谢清离一脚踩在窗框上跳了出去,身子跃上半空,广袖翻飞,猎猎之声犹如展翅,长剑出鞘瞬间剑意纵横,清亮的剑鸣声使得周围的人都下意识仰头望来。
下方的金衣男孩也仰起了头,双目紧闭,脑袋微微侧着,用耳朵捕捉突如其来的异动,剑意掀起的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一张可爱稚嫩的小脸。
谢清离在半空之中旋身一剑,晃起数道剑影,利刃划破血肉的轻嗤声混杂在剑鸣之中,原本空若无物的半空中浮现出一条条肉红色的长虫,啪嗒嗒掉了一地。
一剑万剑归宗之后,谢清离转身又是一剑,把连续下了两个气场,生太极与吞日月同时将金衣男孩圈在中心,气场凝起的下一瞬,又一波红色长虫在气场中显形。
金衣男孩后退了一步,原本站在他身后的貌□□忽然抬手扣住他的脖子,拔下发髻的金簪,往他头顶刺去!
叮——
青光流溢,一柄剑横空刺来,挡下尖锐的金簪,轻巧地将金簪震成粉末,剑尖锋芒斜斜下滑,落在少妇手臂上,犹如削泥一般直接将少妇的手臂削断!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马棚传遍客栈,血腥味迅速蔓延,失了一臂的少妇被一脚踹到角落里,鲜血淋漓地哀嚎,她的那只断臂还死死挂在金衣男孩身上。
待到周围的人反应过来时,所有的长虫都已经被绞杀干净,遍地鲜血,少妇的哀嚎声也微弱下来。
金簪的粉末簌簌落在金衣男孩发上和眉睫上,他费劲地把那只断臂从自己脖子上扒下来,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双目依旧紧闭着,小半张脸沾上金粉,反而显得更加漂亮可爱。
谢清离收拢气场,转头看向比他还矮的金衣男孩,沉吟片刻,想着该说句什么才好,此时客栈老板匆匆赶来,胖乎乎的身体从客栈里跑到马棚内,看着这一片狼藉,开口问道:“可有人受伤?”
“有。”谢清离觉得这句话问得好多余,斜剑指向角落里声气微弱的少妇,“此人欲行凶,我下手一时忘记分寸,不小心断了她一臂。”
他这句话其实并不是给自己辩解什么,而是大实话,他原本以为那个少妇和安排长虫的人应该是一伙的,应当也有几分实力才对,但剑落下之后才发现,他想多了,都是一样的弱。
老板擦擦额头冷汗,看着角落里一身染血鹅黄罗裙的少妇,又看向脸色苍白站在谢清离身后的金衣男孩,犹疑道:“那位夫人……与这位小公子不是母子吗?”
“她不是我娘。”金衣男孩轻声道,嗓音软软的,听着似乎还有些中气不足,“她说她是,但我知道她不是。”
谢清离斜他一眼,心说你知道她不是你娘,你还跟着她?
金衣男孩把脸侧向他,仿佛知道谢清离心里在想些什么,无可奈何道:“我以为她能知道些什么,让我探听出我爹娘的消息,这才顺势而为跟她走的。”
“所以你问出来了吗?”
“只问出了一点点……”
谢清离觉得这孩子真是胆大包天,双目不便还敢跟着不怀好意冒充亲娘的人一起走。
他一转视线,突然发现那名少妇和车夫随侍全都毒发身亡了,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们都死了。”
“死了?”金衣男孩一愣,有些苦恼起来。
谢清离也有些苦恼,这男孩穿得一身金灿灿,总让他想起藏剑山庄,有点想搭把手帮帮他,但是如果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好像又有点多管闲事。
客栈老板叹着气喊人来清理现场,九合城里暴徒杀人的事情以前不算少,近两年才清净许多,收拾尸体清洗血迹这些事情太久不做,他们居然觉得有些手生了。
金衣男孩听着尸体被拖走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谢清离道:“多谢阁下出手搭救。我名叶榛,榛果的榛。”
“谢清离,清净的清,离开的离。”谢清离一听他姓叶,心里那只小羊尾巴顿时竖了起来,“如今你孤身一人,要不要带你一程,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叶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靠着声音分辨谢清离的位置,往他面前挪了两步,“就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阁下可愿收我为徒?”叶榛闭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声音也小了一些,“我想寻回我爹娘,但终究是太弱了,方才若不是阁下出手,恐怕我都得身首异处。虽然我是个瞎子,但我耳朵好,也、也能吃苦的,我……我想拜您为师,学习剑术。”
谢清离怔了怔,拒绝了:“不行,我还不到可以收徒的境界。不过我可以带着你,教你基础的剑术,帮你找适合你的剑谱和心法。只是我并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个同伴,而且我也会有私心,若遇到与自己相关的事情,或许会顾不上你。”
“无妨,无妨!”叶榛原本已经失落下来的小脸立刻欢喜回来,“只要能让我跟在您身边学习便是!”
“直接喊我名字就好。”谢清离被他的敬语搞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带回客房,“我的同伴目前出门了,尚未回来,他叫钟离烬,灰烬的烬。在房里的还有一只老虎,叫切玉,不用怕它。三步之后腿抬高些。”
叶榛乖巧地嗯了一声,抬高腿迈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