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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回 英主天命有尽时 阙质联姻娶琚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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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外惊起一片寒鸦,沉闷的钟声响应压抑的阴霾天。
徐王宫里四处张灯结彩似是在张罗喜事,然而却人人面带悲戚之色。
“哎唷,你这不长心的小兔崽子可当心着点儿…”黄公公呲啦着嗓子数落一个摔了托盘的小太监,“太子殿下这婚事可是给大王冲喜的,你们都给我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再毛手毛脚的仔细你们的小命儿。”小太监应了一声便急急忙忙哆嗦着捡拾地上散落之物。
一个稳健的脚步踱到小太监身边:“黄公公,本宫殿里不必太张扬了,父王尚在病中,理应从简。”阙质弯腰捏起一枚地上刚刚散落尚未被拾起的小果子:“寻常水果就可以了,不必把什么奇珍异宝弄来。”说罢挥手将小果子丢进旁边小太监的托盘中,信步走开。
“诺,太子殿下。”黄公公弯腰应声
“哦,对了,楚国公主明日便到姑苏,你去着人准备一下,务必按排妥帖。”阙质吩咐完便出了自己的宸霄宫消失在长生殿方向。
长生殿内药草气息迎面扑鼻,阙质面上掠过一丝伤感,拱手立在卧榻侧:“父王,可好些了?”
卧榻上的中年男子脸颊浮肿,纵然看似了无生气,不过精神尚可:“不中用,左不过熬日子罢了。”徐王挣扎着坐起向卧榻侧站立着的仪表俊伟的青年招招手,“质儿,联姻之事进度如何了?”
阙质向前一步侧坐在卧榻上稳住徐王:“儿臣都已交代下去了,使节前番来报,楚国公主明日便到,待公主到来一切便按照国婚礼仪进行。”阙质端起茶盏递向徐王,“父王尚且卧病在床,儿臣已吩咐一切从简,父王可要好生将养,儿臣好早日为您添个王孙。”说罢笑意融融为徐王垫高了靠枕。
看着父亲昏昏睡去,阙质移转脚步从大殿挪出来。
忽一个人影从大殿柱子后快速掠过,又有一个稍小的身影从柱子前闪现出来。这时,那个稍大的人影突然从后扼住阙质的上身。阙质却不以为然:“许久不见,齐太子别来无恙!”说罢反手擒住身后的蟠螭,然后回身又一个反手揪出了柱子后的少年,“还有你呢,二王子。”
“嘿嘿,表哥身手还是那么了得,为弟的心悦诚服。”蟠螭太子笑嘻嘻地弯腰拱手作揖。
阙质嘴角抿出一丝笑意:“行了行了,别整这套虚的,你和云螭几时到的?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一边调侃着拍了拍云螭的肩膀,“云螭好像比上次见面高多了。”
“表哥上次见我都是三年前了,如今我都十六了,自然是长高的。”云螭好似赌气般别过头。
蟠螭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一只胳膊架在云螭肩上冲着阙质回话:“我与二弟今晨才到,在驿馆用了早膳方才过来,我母后备了好些礼物让我带给舅舅,本想去你宫中与你一同看舅舅的,谁想你来这儿这么早,我们便也跟着过来了。”
“舅舅此番病的重吗?”云螭凑上来询问。
阙质叹了口气未置可否:“父王眼下已不能下地,恐天数要尽,我这才急匆匆迎娶楚国公主,一来是冲冲喜,二则,倘若父王晏驾,我为新君总要在列国间有个制衡。”
阙质背着手带着一丝惆怅踱步走着:“姑母近来可好?”
“母后身体尚可,只不过入秋便发咳疾,精心调养倒也并无大碍。”蟠螭与阙质并肩向前,“死生有命,舅舅如此,表哥尽人子之孝便可,切勿伤心过度,至于列国纷争之事,你我从小已司空见惯,就算没有楚国公主,我们齐国不也是表哥的后盾吗?”
