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柳乱蝉》江香夜夜

1、第一章 宋瑾在一片

　　宋瑾在一片混乱中被抬回寿王府，心情无比的郁闷。
　　原本他是带领宗学府的弟兄们去收保护费，顺便显显老大的威风，谁料却反被两个新来的小鬼一顿海扁……一思及此，宋瑾青肿的右眼猛一阵抽搐。
　　寿王府的家丁们,哪里见过自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王爷,被打成这般模样？忙七手八脚的将宋瑾抬回寝房，管家孙伯又差小厮去皇宫请了太医，合府众人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孙伯望了一眼房中的宋瑾，悄悄将送王爷回府的陈梅姿拉到一旁：“这京城中还有敢打咱们寿王爷的人？”
　　陈梅姿也是一脸青肿，没好气的说道：“是今天刚入宗学府的两个小鬼。妈的，真是不知好歹、不懂规矩。”

　　这宗学府，本是专供皇室子弟念书习文的皇家私塾。先皇为了显示皇恩浩荡，特别恩准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入宗学府共同学习。慢慢的，凡是在京的官员，不论官阶高低，一律削尖了脑袋，把自己的孩子往里送。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与皇子官孙结下同窗之谊啊？长大以后，这就是仕途高升的资本了。
　　别看宗学府里只是一群十多岁的少年，却已将官场上趋炎附势、见高拜见低踩的腔调学了十成十。宋瑾是当今皇上的长子，又是最受宠爱的皇子，身边自然围拢了一大批附庸。京兆尹的长子陈梅姿，便是宋瑾最死忠的跟班。

　　太医院的万太医，仔细检查了寿王爷的伤势，开了几方药，留下一瓶外敷膏，嘱咐孙伯道：“王爷脸上身上一片青紫，看着十分骇人，其实只些皮肉外伤，吃几副方药，涂几天外敷膏便可痊愈。只是王爷的右手胫骨有骨裂之症，我虽然已将他的右手臂固定住，但往后一两个月你们都得小心服侍，切不可让王爷再伤到右手臂。”
　　孙伯忙点头答应。

　　宋瑾躺在床上，让婢女为自己敷药。不知是受伤后，痛觉神经特别敏感，还是婢女小蘋的手重，涂了几下，只觉的伤处疼痛更甚。他不舒服的扭身，骨裂的右臂却撞在了小蘋前倾的身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直击脑门。
　　宋瑾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加剧的疼痛终于让他火山爆发。他一挥左手，打掉小蘋手中的外敷膏，口气烦躁的说道：“你出去，我不用擦药！”
　　小蘋看着宋瑾微微扭曲的表情，心下有些害怕，但还是开口道：“可是太医说，每天都要帮王爷您涂两回外敷膏。”
　　“不用，反正死不了，你出去吧。”宋瑾很不耐烦。
　　被宋瑾臭到家的脸色吓到，小蘋依言而出。

　　小蘋走后，宋瑾慢慢平复了怒气，闭上眼睛。

　　正睡的迷迷糊糊，宋瑾感觉有人轻轻走到他床边，把太医留下的外敷膏，慢慢涂在他的右眼角。来人的手指细滑柔软，用力非常轻柔，生怕弄醒了宋瑾似的，在淤青处缓缓打圈。恰到好处的力度，加上外敷膏的清凉功效，很是舒服惬意。看来敷药是个技术活，先前小蘋敷药时疼痛难忍，现在却颇为享受。
　　这时的寝房安静祥和，婢女的呼吸轻轻萦绕在耳边。恍惚中，有一种被人细心照顾的美妙错觉，以至于当她涂完脸上的淤青，准备离去时，宋瑾竟然十分不舍。

