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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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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站在站台的时候,已经是北京的站台了。
地理成为一个模糊的概念,我现在已经在这头,爸爸却在铁路的另一头了,一夜是一场梦,我们已经在两个不同的地理概念中,而感觉似乎却还在一个城市,他的声音还在耳边,他的气息还围绕着我,仿佛我走出站台就能看见他。
此时此刻,爸爸在干什么?应该正在计算着我是否抵达,猜想着我在干什么吧。他的心从今天开始会有一半,一直在北京,从此分成两半。
在拥挤的出站的人流中,我淹没其间,数以千计的人在身前身后,却陷入从没有过的孤独感中。他们都只是一个个的人,却没有一个我知道的名字,他们是一样的,对我没有分别,他们如此笼统,我不认识任何具体的一个。这里我只有我自己,还有一个我不确切是否仍然存在的人----我的妈妈楚荷菡,一个我不知道该怎样寻找并怎样面对、怎样评价的名字。
北京广播学院比想象得要遥远偏僻,一条不宽的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头,满眼是田地,路上居然有我们小城都已经见不到的马车。尘土飞扬,路旁树叶婆娑,我的心也在初秋的细风中摇曳。不知道当年妈妈怎样生活在这里,不知道她是否像我一样也是一个来自外地的女孩,在忐忑中开始大学的生活。
我终于到了学校,在这个陌生的但心中又感觉熟稔的学校里走,在林中,在路旁,在楼前,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却似乎在回忆。时空层层叠叠地错落着,林中,路旁,楼前,我走过了,楚荷菡当年一定也走过了,我每走过一个地方,都会想当年是这个样子吗?变了没有?仿佛曾经来过,仿佛我就是妈妈,在这里捡起从前的遗迹,捡起二十多年前的点点滴滴中妈妈的生命。
在同一个空间里,曾在过并消失了的、想象中楚荷菡的影象,新来的、将开始的、想象中的我的影象,透过时间的雾交织在一起成为重叠的光影。二十多年,同一个太阳的光给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地方留下同样的影子。
我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在看着我。
我有些恍惚,看清一个四十岁多岁的中年人,好象是个教师,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眼里也有恍惚,他不相信似的看到时光交错,人影重叠。
我们四目以对,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有好奇,甚至也有一点伤感。
我直觉地预感到:我找妈妈的事比预想地顺利,这个人一定发现了什么,一定与妈妈有某种联系。
我长得莫非像妈妈?无怪爸爸对我来这里有深深的忧虑。
我迎上去,那个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住眼神,感觉自己楞楞地看一个女孩子很尴尬,他转身走开,有点不甘心地回头又看我一眼。
“请问”我们几乎同时发问。
他停下来。我的心怦怦狂跳,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老师,您认识楚荷菡吗?”
他站在那里,被时空的离奇震惊了,良久无语,表情复杂。
看来,他认识,而且不只是认识,我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在北京的第一天就找到了线索。
他终于说话了:“你是楚荷菡的什么人?”
“她是我妈妈。”
“她还活着吗?”他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我也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我焦急地看着他,期待他告诉我更多的信息,没想到他只是继续发问:“你爸爸还在吗?”
我有些愤慨他这样问,有点生气地回答:“当然在。”
“对不起,他在哪儿?他是?”用手摸着嘴唇和下巴,仍然在思考。
“在山东,他叫李建民,你认识他吗?”
他微微抬着头,继续摸着下巴,想了一会,摇摇头,又问:“你爸爸做什么工作?”
我想问他,却被他一个个问题追着。但我渐渐明白他有深意。
“他在铁路局上班。”
“哦”他沉吟着,“不认识,你爸没有告诉你,你妈是不是还活着?”
我没有吭声,不想承认爸爸对事实的无所知,或是爸爸仍在隐瞒。
“他告诉你,你是楚荷菡的女儿?”他的表情里有很多疑虑。
“你觉得我是吗?”我终于可以反问他,我不喜欢他牵着我的鼻子走,不喜欢他对爸爸的探询。
“你们很像。”他怅怅地叹口气,“我刚才以为我看错了。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妈妈留下一个孩子,没想到。”他摇着头,加重着自己的语气,很痛苦的表情。我朦胧地感觉他不相信妈妈会有我这个孩子,也猜想他和妈妈有过很密切的关系。
他突然问我:“你是哪年哪月出生的?”
我不知所以,机械地回答:“1970年10月,是爸爸说的,户口也这么写。”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这个野种连出生时间都是不确定的。
他的表情更加困惑,仰起头,看天上高远的兰色,他重新盯着我,半是自言自语,半是问我:“不知道是谁弄错了。是你生日错了?还是你爸爸搞错了?还是我听到的是错的?如果你是她女儿,你就不该是那个时候出生。”
“为什么?”我更加困惑。
“我一直以为楚荷菡1970年2月或者3月就死了,看来可能她没死。”
“你确认吗?”
“我不会记错的,我和她牵连同一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