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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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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苏的来历比布灵想象的要简单许多。他来自西荒,那里虽然属于仙族的边境,但因地势不佳,灵气也十分稀薄,故而没有什么人烟。
他并无任何家人,原形只是一只蓝喉歌鸲,从小自行修炼,勉强趁着六千多年前九星连线的大吉之时飞升成仙。这几千年来安分守己,不想一朝吃罪于西荒贵门一族,遭到追杀,以致于逃亡至此。
伽华听完后问他是哪族贵门,意欲为他讨个公道。
宴苏却摇摇头,轻道:“算了,我也不想再惹是非,只希望从此与他们永不相见。”
伽华却皱眉不大认同:“这怎么行?他们既对你下了毒手,必定也不肯轻易放过你的,哪是你想算了便算了。与其如此,倒不如我替你出面,与他们将事情彻底解决。”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与我说下是因何开罪他们的。”
宴苏轻轻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又似情绪有些激动,引得掩口一阵咳嗽,素白的脸容咳出了几分病态的潮红。
伽华见此,忙伸手替他拍背:“要喝水吗?”说罢便要站起来。
宴苏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一截衣袖,抬头看他,那黑玉般通透的凤眸因咳嗽而染出几分氤氲水意:“清君,不用了。”
伽华低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见无大碍才又缓缓坐下。
宴苏略显苍白的手指也松开了那截衣袖,垂眸不语。
伽华叹了口气,见他模样也大概明了,半响道:“好罢,你既不愿意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我自然也不好强行为你出头。”顿了顿又道:“但是,你如今元神不在,仙身已算半废。为保安全起见,西荒那处是万万不能再回去了。”
宴苏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便在这里好生将养。”他略一沉吟,允诺道:“待你身子好些了,我便替你寻摸一门无需元神的术法,日后也可防身。”
宴苏似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凤眸内才渗出感激:“谢谢清君。”
他笑着叹了口气:“别再一口一个谢谢了,听着忒生分。”说罢将他被面上那本《万鬼记》收起放在一边:“天色不早,早些休息吧。”
宴苏望着他,轻道:“好。”
伽华走到桌前替他吹灭了那盏烛台,屋内霎时陷入黑暗之中,一室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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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将养了两日后,宴苏终于能起身走动了。
他扶着门框,看着四周广阔山景,偏头对伽华说道:“我先前躺在床上,便猜想此地应是一处世外桃源。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伽华见他素衣单薄,一头未经装饰的黑发被风吹得飞扬,担忧他受冻,便又进屋给他寻了件烟灰色大氅:“冷么?”
宴苏摸了摸身上这件大氅,轻笑道:“此时不过深秋,这件大氅如此保暖,怎还会冷?”
伽华说道:“你身子如今与寻常仙人不同,已知冷暖,自然不能马虎。”
宴苏轻轻笑了笑,偏头看见屋前草棚下的青鹿,忽然问:“那是紫虚仙帝的仙兽吗?”
伽华略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宴苏笑了笑,没说话,走了过去微微俯身,似是想要摸一下青鹿。
伽华还来不及阻拦说这鹿性格骄纵,轻易不让旁人碰它,一碰就尥蹶子喜欢踢人。却见宴苏那手已经碰到了青鹿的脑袋,而青鹿竟无一丝抵触之意,甚至微微眯起眼睛,模样看上去好像……还挺享受?
伽华愣了愣,那话堵在喉咙口,忽然不知道是该说出来还是咽下去,形容有些怪异。
宴苏摸了两下青鹿,轻笑道:“此鹿甚是乖巧。”说着回过头来看向他,见其脸色不对,微微一顿,问道:“怎么了?”
伽华看了眼青鹿,再抬眸看了眼他,无奈地笑了笑后,才道:“看来它与你有缘。”
宴苏不解:“嗯?”