“我何尝不知眼前并无近忧,不过是这江山重担即将压来,令我些许彷徨罢了。”阙质苦笑道。
“我听闻那楚国公主虽是庶出,但楚王只有这一位公主,倒也养的风姿绰约美艳绝伦。”蟠螭望着神情黯淡的阙质。
“哈,凭她怎样,咱们这些人哪有为儿女情长活着的?她若聪颖贤惠,我与她举案齐眉也未为不可,她若泼辣跋扈,我左不过放在深宫养着便是,何苦为了一个女人招惹楚国。”阙质似是毫不介意。
“你看的开便好,我只怕你娶了位厉害的嫂嫂把你这风流才子禁锢了可怎么好?”蟠螭揶揄道,“日后本宫可要多多选拔些美人儿塞到你这徐王宫中,好好磨一磨这位嫂子的心性,哈哈哈哈哈…”
阙质望了一眼嚣张的蟠螭,给一旁的云螭使了个眼色。
云螭假装不经意地伸腿一绊,栽的仰天大笑的蟠螭好一个趔趄。
阙质伸手一把拽住将要摔倒的蟠螭一顿嘲笑:“哈哈,太子殿下可不要得意过了头啊,仔细着脚下,宫里这路可不好走。”
次日清晨,正是万瓦宵光曙,重檐夕雾收之时,姑苏城外迎亲仪仗已然排列规整,城楼内一位玉带金冠、褐发红袍的男子披着赤绫锦裘端坐中央俯瞰城外。
清风夹杂着晨间林中的雨露湿气,时不时吹打在人身上,寒津津的。
阙质收回目光,捏起一旁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热茶:“什么时辰了?”
黄公公欠身向前:“回太子殿下,卯时三刻。”
阙质正欲询问什么,只听得前方晨雾之中隐约传来金玉窸窣、车马行进之声。
“太子殿下,该下楼乘驹了。”黄公公上前提醒道。
不多时,只见迎亲使手持符节飞马来报:“楚国公主到!”
只听得礼官忙喊:“奏乐!”
霎时间,礼乐轰鸣、锣鼓喧天,在萦绕在姑苏城外的雨雾都如同炸开一般爽快。
先是四列仪仗队执赤色锦旗前后连绵达十六丈之远,接着二十四匹骏马分列两行各有一青甲卫兵手执银枪驭马前行,马队之后只见一位玉面金冠、身着红绫彩缎,腰悬玉珏、宝剑,身披轻裘的十六七岁少年在两侧重甲步兵的护卫下徐徐勒马前行,少年之后便是八排礼乐队吹奏鸣锣,紧接着望见四匹白驹并驾齐驱拉着一乘挂茜红金丝帷幔,四角各悬镀金铜铃,并点缀珠玉围帘在前的婚车,隐约可见一女儿端坐车内,其后便是数名嬷嬷领着近百奴婢缓缓随行,之后的陪嫁辎重竟有数十辆之多,皆覆红绸于其上,整条队伍浩浩荡荡绵延达数里之长,好不壮观。
阙质在前驭马引着队伍沿庶民夹道欢迎的青石路向王宫前行,回望身后声势浩大的楚国礼队心中不免忐忑,一时五味陈杂:“这楚国公主出嫁阵容如此豪华,不知人物究竟如何,单看队伍便可窥探其国力一二,若这楚公主不好对付,日后应当如何在列国间斡旋…”阙质面带春风同百姓挥手,努力压制着内心翻涌。
“王兄?”云螭戳了戳自己邻桌的蟠螭,“婚宴何时开始呢,我都等不及了。”
“你给我安分点,这是国宴,比不得你在临淄城那般没规矩。”蟠螭目不斜视举樽斟酒。
云螭闷闷不乐取出袖中喜帖玩弄:“兹有徐国淳于氏嫡长子阙质与楚国言车集氏长女琚殷成珠联璧合之天作,诚邀诸君莅临喜宴…欸?王兄,这新嫂嫂闺名倒是不俗,不知脸蛋儿漂不漂亮?哈哈哈哈…”
蟠螭白了旁边的幼稚鬼一眼不做理会,只是打量着周围落座的人。
