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躁》九果

28、第 28 章

　　可能是这一刻，伽华心底有了些不大舒服的异样，可是他下意识地压了下去，甚至没有追究其因。

　　宴苏松开犬因，回首看他，脸容上是少年明媚的笑意:“怎么样，算是通过师傅的考验了吗？”

　　他嘴角勉强扬起了一个不大明显的弧度，声音温和:“可以。”

　　宴苏有些遗憾地回头看了眼有些瑟瑟发抖的犬因，道:“可惜不能即刻让它陪我修炼，毕竟它与我尚未心灵相通，一切还得等师傅回来以后才能开始。”

　　“耐心等等吧，纵使没有犬因，你这三个月的自行修炼也甚有见长。”伽华微微笑了笑:“可见你的天赋确实高。”

　　宴苏走了回来，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一切终归还是要谢你。我本以为没了元神，一切便结束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调动灵气，施用仙术的一日。”

　　伽华不欲多说客套之语，本想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肩，但手指微蜷后，松了开来。只是对他笑了笑，温润如玉，不见半分异色。

　　只是宴苏依旧感觉到了什么，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犹疑。但他很快还是敛去异样，扬起笑容问道:“对了，师傅是去做什么？走了已有三个多月了，还未曾有半点回来的迹象。”

　　伽华垂了垂眼，想起了那个躺在聚魂草上气息全无的小鬼王。不知青舛此行，是否与他有关。只是虽这样怀疑，但他还是抬眸，摇了摇头道:“他是奉鬼帝之令进宫，具体做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宴苏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随即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接下来几日，宴苏几乎一直留在梨花林与犬因多加接触。他就地盘坐在玄铁笼前，闭眼运通体内灵气，缓缓通畅数根紧要灵脉。随着时间流泻，隐隐的，他周身自地而起微弱的旋转着的几近透明光芒的气韵。

　　玄铁笼内的犬因对这气韵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天地灵气。只是它不通人语，终究不明白那个漂亮少年到底要自己做什么。它身躯半蹲，姿态一直都因恐惧而显得格外乖顺，在铁笼内不发声响，就那样静静陪着他。

　　伽华去了梨花林两回，皆是见此场景，确认了犬因出不来玄铁笼，且已无伤害宴苏之心后，便再没去打扰过他们。

　　山中的岁月一向流逝得毫无知觉，青舛已走四月有余都还未回来。那些小鬼侍们倒都习以为常的模样，反是他有些担忧了。时常拿着本古帛心不在焉地看着，犹豫着要不要去一趟向阳宫看看怎么回事。

　　只是还不待他犹豫出个结果，山中便来了一位客人，且是一位谁都没想到的人。

　　明玉仙子。

　　伽华乍一听小鬼报出这个名号时，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是谁时，立即站起身来，出去迎客。

　　小鬼掀开石门草帘，伽华抬眸往去，果见那位有数面之缘的明玉仙子正站在门外。白衣素裹，面容清雅绝丽，纵是在这个灰沉沉的沉崖，周身也是仙气腾腾，油然而生一种等闲之辈不可亵渎的模样。

　　她面容看上去很平静，只是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扭缠，关节骨都隐隐泛白，可以透露着她此刻紧张局促的心情。

　　闻得脚步声，她倏地下意识将双手垂下，藏在袖中，抬起头来紧紧看向走近的伽华。

　　伽华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抿了抿唇，停下脚步后方才温声道:“明玉仙子。”

　　明玉仙子痴痴望了他半响，才蓦地反应过来，微微欠身行了女子礼:“清君。”

　　伽华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我……”明玉仙子的脸色微红，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个小鬼，咬唇有些犹豫。

　　伽华回头对两个小鬼道:“你们先进去罢。”

　　两个小鬼垂首答道后，方才退了进去。

　　伽华伸手对她指引前方僻静的山脚下:“这边请。”

　　明玉仙子低着头，转身与他一道走了过去。

　　待走到山脚时，两人才停下脚步，对面而立。

　　冷风夹杂着沉崖独有的阴气四面八方地灌来，明玉仙子的黑发被吹得飞扬，宽大的袖口和衣摆亦是飘漾，可她始终垂首，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不发一言。

　　不管起因如何，但伽华终究对这位明玉仙子有些许愧意。毕竟姑娘家的清誉被他所坏，平白累她为他人茶余饭后之谈，总归是他对不住她。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明玉仙子咬了咬内唇后，轻道:“帝君传信于你所用的纸鹤，我跟踪了它的仙息。”

　　伽华没有说话。

　　半响，明玉仙子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看他，碰见他一直静静望着自己的眼眸，胸腔那块无意识地颤了颤。

　　可是，她却面露紧张:“我……是不是不该来？”

　　“不。”伽华面容温和，对她淡淡笑了笑:“其实你若不来找我，待我回了仙庭，也是要去找你的。”

　　明玉仙子袖中的手指倏地掐进了□□，声音中带着隐隐期望:“找我？”

　　伽华点点头:“嗯，是为先前仙庭那则传闻损你仙誉，向你道歉。”

　　“道歉？”明玉仙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松，星眸由明至黯:“你……从来没有当真过么？”

　　伽华抿了抿唇，看着她没有说话。

　　明玉仙子见此，咬着内唇垂首，半响才涩然道:“其实我早便知道，可偏偏不肯死心，非要走这一遭，亲耳听见了才肯罢休。”

　　伽华见她模样，想要安慰几句，也不知说些什么。半天才只能说出一句:“我并非良配，你当能选择一位更好的佳偶。”

