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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你推反了 ...

  •   殿前土丘中埋了些孩童破烂的衣服,还埋了小孩子的玩器,一片花花绿绿的,年月足了,不免有几分酸臭味。方绝鹤用剑拨开布料,看那针脚细腻,倒是用心裁成的。
      他与傅观止一同进了殿,殿中设了牌位,牌上大大四字——祀奉河神,牌下放着各式各样的贡品,有稻穗、柳叶、还真活见鬼,不知谁这么没眼力见,看不出河神是男是女,奉上了胭脂水粉。

      方绝鹤随手摸了一把柳叶,露水未干,像是李晏婴晨时随手撷来的。他摩挲着指间,认真想了想,上前弯腰拜过了牌位。
      这第二拜刚低下头,方绝鹤眸子一定,皱起了眉。石台下刻着几个不完整的字,且歪歪扭扭笔画杂乱,不似出自行家手笔,更像是孩童胡刻乱刮的。

      想他没白活两辈子,遇到这种情况,头个想到的,便是此地设了阵,或是埋了机关暗道。

      果然,傅观止看出了门路,沉声道:“下面有路。”
      方绝鹤附手上去,“来过?”
      傅观止摇头:“听到了声音。”
      方绝鹤沉思一下,扯了扯镯子,抬头看人:“咱们下去,你低点儿。”

      傅观止没有说话,往前凑了一步。方绝鹤舒服多了,弹指叩在石上,敲出了略显空旷的声,连忙再一通胡乱摸索,发现台下泥沙有翻出的痕迹,这石台分明可以移动。

      方绝鹤捋起一边袖子,猛地吸了口气,拼着老命去推那石台。
      傅观止一动不动看着他。
      方绝鹤上半身贴紧石台,蹬着脚发力,直涨红了脸,憋出了闷哼,也看着傅观止。

      两个人眼对眼,石台一点也没被撼动。

      傅观止沉默一下:“你推反了。”
      “……”方绝鹤忽然懈力,脚下一滑,抬起了头,颊边还带着红,看来气色不错,有些错愕:“你知道,不早点告诉我。”
      傅观止欲言又止,还是缓缓道:“我还没说,你就推了。”
      方绝鹤叹了一声,揉了揉腕子,起身换个方向,同傅观止微微用力,便推出一条暗路。

      暗路并不长,也不算窄,勉强通得下两人,尽头仍要推开头顶巨石。

      外面飘着浓浓的药香,这味道方绝鹤早在李府便闻到过。他摸摸鼻尖,与傅观止翻到了地上,入眼是处矮小的居室。
      脚边尽是些药坛,褐色药水淌了满地,此屋未设门,只有一面天窗,故而药味难散。窗下正对了一张床,床上有人。

      床上妇人消瘦得不成样子,两颊凹陷,唇无血色,在深夏中还裹了棉衣。她听到动静,眼皮跳了跳,眼睛微微撑开一条缝隙,借着细微的光打量了一番来客。

      妇人目光与方绝鹤相接,眼中流露出畏惧,她呼吸急促,没有说的出话,抖着手臂,颤颤巍巍地动了动身子,不知要做些什么。
      方绝鹤低头一看——如今他浑身是伤,模样凄惨,衣衫破烂,没有半点道骨仙风,该是有几分吓人的。

      方绝鹤还记得李晏婴说他生母是盲的,多对味道敏感,如今他身上有血气,便没有贸然上前,原地温声相告:“夫人莫惊慌,在下四殊观方绝鹤,此行奉师命前来化怨祛邪,已圆满了。”

      妇人听完,眼中流光一转,化成两道清泪,她放回了手,气喘吁吁,想要起身:“道、道长功德无量!”

      方绝鹤大步上前:“夫人莫急!”
      傅观止跟着他移动几步。

      床上妇人终是绷不住了,顿时泣不成声,方绝鹤扶上她肩头,可他继而便发现,妇人并非因丧子之痛而泣,而是因着恐惧,甚至还在颤抖。

      妇人双手掩面,带着哭腔,连连摇头:“道长手下留情!那逆子一手所做之事皆是他一己私欲,我一概不知啊!”

