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47、第 47 章

　　素白的衣袖袖摆被猩红的血污染尽，那白骨皮肉尽褪，触目惊心。

　　伽华分不清此时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更占多一些，是生气，亦或是心疼。但不管是什么，都不该是他这样清心修炼，数万年如一日的神兽该有的。

　　宴苏见他的脸色，僵硬地垂下手中的阴骨香，小心翼翼道：“你不开心么？”

　　伽华缓缓回眸看他，声音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徒手取花，伤了自己，如此愚蠢至极的行为，我难道还要开心不成？”

　　宴苏虚弱道：“我知你定然可以降服那头妖兽，可也终归费时了些，届时若再引来梅渊之人的注意，岂非前功尽弃。倒不如我趁此取下，虽伤了一只手，但事情不是简单许多么。只是，我知道你想要两株的。可当时我情急，却只取下这一株来。”他凤眸黯淡了些：“你莫要怪我。”

　　伽华看了他一会，又见他那只握住阴骨香的手僵硬地垂着，显出几分执着的讨好。他忽然心头一酸，不知到底是不是该怪自己方才为什么要带他进去涉险。

　　他压下心头万千情绪，俯身将他慢慢扶起道：“不说了，我带你去疗伤。”

　　“可是，你不用将阴骨香送去给师傅么？”

　　伽华垂眸看了他一眼，未料到他猜出这两株阴骨香是为青舛而取。但转念又想到他如此聪慧，便也没有十分意外。顺道：“这个我自会处置，你不用管了。”

　　闻此，宴苏便不再说话。他也似是气竭，身子倒在伽华的臂弯，病弱地依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伽华将他拦腰抱起，捏诀聚了朵云。

　　宴苏伤势颇重，自然不能再借他之身出去。而此荒山野林，也不能久留令他休养。为今之计，只好先进梅渊之都，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好好为他疗伤。

　　他带着宴苏腾云前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地方停了下来。

　　伽华对梅渊的地段不是很熟，只见此处白雾缭绕，遍地青竹，溪水流淌。竹间还搭建了一座小屋，像是凡间居住的模样。

　　他担心有异，先将那株阴骨香放入自身法鼎之中，再掩去自己与宴苏身上的仙息，确认无误之后，方才慢慢靠近。

　　竹屋屋门紧闭，门前却生着火，搭着一只药罐，淡淡药香从盖缝中飘出，散在四周。

　　伽华收回目光，在屋前唤道：“可有人么？”

　　连唤了好几声，都无人回答。

　　他犹豫了下，便抱着宴苏走上竹阶，轻轻推开了门。这是一间装饰简朴的竹屋，东西两面各开了扇窗，窗边立着木柜，上面摆放了许多书帛，竹简。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竹床，一把贵妃椅。

　　显然，这里是有主的。

　　伽华退出了屋子，将门仔细关上。所幸药罐旁有一张磨棱平整的青石板，伽华便将宴苏小心放在了上面，脱下身上的外衫，折叠几下后垫在了宴苏的头下。

　　他牵起那只白骨森森的手，上面一片皮肉也没有，可见血池内的血水多厉害，当时的场景光想一想便能体会那惨烈痛苦。

　　伽华胸口微扯，不敢再想。他立即从法鼎内取出金丹，这是初次救下宴苏时，布灵从紫虚宫中取来的剩下一粒，他一直带着，不想今日又派上了用场。

　　他动作轻柔地给宴苏服下，半饷才见他气息平稳了些，脸色也没方才那样惨白，总算放心了些。

　　但这五指白骨，却不是金丹可以挽救。往生桥内的血池，皆是流自怨念极重的魔。想要生死人，肉白骨，除非……炼魂丹。

　　伽华垂下眼眸，死死握拳，指尖掐进了手心，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痛楚。

　　此物是他的母亲碧水神凰羽化后，双目炼化而成，交给他的。于上古时代，所有神兽羽化后，都是这样的。一则护佑子孙后代，二则也是神息得以继续留存世间。

　　这炼魂丹集聚母亲生前一身修为，能量之大，无法估量。三界之中，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他有这颗丹。他们也几乎都知道，这颗炼魂丹，他是留给师傅紫虚仙帝。所以，即便如百年之前，镇南神君战殁，帝君也未曾要求自己将这颗炼魂丹交出来。

