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寂寞广场

2、一、 “有缘再见”？

　　楚汉第一次见到林博的时候，是13年前9月末秋高气爽的一天，在德国维尔茨堡大学念经济的楚汉在10月中旬开学时，就要迎来他即将开始的大三了，趁还有半月开学，他的朋友陈竞从柏林赶过来看他，想找他玩两天。
　　他俩是在柏林语言班的时候认识的，他们年龄相仿，陈竞只比楚汉大1岁，恰巧在又来自同一个城市，恰巧中的恰巧，两人还是在同一所高中毕业的，两个人就自然就玩到一起了，只不过一年的语言班后，陈竞申请到了梦寐以求的柏林洪堡大学的图书馆学，传说图书馆学是在这个学校创始的，至今也有将近200年了。
　　而楚汉则无奈地被父亲派去了维尔茨堡大学私立部学经济，那里有他爸爸多年合作的葡萄酒商朋友Birkan——德国人和土耳其人的混血，美其名曰朋友能好好“照顾”他，其实就是能好好“看着”他，他爸爸在德国开了一个规模还不算小的木质玩具厂也有20年了，让楚汉学经济，他也是想以后能把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他经常满世界飞，不经常在德国，所以他想不在德国的时候，至少能有人拴住楚汉这只随时都能脱缰的“野马”。
　　Birkan在半山腰上有一个200平米出头的二层小别墅，别墅的一层是Birkan的家庭办公室，所以他和他的家人不在这里住，二层的2个房间和一个小厨房就任楚汉使用，楚汉在家的时候，如果Birkan有会议在一层召开，楚汉就基本在二楼呆着，不敢出声，不过后来Birkan在市中心又租了一个办公室，在维堡附近的镇子里又买了一个小房子，所以楚汉住的这个小别墅便空了下来，Birkan又总出差，也没太起到“缰绳”的作用。
　　临近中午，楚汉站在月台上等着从柏林开过来的火车，低头看看手表，还有2分钟就要到站了，楚汉忍不住有点兴奋的心情。当列车缓缓驶进站台，楚汉东张西望地看着慢慢打开的车门，他也不知道陈竞会从哪个车门下来。
　　正当楚汉还没找到陈竞的时候，面前的车门里出现一个亚裔面孔，穿着米黄色外套和牛仔裤的男……孩，对，楚汉当时第一反应就是男孩儿，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楚汉找不到丝毫理由可以叫他男人，根据以往经验，楚汉觉得这个人90%是中国人，那男孩儿背着一个大旅行书包，面前还放着两个最大的旅行箱，像是刚到这边的留学生，他看了眼旅行箱前面的两级车厢台阶，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想一手拎一个箱子一起拿下去，可这也是做不到的。
　　或许是出于想对同胞施以援手的心里吧，见后面还有乘客也要跟着下车，楚汉赶忙上前走到车门前，“一个一个往下拿，我帮你。”楚汉用中文说着，并向男孩儿伸出双手，他想即使这个人不是中国人，看他的动作也知道是想帮忙的意思，男孩儿先是有点惊讶，然后感激地看了楚汉一眼。
　　“谢谢。”那男孩儿一边用中文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将一个箱子递到楚汉手里。
　　搬完箱子，男孩儿也从车上走下来，“谢谢你。”男孩儿再次微笑着向楚汉道谢，楚汉无所谓地摆摆手。
　　“都是中国人嘛，应该做的。”楚汉想了下，维堡的火车站不大，通往火车站出口是没有电梯的，要下一段大概20级的楼梯才行，“前面要下一段楼梯才能出去，我先帮你把箱子搬下去吧。”
　　“真的可以么？”男孩儿似乎也没想到楚汉会这么说，目光中也闪过一丝防备，不过很快就被楚汉一脸诚恳的点头后的感激所代替。
　　掂量着箱子的重量，楚汉更加确认这个人应该就是刚从国内飞过来，跟在他后面的男孩儿拎着另外一个箱子也小声地发出些费力的声音，走下20级的台阶，两个人的手都有点酸了，“那边是出口，前面就都是平路了，你自己也可以了吧？”楚汉指指两个人前方的方向，男孩儿点点头。
　　“谢谢你，你真是好人。”男孩儿低头看看手表，似乎在赶时间的样子，“我得先走了，外面有人来接我，我在维尔茨堡大学上学，有缘再见。”男孩儿说完便推着箱子匆匆离开了，楚汉却忍不住笑了一声，“有缘再见”这样的话好像中国古代片才能冒出来。
　　想起还没接到陈竞，楚汉赶紧又上了楼梯返回到站台上，刚到站台上，便看见陈竞正向自己走来，看见彼此的两个人都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向对方招了招手。
　　两人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楚汉一眼就看见坐在门口大箱子上的穿着米黄色外套的男孩儿，“你还没走呀？来接你的人还没来？”经过男孩儿身边时，楚汉停下来看着他，男孩儿缩了缩肩膀，似乎有点被吓到了。