      方绝鹤蹙眉:“何故如此?”
      傅观止注视着妇人。

      妇人捂口,失声痛哭,她摇了摇头,又想到了什么,费了力气背过身去,抽泣了好大会儿,找回了声音:“道长。”她啜个不停,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道长”,终于吐出了下句:“求道长,手下留情……”

      方绝鹤一语不发,妇人更觉难熬,她瑟缩着,将面埋到枕下,艰难开口:“道长,李晏婴并非李氏血脉……他……他的罪行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方绝鹤沉默,只听妇人道:“是我一时糊涂……与府上护卫暗生情愫,怀了孽胎,还瞒过了夫君。可那护卫不是良人,借此事胁迫我予他银两,可我那时世族落末,尚且拮据,又无依靠,便、便只能……”
      妇人哽咽难语,啜声渐高。

      方绝鹤沉默不语,良久才问:“李晏婴幼年坠湖,莫非夫人早有预谋?”
      傅观止贴着他手背,触感冰凉。

      妇人微微点头,连抽泣声也停了:“是我……是我做的。”
      屋内散着苦药味,屋外阳光打着树影透过窗映了进来,稀碎黑影投在床边,妇人像是看见了蛇蝎,惊呼一声,紧紧环住了身子。

      方绝鹤振袖遮住树影,一时无言,看着妇人,什么都不说。
      妇人受不了比如沉默,背脊一僵,伸手扒住方绝鹤的臂膊,用力摇晃:“我怕的要死,以为他来寻仇……你不能杀我,我什么都没做!……对了对了,是她!”

      妇人慢慢仰起头,满脸泪痕,手上力气大的惊人:“是关霈,她抱着那孩子的画哭啊哭,将他生生哭了回来!是她!一定是她作了法!”

      方绝鹤想起那老妪,架臂垂眸:“夫人口中的关霈,可是公子幼时乳母?”

      妇人猛点几下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哭花了一张脸,连忙又道:“那逆子如今被你们擒住了?他作恶多端,我也百般阻挠却无果啊,道长!放过我!放过我!您吉人天相,大富大贵,大恩大德!”

      方绝鹤看进她那双混沌却有光泽的眼,淡淡地说:“夫人,我此行只来化怨祛邪,多余之事之人,一概不睬。只是那李晏婴所做的确皆为你,而他曾言你双目……失明。”

      妇人瞪大了眼,神情惊惧,又有些恍惚,她不肯放手,喃喃道:“是啊、是啊。我骗了他,为让他信服,装瞎了这般久……我心里对不住他,我也心疼他,可谁,有谁来心疼我呢……我这副身体,我……我好不容易才进了李府,不能因为一时糊涂,就……”

      方绝鹤抬臂,妇人霎时滑倒在床边,两手撑住床沿,乌发凌乱,低头哭泣。
      傅观止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不是一个好娘。”

      方绝鹤接着他的话说:“这屋里的暗路通往一座河神殿,殿前堆了一处小小的衣冠冢,都是……”

      话说到这里,方绝鹤自己已经猜出了大概。妇人捂着心口,终于失控,她一边放声哭着,一边道:“可笑啊!可笑啊!他杀人如麻,却甘愿为不相干的人抵命求雨!这群愚人们竟为他建了殿,奉他为河神!”
      违天道布雨,李晏婴日复一日的虚弱,因出于此。

      妇人哭声还是大过了话音,她口齿不清,情绪激动,面上在笑,却流着泪:“他为续我这条命,日日引血予我!还好我装了傻,你看吧,关霈为了庇护他,遭了天谴。一道雷下去,全家都没啦!哈哈哈,他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就这样被我骗过了……骗过了……”
      “道长……那孩子……已经死了吗?”

