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72、第 72 章

　　许是因为这句话等得委实太久，伽华一时竟未能回过神来。只觉得耳膜嗡嗡嗡的，像是有谁往里面砸进了一块巨石，顺着已经全身冷却的血脉掉进了心头。或是因为承担不起这样日思夜想的渴望，心猛然往下沉了下去。水花四溅，溅出来的也仅仅只是情绪的冰山一角，看似还平静的脸容下翻滚着巨浪，仅需撕开一个极小的口子，这八百多年来的冀望就此爆发出来。

　　“你再说一遍？”他死死盯着青舛，生怕是自己是错听。

　　青舛知晓他是多么紧要紫虚的，也不作势，叹了口气道:“你没听错，紫虚回来了。”

　　伽华的身形微晃，那晕眩感铺天盖地，将他吞噬。只能怔怔望着他，作不出任何反应。

　　“听布灵说，是东境祖巫巨芒的孙媳，日前诞下仙婴，漫天紫气东来，皆数汇集于她那座灵云宫。仙帝派人探查，才发现那仙婴身上竟隐隐有几分紫虚仙君的仙息。这不，立即遣了布灵前来寻你回去。”

　　找到仙魂……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换句话说，只要伽华的炼魂丹拿出来，将那缕仙魂塑炼，那么紫虚仙君的归来之期，指日可待了。

　　“布灵在哪？”伽华的声音都发颤了。

　　青舛不介意再答一遍:“睥睨山，等你多时了。”

　　伽华当即站起身，甚至来不及留下任何一句话转身便走，文战立即跟了过去。

　　“伽华……”宴苏站起身叫了他一声，然而那道背影却停也未停，恍若未闻般转眼便消失在了殿外。

　　他蜷了蜷手指，盯着那方向没有说话。

　　“他可真是甚少这样失态。”青舛慢悠悠地从榻上站了起来，望了他一眼:“是吧？”

　　宴苏回头看向他，平静笑了笑:“紫虚仙君对伽华而言极为重要，他得知这个消息，自然是欣喜非常。”

　　青舛瞥了他一眼:“你不跟着一块去？”

　　宴苏姿态乖顺:“伽华既有要事，我自然不能去拖累他。”

　　青舛点点头:“也是，他这一去可顾不上你了。”

　　宴苏微笑不语。

　　青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那炼魂石可总算派上了用场。”

　　“紫虚仙君能回来，我也为伽华高兴。”

　　青舛深深看了眼他的神情，见看不出什么异样才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拢了拢那金边华丽的衣裳，从榻上站了起来，走到桌前倒了杯清酒，随意问道:“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那你是留在我这，还是回睥睨山等他呢？”

　　“听师傅的。”

　　青舛的唇都沾到杯口了，闻言意外地偏眸看着这个乖巧的少年，笑了笑道:“听我的？”

　　宴苏看着他。

　　青舛盯着手中的杯子晃了晃，想了一会道:“那你便回睥睨山吧。”

　　宴苏没有异议，道:“好。”

　　“你头一回来这里吧？”青舛饮了口酒后将酒杯放到桌上，转身看向他，微笑道:“照理说我该遣人送你回去，只是你也看到了，我这人手不够，寻宫里的人送你我又不放心。”

　　宴苏了然，点点头:“不劳师傅费心，我自己回去即可。”

　　“哦？”青舛挑了挑眉:“认识路？”

　　“不认识。”

　　青舛笑了笑:“不认识没关系，我待会给你指一下便是。”

　　宴苏垂眸乖道:“谢师傅。”

　　从向往宫到睥睨山这段路程伽华并非第一次走，却是头一回恨脚下的云驾得这样慢，即便已经是极限了，他还是觉得这样慢。脑子里至今还是嗡嗡嗡的，除了青舛所说的那几句话，他腾不出任何地方去想别的事。

　　云终于在睥睨山的山尖缓缓消散，他快步走向洞口时，发现布灵已在那不知守了多久。

　　“布灵。”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布灵乍闻自己的名字，猛然抬头见到是他，惊喜地跑了过来:“清君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和你说……”

　　“是不是殿下有消息了？”他打断直接问道。

　　“你知道了？青舛大人告诉你的吧？”布灵那眉梢的喜悦掩藏不住，激动点头道:“没错清君，殿下他真的回来了！就在东境的灵云宫，仙帝他们都等着你回去呢！”

　　恍若是心头那块巨石沉得还不够彻底，直至听到这句话时，才猛然落地，砸得一切仿佛尘埃落定的感觉。让他担忧这些会不会只是自己期待已久而产生错觉的恐惧烟消云散。他闭上了眼睛，重重松了口气。

　　“清君？”布灵连忙道:“你怎么了？”

