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44、第 44 章

　　林间光影斑驳，竟是沉寂了那么一瞬间，气氛微凝。

　　宴苏足下轻点，眨眼便踏在了伽华那根粗大的枝桠上，衣摆挥动间，他身上那股独有的药草香隐隐环缭四周。

　　伽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宴苏见他如此，也不意外，只是轻笑道:“我知道自己跟来，你必定不悦。”

　　“知道还这么做？”

　　“我担心你。”宴苏认真看着他:“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去赴险而毫无所动。”

　　“可你知，你贸然跟来，令我分心，不是将我更置险境？”伽华的声音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如此不留情面地说话。

　　宴苏果然怔了怔，漆黑的凤眸略带仓惶地垂下:“我知道。”

　　“你若知道，此刻便应该在睥睨山中静心修炼，而不是突然现身于此梅渊结界前。”伽华的声音掷地有力，随着拂过青柳的微风响起。

　　宴苏轻咬了咬内唇。一时间，四下无声。

　　好半晌，似是有道极轻微的叹息声。伽华望着他，静道:“回去罢。”

　　“我不。”宴苏仍未抬首，模样看似乖巧知错，但语气却依旧执拗道:“我好不容易才随着纸鹤跟了上来，我不走。”

　　伽华按捺下胸腔那处难得的翻滚情绪，沉下声音道:“那你留下，想做什么？”

　　宴苏缓缓抬首看他，眉眼间渐渐浮现委屈之色:“我想帮你，也不行么？”

　　伽华抿了抿唇，偏开视线看向那枝叶繁盛的树桠，道:“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宴苏那双漂亮的凤眸仿佛黯淡了下去，他苦笑了一声，偏身看向那不远处梅渊的结界，先前那蹒跚的老太早已不见，玄光结界平静如镜，将整个入口布得密不透风。

　　“伽华是想借那老太之身进入么？”虽是反问，但他语气肯定。

　　未待伽华开口，他已道:“这不是一个好办法。”

　　伽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看向他，没有说话。

　　“不知伽华可曾留意过现任魔帝之女的来历？”宴苏微微端起下颌远眺结界，整个姿态虽看着柔弱得像是不堪一击，但又隐隐流露出一些矛盾的高位者的仪态，他道:“众所周知，魔帝昏庸，根基深厚的魔族在他手下日渐衰弱。本是仙鬼两族蠢蠢欲动，意图发兵试探之际，却不想横空出世个魔帝之女来。此女并不是魔帝唯一的子嗣，亦不是最得宠爱的那个，可她此刻却于魔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见其心计谋略。”

　　伽华不置一词。

　　“从前的结界是老魔帝所设，秉着三界相同的愿望，这个结界形同虚设，稍有修为的人皆可随意出入。可他女儿全权掌管魔族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布下了这个入口结界，非魔族众人不得随意进入。”

　　伽华看着他，问:“你说这个，是何用意？”

　　宴苏回头看向伽华，唇角意味深长:“伽华可知，她所使的是何神器？”

　　伽华蹙眉看他。

　　宴苏也没等他回答，便径自答道:“是金鞭。”

　　“金鞭？”伽华皱了皱眉。此物过刚过硬，且难以掌握自如，倒是甚少有人使用。

　　宴苏看向他，轻道:“若我没有记错，伽华属木？”

　　伽华抿唇未语。他确实没有料到此结界竟然藏金，他仙体属木，若要强制进入，自身亦会受损，更别提悄无声息地进入了。

　　他纵然附上刚才那老太之身，但依旧要运用仙力压住其原身魂魄，而只要运用了仙力，即便逃得过那些守兵的眼，也逃不过那属金的结界。

　　此事，确实有些麻烦了。

　　想罢，他抬眸看向宴苏，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宴苏笑了笑，随意答道:“先前在睥睨山无事可做，便寻了些书来看，这些便是在书中有记载。”说罢，他笑了笑:“也巧，今日正好派上用场了。”

　　伽华闻言，也未多想。他偏头看向那戒备森严的梅渊结界，微微蹙眉:“此事实是我疏漏了。”
　　“这也怪不着你，你常年闭关于紫虚宫，自然少有听闻。”宴苏站在他身侧看了他一会，微微笑道:“不过，伽华若想进去，我可以帮你。”

　　伽华略为意外地回头看他:“你有办法？”

　　宴苏侧脸如玉，嫣红色的嘴唇显得格外撩人，他却毫不自知:“其实很简单。”他偏头看他:“你既有五行相克的顾虑，那咱们自然也能效仿其行。”

　　伽华想了想，看他:“你的意思是，以火克之？”