伽华解释:“它一贯不喜欢生人碰它,就连当初布灵,也是喂养了它三十年,才肯让他近身的。”
宴苏愣了愣,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低头看着手下的青鹿,笑了笑道:“那我确实与它有缘了。”
伽华见青鹿并无伤害宴苏之意,便放心进屋给他搬了把竹椅出来:“你不宜久站,坐会吧。”
宴苏冲他笑了笑:“谢谢。”随即坐了下来,青鹿黏糊糊地跟了过来,不算娇小的身躯偏偏想挤在宴苏的胸前,模样看上去是有些撒娇的意思。
伽华怕它没轻没重的伤着宴苏,便轻喝道:“不许拱宴苏了,坐旁边去。”
青鹿瞥了他一眼,根本不理,继续撒娇地拱着宴苏。
伽华抓着它的两根鹿角便将它扯了出来,青鹿一脸不服气地望着他,两只后蹄蠢蠢欲动,像是想跟他打一架的架势。
伽华无法只好放手,对宴苏摇头道:“它性子不好,见笑了。”
宴苏轻笑道:“传闻紫虚仙帝甚是喜爱它,如此,性格娇纵些倒也在情理之中。”
伽华坐他旁边:“你对紫虚殿下很关注。”
宴苏笑了笑:“紫虚仙帝的仙名之广,传遍四海八荒。他的事,哪怕是我等足不出户之辈,也是略有耳闻的。”
伽华唇角轻轻泛起一丝柔和的弧度,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偏头问他:“对了,你会下棋吗?”
宴苏顿了顿,点点头:“略知一二。”
伽华好歹活了万年,知道仙庭那些老神仙惯常喜欢这种自谦的话术。略知一二,那就是非常精通了。
他搬了张小桌几摆在与宴苏中间,又回屋中取出了自己最爱的寒玉棋盘在桌上摆好,对宴苏道:“闲坐也是无趣,不如来一局?”
宴苏看着他,唇角微扬:“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各执黑白,很快沉浸于棋局之中。
不知何时,绵密群云遮住了高升的暖日,山间风声渐起,四周林叶发出簌簌之声。
宴苏落下一枚白子后,掩袖轻轻咳了几声。
伽华抽出神思,抬头看他,关心道:“受风了?”他望了眼天气,欲站起身收拾棋盘:“走吧,进屋去。”
宴苏连忙说道:“别。”他指了指这棋局,微笑道:“难得清君兴致好,下完这盘再说吧。”
“进屋再下。”伽华直接将小桌几连带着棋盘纹丝不动地施诀搬进了自己的屋中,随即扶了把宴苏起身。
宴苏扶着他的手并未用力,只是有些好奇地问道:“在清君的屋中么?”
“我那屋宽敞些。”
小桌几放在了窗前,两人对面而坐,就着一盏热茶,棋局胶着,直至夜幕时分才见分晓。
宴苏将指尖的一枚白子放回了棋盒中,遗憾地笑道:“清君棋艺高绝,这三子半我输得心服口服。”
伽华也觉得这一局下得有些痛快,他看向宴苏:“你这棋艺也是委实不错,是常与人下的缘故吗?”
宴苏轻轻笑了笑:“从前总是孤身一人,哪有人与我闲玩。”
伽华顿了顿,随即看向他:“明日继续?”
宴苏微笑看他:“好啊。”顿了顿,望了眼窗外,问道:“对了,布灵呢?好像有一天没看见他了。”
“他回紫虚宫了。”伽华解释道:“虽说我搬了出来,但还是有些宫务需要处理,他便代我回去了。”
宴苏点点头:“原来如此。”说着笑了笑,便站了起来,脱下身上的大氅递还给他:“我便先回去休息了,多谢清君的衣裳。”
伽华说道:“你拿着吧,山里风大,你日后出来走动时便披上,我回头叫布灵再给你去做两件,替换着穿。”
宴苏本是要走了,听完这句话,漆黑的凤眸静静望着他,轻道:“清君……”
“嗯?”
宴苏抿了抿唇,似是犹豫了一会才道:“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伽华顿了顿,随即笑了笑:“好吗?”
宴苏认真点点头:“好,自小到大,你是头一个对我这样好的。”
伽华轻轻叹了口气,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说道:“你我有缘,又有同族之谊,理当互相照应。”
宴苏轻轻地扯了扯嘴角:“这样啊。”说罢,他又抬眸看他,微笑道:“那我先回屋了,清君你也早些休息。”
伽华点点头:“嗯,好。”说着意欲扶他一下,宴苏却拒绝了,笑道:“不用了清君,我自己可以的。”
伽华只好将他送出屋门,目视着他的背影。宴苏的背影挺拔,却很清瘦,尤其他现在仙身半废,披了件大氅像是凡间贵门出来的柔弱少年。
方才下棋的闲逸之情消失殆尽,伽华的眼眸黯了黯,长长了叹了口气,却是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