　　“嗯，估计还要等一下。”
　　“那好吧，祝你一切顺利。”楚汉微笑地轻拍了下男孩儿的肩膀，便和陈竞离开了。
　　“谁呀？”陈竞有点惊讶地看着楚汉，他知道楚汉可不是随便跟别人说话的人，即使是同胞也一样。
　　“刚跟你一辆火车来的小孩儿，应该是刚来这边的，看他箱子太大就帮了他一把。”
　　“哦。”陈竞还是不太理解，或许是楚汉最近两年有变化吧。
　　已经下午快2点了，两人到城里一家比较有名的意大利面馆里吃了点东西，然后市中心附近转了转，正值葡萄收获的季节，Festung Marienberg下面的葡萄园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美因河上的游船上也坐着不少游客，老桥上漫步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九月和十月是这里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的，柏林都开始有点冷了吧？”两个人站在老桥上，手里都拿着一杯当地特产的葡萄酒，楚汉弯腰把双臂放在桥的扶手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河水，一丝莫名的惆怅经过心底。
　　“恩，有一点了，所以才来这里找一些温暖。”陈竞则背对着河水靠在桥的扶手上，一只手拿着还剩半杯酒的酒杯，另一只手拿着燃着的半支烟，优雅地吸了一口后，把眼圈轻轻地吐到空气中。
　　其实想想两年前父亲把自己安排到维堡来，也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后来的陈竞好像也从楚汉支支吾吾的电话中也懂了些什么，楚汉没做什么反抗就来了，陈竞也没说什么，只是在楚汉到达维堡后的第一个电话的最后告诉楚汉要好好照顾自己，那时候的他们其实都知道除了“朋友”、“兄弟”之外，还有一层说不明道不白的东西存在着，在两个人相识半年后的一个夏夜里，在街上一起走的两个人手掌不经意地碰触到对方，一种相似的温暖让他们似乎知道了对方和自己可能是一种人。
　　在国内是不会被人承认的人，在德国还是会受到一些承认的人。
　　那种基因里带来的东西，不是轻易能够被改变的。
　　楚汉不想给陈竞惹麻烦，毕竟陈竞的家里也只是比一般稍微好点的家庭，而自己常年在中德做生意的父亲还是积累了一些殷实的家底，知子莫若父，尽管父亲从来都没有跟自己谈过这个问题，但或许他是知道一些的吧，所以楚汉没有反抗就来了维堡，毕竟他和陈竞也没有开始，也不会有结束，况且柏林洪堡大学是陈竞一直都想去的学校，陈竞对图书馆学又那么沉迷，楚汉觉得陈竞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什么都不算的人做什么牺牲。
　　陈竞在楚汉离开后沉寂了一段时间，他知道即使他和楚汉都在德国，但毕竟两个人还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改不了的东西，或许过些日子，他和楚汉都会好一点吧，或许可以将那层说不明道不白的东西抹去。
　　所以两个人都没再深说什么，这次碰面，也是两个人两年来第一次见面，
　　“晚上你会留下来么？你不是说要来玩两天……”
　　“你想么？”
　　“你可以到我那里借宿……我有两个房间，房东到苏黎世出差了……”
　　“好呀，反正我还没开学。”
　　不过，两个人这个“商量”并没有成行，因为在两个人去楚汉家的路上，陈竞的教授给他打电话，让他明天上午帮他准备些开学上课要用的资料，一直在帮教授打工的陈竞本来说自己不在柏林，可教授说是很急的资料，可以给他出回柏林的路费，教授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陈竞也没办法，只能打道回府。
　　两个人都有些惋惜，但也只能坐上去火车站的公交车，临时买了张火车票把陈竞送上了火车，“到家告诉我一声。”在火车快开的时候，楚汉才下火车，天色已经暗了，陈竞到家也要半夜了，隔着车窗，楚汉冲着陈竞比划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陈竞理解地点点头，然后火车便开了，等到火车开远了，再也看不见了，楚汉才离开站台，准备离开火车站。
　　当走出火车站大门后，楚汉的余光不经意瞥到右前方贴着从火车站发车的公交车时间表的告示板，那下面坐着一个稍微有点眼熟的身影，楚汉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下——还是那个小孩儿！
　　楚汉惊讶地走到那小孩儿身边，那小孩儿坐在地上，蜷着腿，头放在上面似乎睡着了，旁边放着两个大箱子和一个书包。
