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48、第 48 章

　　伽华的法子，正是打算借助秦楚氏的药草。

　　若未识错，那药草正是梅渊特有的糖藓，素来以养身补气之效惯用药理。然梅渊之外的人鲜少得知，它是一种无魂草。生长在深山之中，吸天地灵气自孕而成，繁衍极易。但也因如此，成了深山中其他灵物吞噬果腹的目标。如此环境影响之下，此草逐渐学会敛息掩藏自身，慢慢便成了无魂之草，平日若不仔细，极难寻得其踪迹。

　　有此特性，又是出自梅渊之物，出入结界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这些，伽华并未对宴苏多说，只是捋了捋他鬓间碎发，轻道：“此屋主人尚不知来历，这两日在此修养，莫要提及我们来自仙族之事。”

　　宴苏知道他身份特殊，此行所求之事也不得为人所知，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

　　顿了顿，伽华垂眸看向他垂在衣摆上的手，道：“还疼么？”

　　宴苏笑了笑，轻道：“不疼。”见伽华不说话，似是怕他不信，便想抬手示意给他看，只是手臂脱力，才稍稍动了几分，便像是沉了座巨山，软弱地垂了下去。

　　伽华立即按住他的手臂，轻喝道:“乱动什么？”

　　“我不疼。”他顿了顿，道：“这手现下也没什么知觉。”

　　伽华看着他一手五指白骨，另一手青葱如玉，眼前仿佛重现那血肉伸进血池中“滋滋”作响，瞬间脱骨的画面，那蚀人的疼痛带进了他的胸腔，引来狠狠一震，陌生的痛感令他身形都微微佝偻了一下。

　　宴苏察觉异样，有些吃力地从他肩窝起来，望着他：“怎么了？”

　　伽华压下那异样情绪，抬眸看他，道：“你和说我说实话，为什么？”

　　宴苏微微歪头，不解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徒手取花？”

　　宴苏顿了顿，偏开视线，轻道：“我不是说了么，相较于你与那妖兽两相争斗，不如我舍去一只手来得简捷。”

　　伽华盯着他：“如此而已么？”

　　宴苏不由主张回眸看了他一眼，但不知怎的视线陡然一虚，又飞快地移开望向别处。

　　伽华眯了眯眼，正欲追问，却见宴苏有些泄气地低下了头。

　　“那我说了你别生气。”

　　伽华望着他不语，心却微微提了上来。

　　宴苏低头咬了咬内唇，犹豫了好一会才道：“其实这次受伤，我是抱有私心的。”

　　他微料到有这个答案，愣了愣：“什么？”

　　“因为我想，如果我受伤了，你是不是不会再丢下我？”宴苏缓缓抬起头，望着他。

　　伽华怔怔望了他片刻，突然站起身来，对他喝道：“你简直胡闹！”

　　“你觉得我在胡闹，我却是无计可施。”宴苏失去依靠，半撑着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看着他说道：“伽华，你一直在躲我。你突然对我冷淡下来，去哪也不会带着我，做什么也不会告诉我。此次我若非受伤，你取到阴骨香之后便会即刻将我送回睥睨山吧？”

　　伽华咬牙不语。

　　“我做错什么了吗？”宴苏望着他，声音微滞：“是你觉得我身体好了，所以想让我离开了么？”

　　“就为了这些原因，你竟徒手伸进那血池？你可知那血池内积攒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宴苏的声音有些委屈：“我只知道，若我不这么做，你也不会像眼下这般，愿意与我待在一起。”

　　伽华看着他，一时竟然语塞 ：“你……”

　　“伽华，你别生气。”宴苏抬眸看他，凤眸有些忐忑：“我会好的，不会让你担忧的。”

　　他讽刺地嗤笑道：“你的手已成白骨，不会再好了。”

　　少年的情绪还不会掩藏，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对他勉强地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没关系，反正……反正不过是一只手而已。”

　　伽华望着他，望向那双漂亮的凤眸，清澈见底。他甚至能在那深处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从未在别人的眼中看过自己，那应该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应该平和静默，万年如一日的古井无波。可为什么，他在那里看见了这张脸容下隐藏着的陌生情绪，犹如被狠狠压制着的翻天巨浪，只待破开一角岸堤，便会铺天盖地地席卷而出，万劫不复。

　　他忽然说不出一句话。语气不复方才激动，只淡道：“你休息吧。”说罢，转身欲走。

　　“伽华。”宴苏叫住他，语气不安。

　　伽华停下脚步，背身沉默半响，才道：“我出去给你拿些药汤。”

　　宴苏这才稍稍松下肩头，咬唇望着他的背影，直至在门口消失。

　　伽华出了竹屋，面色平静依旧，心头沉石却并未松下一分。

　　秦楚氏正在门前掀开罐盖盛起药汤，见他出来，道：“令弟醒了？”

　　伽华抬眸望她，想了想方才两人声音是否过大，被其听了去。收敛情绪后微笑道：“吵着你了？”

　　“吵倒不至于，只是很久没听见这样多的人声了。”

　　伽华望着她。

　　秦楚氏看了他一眼，低头盛汤，慢道：“放心，我虽听到两句人声觉着热闹，却也不是个喜听墙角之人。你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楚，也没什么兴趣。”

　　伽华不知此话真假，只是笑笑：“夫人说笑。”

　　秦楚氏将盛好的药汤递给他，伽华接过，脚步却未动。

　　“怎么？”

　　伽华顿了顿，望向她：“请问夫人，这附近哪里有溪河？”

　　“你要用水么？”秦楚氏指了指屋前溪水：“这不就是？”

　　“舍弟受伤，衣物有些血污，我想替他换下洗一洗。用这里的水怕会污了夫人平日所用。”

　　秦楚氏意外地望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倒是个细心之人。”说罢，便向他指了指竹屋后方向：“往那走两里路，便有一条浅溪。”

　　伽华微笑：“多谢。”他端着药汤转身回到竹屋，这短短一会辰光，宴苏却已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他顿了顿，轻唤了两声。宴苏却毫无知觉，睡得很熟，面容苍白虚弱。

　　伽华将药碗轻轻搁置一旁，转而走过去，掀开一角薄毯，看了眼那只白骨的衣袖上血污都已经干枯。

　　他抿了抿唇，动作极轻地脱下宴苏的衣物，又将自己的外衫，内衫皆数脱下，替他穿上，自己则换上了他的那些衣物。

　　替他掩好薄毯后，他转身出去，沿着竹屋后方向，找到了那条浅溪。

　　终归不能赤身站在天地之间，他抿了抿唇，着衣直接走下水，站在溪源，任溪水冲刷着衣袖上的血渍。那血渍游成缕缕红线缠绕，扭曲着随着水流划去下游。

　　鼻尖血腥味淡淡不绝，伽华缓缓闭上了眼，身形矗立在溪水之中，巍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