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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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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寂静如死一般延续了许久。青舛将杯盏放到桌上,轻轻发出一声脆响,却叫这气氛显得更加凝固。
伽华的视线缓缓垂下,面容上没什么情绪,旁人兴许看不出什么,熟悉的人却能知道,这是他真正动了气的模样。
青舛轻轻叹了声,也有些为难:“我知道,我这算是出尔反尔。”他望着伽华道:“可是每当我不想再去揣度他时,偏偏就有千丝万缕指向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个宴苏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伽华抬眸看他,声音听不出咸淡:“那依你的意思,宴苏就是那个掳走鹿笑至的人?”
青舛确定道:“若是缺口在我这,必定是他。”
“你不是不知道,宴苏元神毁了,即便先前得你几句指导,背看了那《智业无法本》,他的修为也远在鹿笑至之下。”伽华问他:“况且当时,鹿笑至已经出了春暖阁,而宴苏则就在房中,我上楼下楼的功夫统共不到半刻钟。你告诉我,他如何能掳走鹿笑至?”
“或许,有人暗中相助呢?”
伽华闭了闭眼,勉强才压下心中的怒意,睁眼望向他,静道:“若是你没有证据,便不要与我说这些‘或许’。”
青舛点点头:“我知道现在没有证据。所以,我要找证据。”
“仅凭你给我的那封信?”伽华实难相信他如此武断:“宴苏要是多问了两次,那掳人者便是他了?”
“至少可以说明他对此事很上心。”青舛道:“鹿笑至与他非亲非故,凭什么这么上心呢?”
伽华摇头:“看来结果让你失望了,他也只是问了我那一句而已。”
青舛挑了挑眉,眼眸往床铺那转了转,又回过眸望向他:“你这书信可是随身携带?”
伽华见他的神情,已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刹那勃然变色,站了起来:“他不可能、也不会做那种事!”
青舛皱了皱眉,立即也站了起来,上前握住他的手臂:“你别这么生气啊。”
伽华将手臂甩开,十分正色地望着他,道:“青舛,我们相识多年,正是因为我知晓你生性多疑敏感,所以此前才多番谅解。可是你不识我的性子吗?我最不愿别人无端揣度。你但凡今日找得出一点证据,我绝无二话,甚至可以亲自将宴苏质押送到鹿钧府上。”
青舛的脸容也凝肃得很,他长吁了口气,退后了两步,点点头道:“你要证据,我便找给你看。”
伽华眉眼如刀地看着他。
青舛见他如此敌对的模样,心里极不好受,但是这根刺若是不从他心里拔了,他就是身在向阳宫也寝食难安。念及此,他冷静道:“宴苏到底是不是鬼帝的儿子,或者说他到底是不是鬼族中人,你我说了都不算。”他直直望向伽华:“只有一个人。”
伽华皱了皱眉:“谁?”
“鬼帝。”
伽华倏然变色,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疯了?”
青舛轻轻摇摇头,看向他:“你急什么?我当然不可能将他带到鬼帝面前。不说别的,他好歹也算是我徒弟,若是当真被鬼帝识出他是那逃出天际的凶手,怕是也饶不了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青舛望着他:“你还记得平意吗?”
伽华粗略一想,继而望向他:“你想找他来?”
“没错。”青舛道:“你知道他在替我追查我母亲元丹一事,正好这两日要来找我回禀,我便将他引来这。他是鬼帝的心腹,让他见一见宴苏,便什么都知道了。”
“不可能!”伽华想也不想地拒绝。
青舛挑眉望着他:“你是不是不敢?”
“不是不敢。”伽华望着他:“你叫我如何向宴苏开这个口?”
“我知道你开不了这个口。”青舛道:“我来说。”
伽华问他:“你打算怎么说?”
“简单。”青舛眼眸内精光微闪:“只要让他踏进这个门,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只要让平意见到他,便什么都明了了。若是冤枉了他,他反正也不认识平意是谁,根本不会起疑。若他真是鬼族人,那他知道与否,还有什么重要的?”
伽华脸色尽沉地望着他:“若是我不同意呢?”