　　于是伸手拉住她，踢开身上的丝绒被，指着自己的身体，宋瑾道：“你做事只做一半？我身上还有那么多伤你都不涂了？”
　　婢女似乎被吓了一跳，有些慌乱的转过身，定了定神，又细细看了宋瑾身上的淤青，这才说道：“没想到你身上也伤的这么严重。那你躺下吧，我帮你敷。”
　　待看清来人，宋瑾触电般的又把被子拉上。
　　她哪里是什么婢女，分明是七皇弟的未婚妻顾采薇啊！
　　见她作势要来掀被子敷药,宋瑾赶忙阻止：“方才我不知道擦药的人是你，还以为是哪个婢女，多有得罪了。”
　　一想到刚才只穿了一条亵裤，浑身赤裸，宋瑾脸红的都快滴血。
　　顾采薇笑道：“我就是你的奴婢啊。”
　　宋瑾忙解释：“你不必做这些的。虽然我向父皇把你要来做奴婢，可我只是想帮宋瑄救你。”

　　顾采薇是顾攸的长女，顾攸之妻秦氏在怀顾采薇的时候，正好宸妃也怀了宋瑄。宸妃的父亲、本朝司空李明启是顾攸的恩师，在李老的撮合下，两个孕妇指腹为婚。
　　自从顾家与皇上攀了儿女亲家，顾攸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风生水起，从小官员一直做到吏部尚书。只待明年宋瑄行过加冠之礼，正式迎娶顾采薇，那顾家在朝中的地位，就能愈加稳固显赫。
　　可偏在这个时候，皇上下了一道罪昭书，言称顾攸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罪不容诛。但念在昔日儿女亲家之情，特赦免死罪，将顾家上下全部流放南地。
　　南地地处荒芜，又多瘴疠之气，顾采薇身娇体弱，真要流放过去，怕是凶多吉少。让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去那么危险的境地，宋瑄自然万万不肯。于是他长跪在宣和殿前，求父皇赦免顾采薇之罪。可是哪怕宋瑄已经在殿前，跪着晕倒三次，父皇依然不允。
　　他宋瑾就是心软，看不得兄弟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好管个闲事，便自作主张的求父皇，把顾采薇给了寿王府做奴婢。当时父皇并不应允，但是三天后，刑部直接把顾采薇送到了寿王府并入了奴籍。顾家的其余众人则启程流放南去。

　　顾采薇入寿王府为奴，至今已半月有余。刚开始两天，宋瑾本着做兄长的心态，常去顾采薇处探望劝慰。可遭此家族巨变的顾采薇，只是整天以泪洗面，还犯了气喘的老毛病，卧床不起。宋瑾本就不擅长和女孩子相处，要安慰顾采薇这般娇弱的病美人，更是毫无头绪。于是只能命孙伯小心伺候着，天天锦衣玉食唯恐怠慢。
　　饶是这般伺候，顾采薇还是由气喘引发了高热之症。病情来势汹汹，五天前的夜里，顾采薇更是停了呼吸。好在一盏茶的功夫后，呼吸又恢复了，否则宋瑾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一路护送顾家老小南去的七弟交待。

　　这几天来，顾采薇的病情已经好转很多，逐渐恢复了健康，只是……只是当顾采薇在恢复呼吸的那一刻，她的记忆却失去了。
　　是的，顾采薇完全失忆了，之前十五年的生活，对她而言已是一片空白。她不记得爱她的父母，不记得家庭的巨变，甚至不记得她最爱的宋瑄。
　　现在的顾采薇，似乎已经接受了寿王府奴婢的新身份，身体刚好些就找孙伯安排工作。孙伯哪敢安排她什么工作？谁都知道，顾采薇奴婢的身份只是暂时的，待宋瑄南下归来，必定是要将她接回贤王府的。虽然顾采薇罪臣子女的身份，做不了未来的贤王王妃，可宋瑄一向对她宠爱有嘉，将来贤王宠妃的头衔一定少不了。

　　失忆后的顾采薇，精神比以前好很多，也不再是一副弱柳扶风的娇态。这样的顾采薇让宋瑾觉得可爱不少，只是宋瑄呢？他能接受，一个完全忘记他的顾采薇吗？他能接受，一个把他看做是陌生人的顾采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