时至晌午,想必佳偶就要入场,各国宗室、士大夫、各界名流来往络绎不绝,蟠螭注意到对面的桌上坐下一位同自己的傻弟弟年纪相仿的华服少年,从衣着风格看似乎是楚国人,想必是那楚公主的兄弟之类,而紧挨着这少年的另一桌便是自家齐国的死对头,周国太子处穆了,心想这人真是化成灰都认得。
席间正聒噪,只见又落座了一位一身戎装的异域少女,这女子不似中原人一般肤质细腻白皙,反而是小麦色中透着一道英气,鼻梁挺拔,眼窝深邃,两条柳叶眉紧贴眉骨轮廓,毫无温婉之气,八九不离十就是前不久继承西域盟主的楼兰女王了。
蟠螭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品了一口:“表哥也真是节俭到家了,国宴上竟不用精品茶叶,果真是会持家的男人抠门。”喝罢咂了一口皱着眉头合上茶盖。
丝竹鼓乐嘈杂着吵闹了整整一日,令人像是被浆糊包裹着般昏昏欲睡又打不起精神。
洞房内,琚殷端坐嫣红床幔下。头上的发髻压得人喘不过气,出于礼节还得这么端着,时间就变得磨人起来。眼看戌时要过了,想来婚宴也闹得差不多了,隐约闻得走廊上闹腾了起来,琚殷缓缓舒了口气,复又挺直了身子。
这边众人已然簇拥着阙质进了宸霄宫,推着搡着把阙质往他就寝的乾元殿拖拽。云螭眯着一双喝的醉醺醺的桃花眼迷离地瞅着阙质:“表…表哥,今天你可大喜啊哈哈哈哈,好好伺候伺候嫂夫人,我,我们可都是在外头瞧着呢!大伙儿说,是,是不是啊?…”说罢趔趄着拽着阙质的长袍直接摔了个跟斗。
阙质无奈地环顾了一周非醉即闹的众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推门进了洞房。
云螭还张牙舞爪要扒着窗子看,结果被蟠螭一把拎起:“走吧,小弟~”
“王兄,王兄,我还没闹呢!”云螭挣扎着要扒回去。
蟠螭不做理会,径直拎着云螭出了宸霄宫:“非礼勿视,你当这儿是齐国呢?”
两人一路厮打着出宫回驿馆,正嬉闹间,云螭一个转身一招游壁神功飞上屋檐,蟠螭斜着嘴角牵扯一笑,八步赶蝉跟上,两人休迅飞凫如纵云梯般在姑苏城内飞檐走壁。正追逐游走之间,云螭恍惚看到前方塔楼之上坐着一位吹箫女子,疑神是自己晃了眼,于是定了定神复又看去,身形虽然隐约,但箫声幽婉,云螭本就醉意未消,心下想着:“不闹洞房也成,路遇佳人倒也舒心。”当即神猴越林般箭步飞向塔楼。
郁都甄被突然闯入眼帘一身酒气的少年唬了一大跳:“何人?!”
云螭摇曳着站稳脚跟,嘿嘿一笑:“这位姐姐,我本在檐上赏月,不想你这箫声打断了我的雅致,我便遁声前来会一会。”
“哼哼,休要哄我,今夜乌云密布,何来月色?二王子想必是婚酒喝多了没得消遣,还不快滚回驿馆,否则休怪我无理!”郁都甄没得好气道。
“你既知道本王子身份还不快束手就擒,这夜色朦胧想必你也孤单寂寞,本王子陪陪你可好?”云螭见女子刚烈,不经来了兴致。
“原来齐国王室竟皆登徒耳!”郁都甄抽出腰间马鞭向云螭挥去。
云螭眼看就要被抽到,连忙闪躲。郁都甄只觉鞭尾被一股力拽住动弹不得,回头看去,只见一位八尺身高的男子牵制着自己,郁都甄使力夺回鞭子:“谁?”