青舛轻轻笑了笑,看向他:“你该知道,我这人认定的事,很难有什么转圜。即便你今日护住了他,那明日呢,后日呢?他走在街上,躲在睥睨山,哪怕就是回了仙庭,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和平意‘偶遇’。”说罢,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强势少了几分,变得柔和:“伽华,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做不出这种事。所以你不要管,我来做。”
伽华偏开头,望着那扇被关闭的窗棂,外面鬼影绰绰,阴风渐末,那胸腔下的火尽量一点一点压下去,语气平缓而坚定道:“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青舛难以理解地望着他:“到底是为什么你非要护他至此?”
伽华看向他道:“青舛,除非你真的能有证据证明,否则我不可能让你这么对待宴苏。”
“你是不是疯魔了?”青舛实难接受地望着他:“你能不能跳出自己的视线客观地看一看这件事!你不能因为与宴苏亲近你就这样蒙住自己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想看!”
“我记得我说过,若有一天别人也到我面前这样没有证据地胡乱指控你一通,我也不会相信。”
“但现在不是没有证据啊,鹿钧这件事,我确确实实就是告诉了你们几个,你说,我怀疑他有错吗?!”
“鹿钧他自己那就是铁桶一只了?你敢拍着胸脯确定不是他自己那泄出去的?”
“鹿钧那我暂且管不着,但是在我这,我既然有了怀疑对象,我查证一下,怎么就不行了?”青舛也动怒了,声音都变了调:“连文战他们几个我都一个个拷问过来了,轮到宴苏这,我只是让他见一面平意,怎么就不行了?!”他拍桌震道。
“因为他是我的人!”
话音落下,余音不绝。周围倏然寂静成一片,甚至连彼此的呼吸声都一清二楚。
青舛的眼眸刹那瞪大,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的侧脸,道:“你说什么?”
伽华闭了闭眼,转过身去,深深吸气平复情绪。半晌静道:“你该猜到的。”
“我是该猜到,可……”青舛皱着眉:“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是不能。但青舛还是不能接受,纵然他知道伽华喜欢男子,纵然他也知道伽华与宴苏两人亲密过度,但是真要知道两人在一起了,他就是不能接受。
他倏然望向他的背影,嘲讽道:“所以就因为你们在一起了,你才如此阻止我?”
伽华不语,袖下的指骨泛白,全当默认。
青舛气得来回踱步,猛然停下脚步望向他:“你当我为什么要这么费心查清这件事,为了我自己吗,为了那株阴骨香吗?但凡我怀疑的对象是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我早就处决了!就因为是他,是宴苏!他在你身边埋得这样深,我才要将他的真面目挖出来!因为我不能让你受了他的骗,将来后悔莫及!”
伽华仍旧背站在那里,背影毫无动静,看不出情绪。
“你甘愿受骗,我无话可说。但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若是我真冤枉了他,我自会为今日之事向他下跪致歉。但若让我查出什么猫腻……”青舛猛然将桌上的茶盏茶杯挥下,煞是破碎声响成一片,怒意肆虐道:“我便当还你为我取阴骨香的情,让你好好看清他的面目!”
说罢他径自化烟,眨眼便消失在了屋中。然而那话却字字余音缭绕不绝,反复地回响在伽华的耳中。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两人第一次争吵成这样。伽华闭上了眼睛,心中说不出到底是愤怒居多,还是无力居多,只觉得疲惫异常。
仿佛过了许久,门轻轻地被推开了。好像有人走了进来,小心地牵起了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握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像是一只温顺的猫,将手轻轻地抬起放在他自己的侧脸。
伽华缓缓抬眸,望向掌心的这张脸。漂亮纯净的少年模样,连微微上扬的眼尾线都是妖冶而无辜。他将自己的侧脸轻柔地蹭着掌心,用这种最幼稚但却真诚的方式安慰着他。
他心中的沉重一点一点地消散,掌心缓缓收拢,抚紧了那张苍白的脸。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鬼族那个弑杀血台三百只鬼的阴毒王呢?
他只是他,是宴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