　　然而恰恰是这样，才叫他更加痛苦。世人都知晓自己有能力救他们，他却不能救。便好比在饥荒面前，你有一口粮食可以救下眼前一条性命，你却不肯，死死扣着这口粮食，想要留着救一个你根本找不到在哪的人。

　　无人指责过他，却不代表无人怨恨过他。

　　伽华看着宴苏那病态的脸容，从来没有真正好转。他几乎就要将那颗炼魂丹拿出来，却在手指尖动了动的瞬间，又僵硬地顿住。

　　“你是谁？”身后倏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女声。

　　伽华瞬时收回所有情绪，起身回眸，见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挎着竹篮站在那里，有些防备地看着自己。

　　想来她便是这座竹屋的主人，伽华立即拱手致歉：“舍弟重伤，途径此地，故而冒昧进来休息一下。打搅姑娘清净了。”

　　女子见他行为有礼，又瞥了眼他身后青石板上确实躺着一个病容苍白的少年，渐渐放下防备，走了过来。

　　伽华下意识想要掩住宴苏那只手，女子却已经看见了。

　　他立即看向她的脸色，探测她是否识得这伤口的来处。

　　女子的脸色却很平静，收回了目光后便看向他：“此处风大，令弟既然受伤，怎么不将他带进屋中休养？”

　　伽华的心稍安，微笑道：“未经姑娘允许，怎敢随意踏进。”

　　女子将装满草药的竹篮放在一旁，走上竹阶，回眸看他：“进来吧，我这里素来也没人踏入，你若想要带着他在这里休养几日也无碍。”

　　伽华没有推辞，致谢道：“如此，那便多谢姑娘了。”

　　他将宴苏抱进屋中，女子从竹床下拖了个筐子出来，取了条薄毯，回头对他说：“就让他躺在这吧。”

　　伽华顿了顿，道：“那姑娘你……”

　　女子笑了笑，道：“修魔之人，睡不睡的，有什么打紧？”

　　闻此，伽华便也不再扭捏，他将宴苏小心放在床上，将薄毯盖在他身上。

　　“看令弟的气色不大好，我正煎些补气的草药，虽无太大裨益，但也聊胜于无。可需来些？”

　　伽华点头道：“多谢。”

　　女子便未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伽华看了眼她的背影，见其脚步略沉，加之满屋的药香，想来也是身子有损。他看了眼宴苏，见他安然，便也跟着出去了。

　　女子正坐在青石板前，将竹篮内的草药倒了出来，细细分类整理。青丝如墨，姿态娴静，如若不是她周身淡淡魔息，真如凡间闺秀无异。

　　伽华收回目光，走下竹阶。

　　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继续垂眸做着自己的事。

　　伽华坐在竹阶前，看向女子，温声道：“在下伽华，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头也不抬道：“秦楚氏。”

　　伽华看了她一眼，未料到她已嫁了人。只是这竹屋之中，明显只是她一人独居的模样。但既萍水相逢，自然没有探究隐私的道理，他也没有这个意趣。

　　“今日得夫人慷慨救助，在下感激不尽。若有能相助一二之处，还望夫人可以给这个机会。”

　　秦楚氏抬眸看他，也只是微微笑了笑：“不必，你二人安心住下便是。”

　　伽华看了眼那些药草，忽道：“夫人这些药草，可是在南边深山之中采摘？”他方才腾云而来时，恰见南方有连座深山。

　　秦楚氏点点头：“正是。”

　　伽华笑了笑：“若夫人不嫌弃，下次再有需要，在下可以代劳。”

　　秦楚氏看了他一眼：“你识得这些药草？”

　　“略知一二。”

　　闻言，秦楚氏便也没有推辞，微笑道：“近来山路难行，我也确实有些力不从心。那便有劳你了。”

　　伽华笑了笑：“举手之劳。”

　　他回到屋中时，宴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虚弱地躺在那里轻轻喘气，看起来有些痛苦。

　　伽华立即快步过去将他小心扶起，给他抚背顺气：“什么时候醒的？”

　　宴苏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肩窝，轻道：“醒了好一会了。”顿了顿，又问：“这是哪？”

　　“还在梅渊，只是此处僻静无人，我们便在此修养几日。待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再离开。”

　　“那……阴骨香呢？”

　　伽华温声道：“你不必担心，我已找到了法子将它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