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告白》Neptunee

6、四月物语 下之句

　　念初中的岑奚总是踩着脚踏车上下学。

　　顾嘉淼家跟岑奚家不住一起，每当放学她们俩总是会一起骑一段路，然后在同一个路口的不同方向挥手道别。

　　俞天扬也骑着单车穿梭在家与学校之间，起初岑奚还不知道他使用什么交通工具，后来回忆起自己初次见到他就是在学校自行车棚里，她观察几次后发现他一直推着辆黑红锃亮底座很高的山地自行车。

　　嗯，车和人一样好看。
　　用现在的话形容就是粉丝滤镜十重厚。

　　周末岑奚照旧在社区图书馆看书，她读着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书里有个句子写：“我现在告诉你的全是些怪可笑的感情波澜，孩子气的蠢事。我该为这些事而害臊，但是我并不感到羞愧，因为我对你的爱情从来没有比现在这种天真的激情更为纯洁，更为热烈的了......”

　　她看完晃晃脑袋觉得相当肉麻。
　　纯真的少女只向往着柏拉图式爱情。

　　从图书馆沿着绿化带骑车返回家，街道的樱花全都正在纷纷扬扬飘落，她以前听别人说起过在日本有着“樱花七日”的典故，大抵就是说樱的花期非常短，花开至凋零只需要七天。短暂美丽过后一切都是悲凉的走向啊。

　　花瓣稀稀疏疏落在车篓里，她迎着阳光照耀的方向，哼着轻快的曲调在樱花大道上行驶着，那部关于暗恋的电影女主角也这样踩着单车，跨过许多个街区，奔波着去见心爱的人一面，岑奚还没有认为自己已经有了心爱的人，但是她清楚了解自己的心境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无巧不成书。

　　她推着自行车走上长长的坡道，正面遇见了揣着辅导书的俞天扬正在下坡。

　　想起他们两个的家是正好相反的方向。

　　俞天扬也看到了她，给予她善意的微笑：“你去哪里啦？”
　　“图书馆，”她停住，指指车前篓的两本欧洲小说。

　　男生心领神会点点头，注视着她蹙了下眉：“那个...你头上...”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女生茫然的表情显然没有参悟到他的含义。

　　他长吁一口气，沿着下坡路走了过来靠近女生，岑奚闻到了清新的栀子花香味道，想问问他是不是用了哪款栀子花味道的洗衣液还是香水，却没敢贸然开口，因为味道也不是非常浓郁，她曾经一度以为男生身上永远都会夹杂着汗水味道。

　　俞天扬像上次雨中一样，食指拇指成圈触碰到她的头发，取下一瓣樱花。
　　“这个。”俞天扬把樱花花瓣摊在手心里给她展示。

　　岑奚喔了一声，谢谢后面的人称代词还没讲出来就被急促打断。
　　“不要说‘您’不要说‘您’！”
　　岑奚窘迫：“我是准备说‘你’来着...”

　　俞天扬悬着的一颗心落地，拍拍胸脯说那就好那就好。

　　岑奚像是想起了什么，鼓起勇气：“我能问你个唐突的问题吗？”
　　对方居然毫不迟疑地让她问。
　　“之前...学校那个哭喊想跟你一起转进我们班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吗？”终于把想问的问题讲了出来格外轻松。

　　男生不知所云的神情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抓抓脑袋：“什么女朋友？”
　　“就是你以前学校的女同学，跟着你一起进了我们学校。”

　　男生一边嘟囔一边足足回忆了一分钟，如梦初醒般说：“噢你是说那位女同学啊，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会是我女朋友。”顿了顿：“在以前的学校时，她有给我送过一封信还有几次礼物，信我收了，但是礼物全部退回给她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所学校，我也挺纳闷的，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是我女朋友啊？”

　　他讲了很长一段。

　　岑奚神思恍惚地说：“年级里都传开了...说这是你正在赌气中的女朋友。”

　　俞天扬无可奈何地撑头扶额，岑奚茅塞顿开，颇有些同情地看他。
　　“我算是明白了偶像可真不好当。”她讲，“话说，你为什么要把她以前送你礼物的事情告诉我啊，你难道不怕我明天在学校散布，到时候全校都知道你的八卦新闻？”

　　男生听到这句话后忍俊不禁：“嗯我相信你是个遵守道德规范诚实守信的优秀青少年，所以，你肯定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的。”

　　郑重的发言让岑奚感叹不已。

　　她说：“俞天扬，我第一次发现你挺平易近人的，一点儿也不像是供奉在神坛的人了。”

　　起风了。

　　男生嘴唇微抿上扬：“可能是因为，我本身就不是神坛的人吧。”

　　岑奚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晚回家后她久久没办法冷静，该怎么说，是控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还是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这喜欢是很纯粹的感情，幼年的懵懂和青春期的情窦初开都是如此，她拿着当时被母亲淘汰掉的小灵通笨拙地按着星号键解锁，然后打电话给顾嘉淼分享这心情。

　　顾嘉淼倒是一反常态的平静，然后说：“这事儿你每次眼神不由自主飘到俞天扬那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怎么自己迟钝成这副鬼样子。”

　　还严肃地批判了自己的品味：“你看男人的眼光怎么能跟年级里其他女生一样庸俗成这样，这个俞天扬太招桃花了，反正不合我的胃口，虽然皮相上来看我是很满意，但是其他的我都看不上。”

　　岑奚吐槽回击：“谁要你看上了，我只是分享个心情行吗小姐。”
　　“行行行，那下周的篮球赛你好好看，听说你家那位可是我们球队的得分后卫。”顾嘉淼为了满足闺蜜的虚荣心特意用上了‘你家那位’这种称呼。

