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有嘉树》汉广难为

13、第十三章 相见

　　张嘉树在门口处领了一条白布，系在腰间，跟着指引向灵棚走去。

　　虽然是头七，但是前来吊唁的人也不是很多，稀稀拉拉的围在周围，苍白惨淡。

　　祭拜完毕，张嘉树走出了灵堂，伏在棺材边痛哭不止的女主人擦了擦眼泪，也跟了出来。

　　“外子福薄，遭此横事，多谢先生前来祭奠。仆妇短见，连日来神思不属，竟是一时想不起先生大名，失礼之处还望见谅。”说完又是泪涌不止。

　　张嘉树内心黯然，我却是不敢报出大名白白给你们添麻烦，就算报出“张溪”的名号，你也必然没听你丈夫提到过。

　　知道眼前人内心的疑惑，毕竟家中刚有人去世，却有一个完全没印象的人上门吊唁，这个只剩下孤儿寡母的家庭难免不安。

　　不愿在这生死场合欺骗一个天刚塌了的女人，张嘉树只好含糊地解释道：“家父与杨大哥乃昔日旧识，经年不见，嫂嫂认不出我自是应当。”暗里把自己身份往军队方面引。

　　果然，杨家夫人听到后整个人放松了很多。

　　“我刚到京城不久，本欲今日来拜访杨大哥，却不料未及相见便闻此噩耗，一时无状，连衣袍都未来得及换就直接登门，实在惭愧。”张嘉树也是进了门之后才发现的，不过那时也不好直接退回去，还好天青色也比较素淡。

　　杨家夫人摇头回道：“先生有心了。”继续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大约是嗓子实在难受，又放松了心神，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用表情和动作表达了并未怪罪的意思。

　　“嫂嫂要保重身体，几个侄儿侄女日后还得靠你照顾了。”张嘉树说着就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双手递到杨夫人身前不远处，“还请嫂嫂万勿推辞，本就是兄弟们一些心意。如今杨大哥去了，你们日子更是艰难。”

　　见杨夫人一脸推辞，没有接受的意思，张嘉树又劝道：“我看侄儿年纪也大了，不论是习文练武总不能耽搁了，侄女们以后说个好人家，也须早点置备些嫁妆。我知道杨大哥这么些年肯定有所预备，但到底不曾考虑有此一遭。嫂嫂把他们培养好，也能告慰杨大哥在天之灵。”

　　推拒几次，看张嘉树意态甚坚，杨夫人顾及子女，总算是收下了。丧事办完，家里储蓄一空，如今又没了进项，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嫂嫂不必顾及我，灵堂还需你照看，我再在外面待会儿就要走了。”见杨夫人收下了钱，张嘉树此行也没什么事了。

　　杨夫人离开后，张嘉树围着院子转了一圈，走到门前一颗枣树下，背着灵堂方向站立，抬头看天。

　　他脸色微沉，看来不是错觉，确实有人在暗中盯着他，怎么回事？是跟杨壮志的死因有关吗？虽然不好直接向其他人打听，但是听杨夫人口风以及刚才转圈时听到的只言片语，杨壮志的死是飞来横祸，难道另有隐情？

　　被盯梢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再细查，张嘉树准备先撤了。

　　似乎察觉到张嘉树的退意，灵棚外一人起身，向张嘉树走来。

　　张嘉树见此情形，怎么还会想不到，那人根本就是冲他来的。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也不知道身份到底漏了多少，张嘉树迟疑是上前把事情糊弄过去还是一跑了之。

　　两种选择都有风险，万一对方已经全知了他身份，此时不跑估计就跑不了了。可万一对方只是有所怀疑或者连怀疑都没有只是因为其他事情来找他，他一跑可就成了不打自招，摆明了有问题。

　　那人离张嘉树越来越近，可供张嘉树作出选择的时间越来越少。

　　紧急权衡过后，张嘉树最终决定留下来。他实在不能肯定自己暴露的原因。而且如果对方真知道他的全部身份，焉知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他能不能跑的了也是另说。如果对方不知或只是怀疑，张溪的身份应该也足以让他们敬而远之。

　　张嘉树等着来人上前，准备如果对方问起，就坦白从宽，摆明自己张溪的身份，打消他们身后人的疑虑，顺便把自己摘出去，接下来一段时间好好的修身养性。

　　还差十来步的距离。

　　突然，门口出现一个人，鼻如悬胆，目似流星，身穿飞鸾服，腰胯栖凤剑，缓步走了进来。

　　栖梧司，陈北望。

　　张嘉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他想立马开溜了。至于不打自招，事有轻重缓急，等逃过这一劫再说。

　　陈北望进门后，先是一眼扫视了全场，只在灵堂方向停顿了一下，直到看见张嘉树。

　　张嘉树默默转回刚转了小半个侧身的身体，收回已经抬起的右脚，垂头丧气，一身怨念直追苦主杨家。

　　尽管时隔六年，陈北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张嘉树。这一眼虽只看到大半个侧身和半张侧脸，但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人，他又怎么会认不出。