男子从暗处走出:“姑娘此言差矣,何谓齐国王室皆登徒?舍弟不过醉酒淘气,若有冲撞我可代他赔不是,姑娘竟对一个孩子大打出手,实在有伤大雅。”
郁都甄冷冷一笑:“小小年纪便贪酒好色,可见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蟠螭太子也不是什么好种!”
蟠螭僵住嘴角的笑容:“明人不做暗事,姑娘既然敢血口喷人,何不摘下面纱,让本宫看看是何人如此猖狂!”
“我待字闺中,面貌怎可轻易示人?你这登徒子,休得无礼!”郁都甄心火难消。
蟠螭心下一恼,当即运功向女子劈出一掌:“既然与你讲不得理,那本宫便换种方式!”
郁都甄侧身一闪,踏上护栏气运丹田飞下塔楼,蟠螭紧随其后从上面飞下跟着就是一套飞棠连环腿扫过去。云螭此时酒也醒了一半,追着两人下楼,回身一记云阳掌打过去。郁都甄连吃两招恼羞成怒,抽出短剑使起映雪剑式向对面两人冲出一股剑气。蟠螭和云螭登时旋身同时发出摧樱掌打中郁都甄,郁都甄不甘吃亏,鹊起蹬地挥出荡影剑劈向二人。云螭闪躲不及连退三步,谁知郁都甄运气剑身又一招落辉剑飞身刺来,蟠螭眼见云螭无反击之力,连忙摸出怀中莲花镖击中郁都甄剑尖。郁都甄只觉手腕一震,被飞镖之力震到了手筋,一时疼痛难捱,剑从手中滑落。蟠螭拉过云螭护在身后,复又运起碎玉掌劈向郁都甄,郁都甄连连后退眼看蟠螭起势打过来,紧捏住手腕恶狠狠瞪着蟠螭,再一眨眼却见蟠螭捂着左肩嘴角渗血。郁都甄忙回头看,只见一位玉面金丝绒袍的英武男子站在自己身后。
男子声线低沉却不失阳刚对着蟠螭道:“怎么,你们子雅公旗氏已经沦落到欺负一介女流不成?战场上到未见你如此勇武。”
“万俟处穆!你周国管闲事管到徐国来了!若不是她出言不逊还要伤我弱弟,我又岂是与人纠缠琐碎之辈!”蟠螭眼神凌厉瞪着处穆。
“楼兰王好歹也是西域三十六部共主,就算互生嫌隙也应当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何况大家都身处异国,于情于礼大打出手都不恰当,你虽身为齐国太子徐王外甥,也不应当在你舅舅病危之时在其国内乱来。”处穆面色沉着从容说到。
“我当是谁如此嚣张,当真是胡人蛮横!本王子只不过想找人聊聊天解解酒,哪知她一言不合就动手,既是王者,当有君子之量,却仗着女儿之身泼辣刁蛮,实在令人无语。”云螭扶着受伤的蟠螭振振有词。
众人正争执之间,四面火把聚拢而来,原来是惊动了姑苏城内夜巡的五城兵马司,此时各家的侍卫也都赶来。
处穆扶着郁都甄交给楼兰的侍从:“快扶你家主人回去休息吧。”郁都甄回头向处穆微微点头:“多谢周太子,此恩日后必报。”处穆微微一笑:“举手之劳,快些回去养伤吧。”
“处穆,日后两军阵前,本宫绝不手软!”蟠螭愤愤丢下一句带着云螭转身离开。
处穆嘴角牵起一丝轻笑,摇摇头不做理会,正欲转身移步带着自己的侍卫离开,只见脚下有一只破损的竹箫,俯身拾起,见竹子新伤,大概是刚刚打斗中楼兰王掉落损坏的吧。
这边,蟠螭与云螭前脚刚到驿馆,后脚就有徐王宫人来报:“陛下回光返照,太子请两位殿下速速进宫。”
“什么?!舅舅…”蟠螭蹭地起身,“来人,快取素服来!”
两人急忙更衣策马奔向徐王宫,将入宫门之时只觉大地一颤,紧接着闻得丧钟奏响,哀乐忽鸣,蟠螭拉着云螭顿了一下停住脚步:“还是迟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