　　一年一度的篮球赛一直是岑奚他们的十六中和外国语附中的经典项目，双校一起在十六中的体育馆进行友谊竞赛，看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在球场上奔跑挥洒汗水一直是岑奚的难题，毕竟她是一个小时候陪哥哥看NBA东部联赛不到半场的功夫就靠在沙发上入眠的人。

　　哥哥气的半死，她给的理由是这么多人在赛场上抢一个球实在无趣。

　　俞天扬打球她是见过的，那场比赛是他初来咋到却能入主校队的一战成名赛。

　　那是本班与隔壁班体育课一时兴起的比赛，起初就是互相闹着玩，后来有同学蹿腾体育老师当裁判，战火就间接打响了。

　　岑奚不懂比赛规则，也看不懂球的运作，只觉得俞天扬投篮的姿势动作弧度很好看，动作一气呵成而且稳准快，对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他就完成了胯下运球和上篮的步骤，为班级猛烈积分。此战告终，高年级的学长都会时常把他挂在嘴边，晚自习前的空档经常在休息区听见别人议论：“二年级那个俞什么的打球相当不错啊。”诸如此类的话语数不胜数。

　　那时岑奚还一直妒忌着怎么会有人兼顾着长相身材好，还能同时学习运动也好。

　　事实就是每个人的身边都会出现一个人人夸赞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孩子一定是绝顶聪明的楷模，知书达礼的典范，善解人意的品行，所有的褒奖溢美之词汇聚在他身上都丝毫不过分，虽然自己可能一直成为不了这样的孩子，却总是能见证无数个“别人家孩子”的诞生。

　　俞天扬就非常符合条件。
　　岑奚明白自己终于成为了他“俗不可耐后援团”的其中一人。

　　歌德讲哪个少女不怀春，岑奚以前觉得他都是在大放厥词纯属瞎扯，根据她这些天的种种表现，事实往往胜于雄辩。

　　“那你童年的王子殿下呢？”顾嘉淼曾这样问。

　　岑奚又想到了那个小男孩，云淡风轻地说，哦他呀，永远活在我心里啊。

　　一本正经的样子像在为烈士祷告。
　　顾嘉淼默默无语。

　　后来中考岑奚不幸重感冒，放榜的时候倒也发挥的还算不错，刚好能够挤进统招市重点的名额，就毫不犹豫跟俞天扬报了同一所高中，往年总是对着俞天扬暗送秋波的其他女生就没有岑奚命好，有的本来成绩就不太好进了职高或者中专，断了对俞天扬的所有念想。岑奚就感叹自己不是一个完全的恋爱脑真是太好了，毕竟她所追求的一向是：满足一切物质基础以后再为其他需求创造条件。

　　她有着很不错的理性思维，但是分科却念了文科。

　　全校大扫除的时候总是能在各种地方遇到俞天扬，他说，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理科。
　　岑奚唉声叹气：那物理老师大概会全线追杀我。
　　她的物理成绩惨烈到选择题全蒙都可以错过所有的正确答案，这得是什么样的概率。

　　她喜欢俞天扬，但是初三到高二压根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同班同学都忙着恋爱学习充实自己，她每天除了坐在科技楼的高台阶看书就是在教室里待着哪也不去，她戏谑讥讽自己不走出去是没有爱情上门的，之后她也没有什么行动。

　　顾嘉淼没有男友，因为她喜欢岑成。
　　她搞不懂顾嘉淼喜欢岑成的原因跟顾嘉淼不理解她喜欢俞天扬的一样的。
　　她喜欢的人都是同一个类型：好看，优秀，出众，让人羡慕。
　　至少单从表象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所以她对俞天扬说：“我很羡慕你成绩好五官好运动也好性格也好，还受人欢迎，就像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一样。”

　　俞天扬很久没讲话，这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随后他说：我不是一直都是你以为的那种优秀，就像...很多事情你以为我不会做，而我却做了。

　　她问：比如...校园偶像和神仙一样从不上厕所？
　　俞天扬愣了愣然后开始捧腹大笑：“你真的厉害岑奚，永远都这么有趣。”

　　她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回应。

　　她记得那是高二文化祭，学校特意把市区里最显眼的大剧院承包了一天作为舞台节目表演的现场，千名师生乌泱泱坐在诺大的剧院，高二年级坐在二楼视觉效果很棒的正前方，岑奚觉得闷拉着顾嘉淼瞒着班导溜出去透气。

　　谁知竟又撞破了俞天扬被告白的现场，岑奚拽着顾嘉淼说，我们回去吧。

　　顾嘉淼幸灾乐祸的一定要岑奚留下来凑热闹。

　　俞天扬非常委婉拒绝了女生的心意，女生胆怯的一脸快哭的表情祈求他手下礼物和信。

　　顾嘉淼俯身对岑奚耳语：“你以后表白可千万别送什么礼物和情书，俗气。”
　　岑奚气恼的捶了她的肩膀，说，你给我一边呆着去。

　　然后俞天扬温柔地对女生微笑说，好，谢谢你做的一切。

　　目送女生离去以后，俞天扬眼神就黯淡了，手中的信拆都没拆开直接撕了个粉碎，纸张呲呲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响起，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连带礼物一起投进垃圾桶。

　　一气呵成。
　　撞上岑奚和顾嘉淼不可置信的眼神。

　　她对上俞天扬眸中寒彻骨的眼神，像个冰冷的机器人。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就越过她们身后，拉开门进了剧场。

　　她知道自己心里，关于俞天扬美好的那部分，一瞬间幻灭了。

　　就像是小时候用打气筒做了一个超级大的气球，即将完成的时刻被一根针啪一下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