　　“你怎么还在这里？！”楚汉蹲到小孩儿身边，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腿，小孩儿似乎也没有睡实，睡眼惺忪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人，懵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中午帮他搬箱子的人。
　　“……接我的人没来，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维堡的九月份并不冷，但到晚上还是稍微有点凉的，小孩儿觉得坐得有点凉了，便站起来，伸了伸感觉有些麻的腿。
　　“那怎么不打电话给接你的人？”楚汉指指5米开外的电话亭。
　　“我……我……我没有零钱，也没有手机卡。”小孩儿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缘由，脸也微微涨红着，楚汉想出了一个还算靠谱的理由——
　　无非是刚到国外语言还不灵，即使申请到了学校，也不代表直接用语言沟通会多么顺畅。
　　不过那小孩儿的理由还真让楚汉冒了一头冷汗。
　　“有电话么？”
　　“有。”小孩儿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带电话的纸，指了指上面的电话，楚汉了一眼，是个座机，看看天色，即使打了电话估计也没什么用，4点就下班的德国人才不会6点还在办公室里。
　　“算了，你有地方住么？”
　　“本来就是今天学校的人接我，然后直接送我去宿舍的，好像帮我约了宿管check-in。”
　　看着小孩儿因为疲惫而通红的双眼，此时应该是国内晚上12点了，长途旅行也是件磨人的事情，“我……可以送你去青年旅社，这里的青年旅社还是挺便宜的。”楚汉其实是想把小孩儿带回自己家住的，但怕小孩儿不愿意，也觉得把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带回家不太好，所以边说可以送他去青年旅社，即使楚汉直觉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坏人。
　　“好呀，那就麻烦你了。”小孩儿估计是太累了吧，没多想就答应下来，楚汉轻笑了一声，心里感叹还真是个不设防的小孩儿，如果自己是坏人，这个小孩儿就惨了。
　　到了青年旅社，楚汉真的见识到小孩儿“没零钱”是什么意思了，当柜台向小孩儿要一晚上27欧的费用时，小孩儿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紫色的500欧元时，楚汉瞥了一眼他的钱包里，估计里面还有7,8张同样的纸币，柜台小姐看着那张纸币一愣，然后求助地看向楚汉，她显然以为楚汉是小孩儿的朋友。
　　“没有别的面额的钱了么？人家只要27欧。”
　　“没了。”
　　楚汉轻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拿出钱包，作势要帮小孩儿付钱，却被小孩儿拦住了，“我不能用你的钱，我们又不认识。”
　　“欧元区都基本没有人拿着这样的钱出来花，人家没法找零。”楚汉推开小孩儿的手，拿出50欧元帮小孩儿付了钱。
　　进了房间，小孩儿还有些低气压，楚汉帮小孩儿把行李放好，这小孩儿还算幸运，6个人的房间今天只有他一个人住，“把你的电话号告诉我，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的。”把书包放下，小孩儿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机，示意楚汉把电话号存在里面，楚汉轻笑了一声，拿过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号存在里面，顺便把刚刚的找零也一并给了小孩儿。
　　“我不要……”
　　“明天早上你不是直接去宿舍check-in么？不用打车么？人家司机一早上去哪里给你找500欧元的零钱？反正你都是要还给我钱的，就凑个整数吧，我不喜欢零钱。”
　　小孩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零钱，只得默默收下，“我真的会还给你的……楚汉，我叫林博。”小孩儿看了看手机里刚存进去的名字，楚汉也毫无理由地相信这个人会还他钱。
　　那是小孩儿第一次叫楚汉的名字，但他俩都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两个字就很少出现在他们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