　　明玉仙子抬眸看他，脸容悲凉伧然，连勉强的微笑也挤不出来:“你并非我，怎知我还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

　　伽华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她。

　　明玉仙子轻扯嘴角苦涩一笑，偏开身，望着满目灰山，轻道:“你应该不知道，其实那日元清桥下并非你我初见。我第一次见你时，是在八百多年前的仙魔大战。那时紫虚仙帝于战役中仙逝，你身化原形赤金凤凰，将他遗身带回仙庭。那时神兽金光洒满整个九重天，刺目缭眼，无法直视。”她的星眸有些恍惚，似乎是回到了那个很遥远的以前:“紫虚仙帝地位尊崇，所有人都在紫虚宫，他的遗身前哀悼，连帝君都不例外。但唯独只有你，面容平静地站在他的遗身前，不见一丝痛色。”

　　伽华没有说话，只是因被提起了这段往事，眉眼间的平静破裂了个缺口。

　　明玉仙子没有看到，继续沉浸在那段过往:“彼时我只是九重天一个不起眼的仙婢，瞧见了你如此神情，还以为你是一个何等冷漠的人。尤其后来，你一直深居紫虚殿，除非帝君召唤，否则一概人事皆不理不见。仙庭渐渐有了你不好的传闻，都说你性格不易亲近，没了紫虚仙帝的管束，说不准早晚离开仙庭。”

　　“紫虚仙帝生前所养的那头青鹿性子素来如顽童一般，常会到处乱跑，听闻它闯过最大的祸便是把西海龙王献给帝君的贡品给偷吃了。只是那时紫虚仙帝尚在，大家自然不敢有何怨言。到后来，它再胡闯乱撞时，大家便开始颇有微词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又遇见了你。”明玉仙子轻轻弯唇，似是想到了美好的回忆，连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那次青鹿将六仙姑栽种的普惠仙草踩踏得七零八落，是你亲自出门，给六仙姑致歉赔罪。明明地位何等尊贵，可与六仙姑致歉时姿态认真，并无半分敷衍。转而训斥青鹿时又是何等严厉，青鹿面露委屈后，你又明显心疼，甚至弯下身来轻轻安抚它。那次后，青鹿再没有到处乱跑过，听闻是你施诀在紫虚殿中造出了幻境，任由青鹿在其中玩耍。如此庞大的幻术需要耗费多大灵力，可你整整维持了几百年。”

　　“一个对灵兽都如此用心之人，岂会是他人口中的凉薄之人。”明玉仙子偏过头看他，笑了笑:“尤其后来，我悄悄听见帝君所言，你之所以还留在紫虚殿，就是为了等紫虚仙帝回来。你手中有一粒你母亲元丹所化的炼魂丹，有万物复苏、起死回生之效。这枚炼魂丹，你一直把它留给了紫虚仙帝。只要他有一缕仙息回来，你便会立刻用此丹救他，对么？”

　　伽华深深叹了口气，双眸看她:“你便是如此才留意我么？”

　　“对啊。”明玉仙子笑了笑，可笑容中终究有些悲凉:“那次元清桥，你为我解围，我只当是你我的缘分，或许你对我也有意，否则为什么流言纷纷时，不见你半分回应。”

　　伽华抿了抿唇:“我那时……”

　　“不必说。”明玉仙子打断了他，摇头涩然笑道:“我知道，你本就是这样的人。我是女子，你若出来澄清，必定让人背后笑我。可你若不澄清，帝君怕是真的要下旨赐婚。所以，你走了。”

　　伽华凝眉认真看她:“抱歉，我知这也并非良策，终究引你惹人非议。”

　　明玉仙子对他温柔笑笑:“没关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与你无关。”顿了顿，她又道:“我私下打听了你的去处，先是去了沉香山，现又跟着纸鹤来到沉崖，终归是想得一句话罢了。”

　　她望着伽华:“清君，你可曾有半点在意我？”

　　伽华微微皱眉看着她，纵然心底怜惜于她，可是话尽数噎在喉咙口，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玉仙子等了半响，如何不知答案，凄然笑了笑:“好，我知道了。”她偏开视线深深呼了口气，侧脸平静，却隐隐有一道水痕滑过。

　　伽华握了握拳，终究心有不忍，轻道:“我不知道如何补偿你，但你若有要求，我必尽力实现。”

　　明玉仙子转头看他，星眸泛着水光:“当真？”

　　伽华点点头，认真道:“当真。”

　　“那你可以抱一下我吗？”明玉仙子紧紧看着他，隐隐带着祈求:“只片刻便好。”

　　伽华不料她会提出如此要求，顿了顿方才道:“这于礼不合。”

　　明玉仙子眼眸内闪着难得的坚定“可你说会实现我任何所求的。”

　　伽华静静看了她片刻，心底叹息后走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明玉仙子紧紧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胸膛，闭上了眼睛，清丽的脸容滑下了两行泪水。

　　这怕是此生，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接近这个男子。她整整心悦数百年的男子。

　　许久无声，她轻轻松开了这个怀抱，仰起脸容看他，勉强笑道:“谢谢。”

　　伽华微凝眉眼，怜惜地望着她:“这个要求不算，我方才说的话，仍旧作数。”

　　明玉仙子望着他，笑了笑，正欲说话时，忽的她感受到了什么，绕过伽华的肩膀看向后面。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少年，白衣黑发，眉间的红玉衬托着素白如玉的脸容，隐隐知是倾世之姿，可那双漆黑的凤眸却死死看着这个方向，眸色深不见底，阴鸷得令人背后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