　　“走。”他缓了缓神，脑子清明了许多，睁开眼睛定道:“去灵云宫。”

　　布灵喜道:“是！”

　　回族的路上，布灵在旁给他细细说道这件事。

　　“清君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位乞嫇仙子，她就是祖巫巨芒的孙媳。十四年前嫁给巨芒的孙子上平君以后不久便怀孕了，这一胎怀至今时有七年之久。听说命簿灵官都曾为这一胎算过，说是此胎非比寻常，出生后便聚天下之光，万众瞩目。这可不就是殿下？”

　　伽华对这个上平君并不熟识，也仅仅因为他是巨芒的孙子才听过这个名字。他也不曾听闻殿下与巨芒有任何恩怨，不明白殿下为何会投胎到他家，借其子孙还魂。

　　布灵继续连脚带手地比划道:“仙帝遣人去查看时都惊呆了，我是没看到啊，不过据说仙婴身上确确实实是有殿下的仙息，连乞嫇仙子自己都吓到了。”

　　“那现在如何了？”

　　“现在啊，仙帝已经清空所有不相干的人，重兵把守灵云宫，只等清君你回去商量呢。要真的是殿下，那用上炼魂丹后，他不日便能回来啦！”布灵这样想着，连眼睛都发亮了。

　　伽华紧紧抿唇，指尖再度发力捏诀，脚下的云行得愈发疾而陡了。布灵身形猛然一晃后小脸煞白，紧紧趴住后也不敢再说话了。

　　东境于九重天的东边，距离甚远，沿途仙兵仙将见他，皆俯首行礼。伽华却是第一次直接路过未理，他面容虽还算平静，可那匆匆的步伐，任谁也能体会他现下的心情。

　　灵云宫就在前面，虽然层层仙兵把守，外面还是有三五成群的仙官灵君假装不经意地路过，然后将脑袋往里凑凑，恨不得进去看到些什么。

　　“清君。”布灵指道:“就是这。”

　　伽华猛然停下了脚步，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仙宫，居然脚步一阵虚浮，走不动了。

　　“清君，你怎么了？”

　　他摇头道:“没事，走吧。”可抬脚时竟然趔趄了一下，布灵眼尖赶忙过去搀扶他，伽华却推开了他的手。

　　布灵很是谅解自家清君此刻的心情，也不再多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伽华重重地松了口气，才提起所有的精力向那仙宫走去。

　　守卫的仙兵一下子便认出他了，纷纷跪地:“清君。”

　　他道:“我能进去吗？”

　　“当然可以。”仙兵跪着让路:“清君，请。”

　　伽华踏进宫门，便立即有两位重甲仙兵给他带路，绕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回廊和仙雾袅袅的圆池，才来到了一所正殿。里面众人齐聚，虽没有仙帝，却有久不曾露面的巨芒坐镇大殿之上，下面两侧分别坐着他的一众子孙们，包括上平君及他的夫人乞嫇仙子。

　　“禀神君，文始清君到。”

　　众人目光灼灼倏然围了过来，定在了他的脸上。但意外的是，竟无人说话，甚至这气氛有些沉重的压抑。

　　伽华脚步缓缓跨进殿槛，目光看向了殿中央跪着的一个仙婢，她雪白的纱裙上带着甚多血污，浑身瑟瑟发抖，趴在那不敢抬头。

　　“文始清君。”开口的是巨芒，他面容威赫，声音却有些罕见的叹息。

　　伽华走到殿中，才执手行礼道:“神君。”他抬眸:“我听闻，灵云宫有殿下的消息。”

　　巨芒点点头:“是这样的。”

　　“不知降下的仙婴在哪，可否让我看看？”

　　巨芒顿了好一会，才挥挥手对下座的上平君叹道:“你将事情说给清君听吧。”

　　伽华的手指微紧，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

　　上平君站了起来垂首应道，随即才走到伽华面前，执礼后才向旁边的仙侍示意了下，那仙侍即刻奉上一根极细的针状物。

　　伽华的目光紧紧盯着它，那隐约熟悉的气息让他脑中轰隆一声巨响。

　　“不知清君是否识得，这是紫虚仙君的遗物。”上平君想来心中极其愤怒，狠狠踢了一脚那跪着的仙婢，道:“都是这贱婢，不知从何处得来此物，起了歹心将此物刺进小儿的天灵穴中。小儿身上之所以会有紫虚仙君的仙息，皆因如此。”

　　随即，他看向伽华，歉道:“让清君空欢喜一场了。”

　　伽华定定望着那根针，对袖中的手指紧紧掐死的疼痛浑然不觉，只知道这一刻浑身的血液都冷了，周围漆黑铺天盖地而来，什么都不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