      方绝鹤应了一声,回道:“夫人放心,此等罪孽,入不得轮回,他寻不了仇。”
      屋中又静了下去,妇人使力压抑着哭声,一声声凄厉的呜咽飘进方绝鹤耳中,他想了好久,先一步退了出去。

      屋外飘着花香,淙淙泉水击在石上,溅起些剔透的水花,落到方绝鹤鞋尖,他踏在石上晃着脚。
      傅观止鞋尖也溅上了水,他低头看着,像在看一场石泉奏乐。

      方绝鹤叼了片柳叶,放在嘴边,吹出几个刺耳的调来。直到柳叶被摧残破烂,干脆嚼到了嘴里,说:“李晏婴机关算尽,玩弄人心,却因漏算了他亲近之人而满盘皆输,活的不明不白,死的更不明不白。”
      说完,他丢掉那片柳叶,柳叶顺着奔流的水,一路飘走,方绝鹤又道:“可他步入歧途,毁人道行,手段残忍,又让人不齿。甚至,还有些愚蠢。”

      傅观止目光跟着那片柳叶,远到了溪流尽处,他缓缓说:“一叶障目。”

      方绝鹤顿足,踏掉了几滴水,“夫人埋下了恶的因,李晏婴顺着结出恶的果,可我此行只来收拾果……也无人过问因。”
      傅观止看着他,没有接话。

      方绝鹤仰头叹息:“不过夫人所言我实觉荒谬,李晏婴死而复生,莫非真的是因乳母思念之情感动天地么?”
      傅观止细细想想,摇摇头:“不。”
      方绝鹤也摇摇头:“许是我想得太过复杂了罢。”

      两人将夫人送回了府上,要她在众人面前如实道出真相,李氏上下仅剩些羸弱女眷,至于那最后的处置,方绝鹤没有留下听个明白。

      城中诡事只能算料理得差不多。
      可惜李晏婴的乳母关霈,方绝鹤从迷津出来,兜了一圈,再未寻到她。

      临出李府前,方绝鹤将带着咒的画焚了,留意到桌上放着那把李晏婴常握在手中的折扇,扇上墨迹褪得干净,仅剩稚儿的一双小手和那只彩蝶。
      方绝鹤展开扇,仔细地看,果在不起眼的地方又模糊地看到了有一妇人蹲身的影,至于相貌如何,已经看不清了,大概是笑着的。也不知画的是关霈,还是夫人。
      扇子姑且就放了下来。

      方绝鹤散了府上剩余怨气,与傅观止乘船出了涅河城,与不少客舟相错,听到船中外来客笑说城中河神传说,越说越是兴致盎然。

      城中少了只掏心的妖魔,却不会再有河神降雨了。

      方绝鹤抬臂感慨,扯住了傅观止,逼得他一同抬臂,牵制住了这人动作,方绝鹤颇还有几分得意,淡淡笑了笑说:“一路上多谢傅寻相助,此番功成,我也该回观了。不知傅寻将往何方,若是方便,我便再送你一程,此镯去留我已有几分释怀。”

      傅观止沉吟不语,他镇眉垂眸。此时波光折在玉上,折出一片白芒,为两人手腕相贴处铺上华盖。
      方绝鹤袖袍宽松,平日里尽遮掩手臂,但那腕骨凸出,手指修长有力,配这块玉,既是增色,也是辉映。

      此镯的确该像这样,牢牢套在一人腕上。
      傅观止看得怔了,迷茫开口:“浮……”

      方绝鹤就问了:“是何处?浮相?浮涫?浮泾州?还是浮南?”

      傅观止闭上嘴:“……”
      方绝鹤自顾自说了:“若是浮泾州,从此地前去,还要路过汴华,应该能赶得上大赦之日,还可一睹当今第一世家的风采。想必你也是很想看一看的吧!”

      傅观止沉默。
      方绝鹤笑道:“是浮泾州?”

      傅观止:“是。”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沉声:“退后些。”

      方绝鹤没反应过来,傅观止左手已罩上玉镯,船身忽地一沉,自他们脚下不断荡出圈圈涟漪,一圈又大过一圈,远的则掀起了浪涛,前前后后撑船的艄公惊呼出声。
      方绝鹤一动不动地看着傅观止——他左手抬起,锁着两人的玉镯应声碎裂,化作一片片仅虫蚁大小的碎片,自他二人手腕上脱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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