　　眼中瞬间闪过不可置信，狂喜，从看见张嘉树准备离开的动作后不满地皱眉，到发现张嘉树撤回动作耷拉着脑袋后眉头松开，嘴角无奈一抽。

　　陈北望大概自打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没在这么短时间内转换过这么多表情。

　　在忠嗣院内他一直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回了观止山也是太上无情，清冷寡淡。

　　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瞥了一眼离张嘉树只有几步路距离的人，略作思索，陈北望往灵堂方向迈步走去。

　　走了几步，注意到张嘉树毫无动静，陈北望又看向张嘉树，“还不跟上？”直到看到张嘉树挪步，才复又前行。

　　张嘉树闻言，心中止不住的念叨：果然当上一派掌教和大庆国师之后脾气见长，居然敢使唤自己了！想当初要不是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会认你当兄弟？六年没见刚见面你居然就用眼睛斜视我，真是岂有此理！

　　心里气愤不已，可张嘉树到底还是决定从心一次，快步跟了上去。

　　他有些不敢惹现在应该正气头上的陈朔，尽管从没见过陈朔发火。可老实人发起火来才更让人着不住。唉，张嘉树安慰自己，自家兄弟我不计较那么多，虽然我不是那么大度的人，但是看在陈朔这么多年还记挂自己的份上，就让他这么一次。

　　进入灵堂，陈北望先是祭奠了一番。随后与杨夫人说明缘由，让所有人齐聚灵堂，有事宣布。

　　待所有人聚拢，陈北望先是介绍了一下自己身份，再说来由。

　　“我乃栖梧司栖梧卫陈北望，奉命查江湖人士郭东宇与曾莹打斗过程中杀害京城宁康坊百姓杨壮志一案，涉案人员已由栖梧司抓获收监，今郭、曾二人主动赔偿白银五百两供杨家丧葬及日后生活，由本人交付杨家。关于二人日后处置，苦主杨家可持自告文书往栖梧司申冤，或直接往京兆府报案。此事前番已经说明，苦主可曾知晓？”

　　杨夫人强忍悲痛，点头沙哑道：“知晓。”

　　陈北望看杨夫人及其子女尽皆点头，方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在这灵堂前，当着众人的面，略作躬身，双手递向了杨夫人。

　　待杨夫人接过后，陈北望才直起身，解释道：“未免银票面额过大不便支用，已换成不同面值共计五百两，还请杨夫人查收。”说着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为证。”

　　说完，掏出一张信纸，待杨家确认银票无误后，让其署名，并传给了在场其他人。

　　事毕，陈北望临走前又嘱咐道：“杨夫人节哀。按例，栖梧司一年内会重点巡查杨家附近，若有不明人士探伺周围，或为贪图钱财，杨夫人可速报栖梧司。”

　　在杨家众人及宾客的感谢声中，陈北望出了杨家。张嘉树就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缀着。

　　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陈朔停下脚步，转身等着张嘉树跟上来。

　　张嘉树见陈北望停下，也下意识地驻足，观察了一番陈朔的脸色，慷慨就义般地继续前行。

　　其实刚才张嘉树心中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行为，自认没做错什么，已经是无所畏惧了。但不知为何，看到陈朔幽深的双眼，又下意识地心虚起来。

　　终于触手可及。陈朔上上下下打量了张嘉树许久，总归还记得男女大防，没有直接伸出手。

　　张嘉树打小就没吃过苦，也不知道在外这么多年独自一人，日子是怎么过的，受过多少伤，遭过多少罪。想到这些，陈朔就觉得心疼。

　　张嘉树被打量的极不自在，想要扫视回去也还是觉得自己比较吃亏，正准备开口表明，却先听到了陈朔的声音。

　　“听说你回京时又碰上了独孤散人，没受伤吧？”声音有些低沉。

　　张嘉树心中迟疑，想着到底是风轻云淡的回应还是哭诉伤势严重更容易让陈朔原谅自己，最终还是在兄弟面前不能落面子的想法占了上风。

　　他一脸淡然，“哼，土鸡瓦狗，我一剑诛之。”

　　陈朔估摸着张嘉树话中的水分，对张嘉树说道：“把手伸过来。”

　　张嘉树闻言期期艾艾的伸出了右手，手心朝上，扳直。

　　陈朔却没有拿出什么戒尺长棍对着他右手来两下，而是探住了脉搏，认真听诊起来，不多时如释重负，放开了手。

　　“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收回右手，张嘉树好奇问道，以前没听说陈朔会医术啊。

　　“六年前。”陈朔回道。

　　“怎么想起来学医了？”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当年看你伤势那么重，就想着若我身怀医术，怎么也更能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