　　宴苏点点头:“不错。”说罢，他凤眸含着潋滟笑意，缓缓说道:“伽华或许不知，我正属火。”
　　伽华抬眸看了他一眼，此事如此凑巧，顺利得有些令他惊讶。

　　宴苏同样看着他，唇角含着乖巧轻柔道:“我说过，我想帮你的。”说罢，他微微转动手腕发力，掌间倏然出现一颗拇指大小缓缓浮动流转的明珠。

　　“这是云珠，出门时从睥睨山中所取。”宴苏眉眼柔和地看着他:“我已无元神，不能让你附在我元神之上。只得委屈伽华附在这颗云珠，暂避于我体内，方能躲过那结界了。”

　　伽华看着递在自己面前的云珠，抿了抿唇，轻垂的眼眸内不知是什么思绪。只是半晌抬起看他时，又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结界可过，那你预备待会如何应对那些守卫的魔兵魔将？”

　　他之所以会在这里等候两日时机，费力找出一个身份合适之人附身，此事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宴苏却笑了笑，又抬手递了递云珠:“伽华若信我，只需附上此珠。我保证，待你出来时，必定已身在梅渊之内。”

　　伽华看着他，半晌开口道:“办法可冒险？”

　　宴苏笑了笑，摇摇头。

　　伽华见他神态轻松，不似作假，抿了抿唇，缓缓接过那颗云珠，闭上了双眼，微提仙气，整个人刹那之间便似一道玄色流光被那颗云珠吸食，半分气息也未留下。

　　云珠掉落，半途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接住。宴苏缓缓将其收在掌心，他垂眸看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抬眸远眺，好似看见了什么，唇角微扬后，动作干脆地将云珠放入口中，服下。

　　随即，他微踮脚尖，提气跃下树干，姿态从容地走向那守卫森严的结界。眼角余光扫了眼那同样正在靠近的身影，脚步放缓，手伸进袖中凭空变了块佩玉，顺着袖口滑落出来，掉在地下。

　　他恍若未察地继续向前走，身后却蓦然响起清脆的女声:“哎，你东西掉了。”

　　宴苏的脚步停顿下来，缓缓转过身，见那女子正弯腰捡起佩玉，起身递给他。

　　宴苏垂眸看着佩玉，慢慢伸手接过，唇角是恰到好处的轻柔微笑:“多谢。”

　　女子爽朗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宴苏那双凤眸扫过她头顶那对紫蓝色的犄角，微笑道:“姑娘是蛮鹿族？”

　　女子点点头，笑了笑道:“是。”

　　“倒是极少见蛮鹿中人踏出梅渊。”

　　女子笑了笑道:“总有琐事缠身。”

　　“说得也是。”宴苏漫不经心笑了笑，又抬眸看她:“我也正进梅渊，一道同行么？”

　　女子点点头:“好哇。”

　　两人并肩而行数步，女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其姿容绝色，世间少有，不由问道:“公子也是梅渊中人？”

　　宴苏并未偏头，只是看着前方愈来愈近的结界，微笑道:“怎么？”

　　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子如此出众，我却从未有所耳闻，故而有此一问罢了。”

　　宴苏笑了笑，不紧不慢道:“我确实不是梅渊中人。”

　　女子微愣，偏头看他:“那你来梅渊，是……”

　　“自然有事。”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未追问，只是坦诚道:“梅渊不是这样轻易能入的，我们本族出入都要严加审对，更何况他族之人。”

　　宴苏垂眸笑了笑:“我知道。”他缓缓停住了脚步，偏头看向她:“所以，才需要借姑娘一用啊。”

　　女子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宴苏微笑看她，漂亮无害的凤眸内此刻却迅速翻滚着暗色的漩涡，愈滚愈深，牢牢地盯住了女子的双眸。

　　女子的脸色骤变，然而却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听喉咙深处极短促的一道“呃”，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一般，再发不出声来。

　　她姿态被迫仰首，承受着那双凤眸深处散发出来的诡异光芒。渐渐的，那光芒折射出来的砂色愈来愈浓，迅速似雷电般的速度猛然攻向女子的双眸。

　　女子的身形倏然晃了晃，站不住脚。

　　宴苏适时地伸手搂住她的腰身，他唇角微扬，低头看向女子，凤眸已一如往昔，再看不出半点诡异光芒。

　　“你叫什么？”

　　女子双眼呆滞，行动缓慢地抬眸看向他，道:“支竹。”

　　宴苏微笑道:“我要进入结界，魔兵询问我身份时，你怎么说？”

　　支竹形同走尸，一字一句缓慢道:“你是我的丈夫，与我一同外出寻药。药未寻到，只得归来。”

　　宴苏笑了笑，温柔地抚摸了下她的头，语气轻柔得令人不寒而栗:“真聪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