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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刀 ...

  •   初冬的一天,快下班了,天已经擦黑。张代表让人叫我去找他。
      旭去外面学习,要晚上回来,到宿舍楼下找我。考虑到旭不在,我心里更紧张。硬着头皮,走进张代表的办公室。进去,我吓了一跳,几乎要夺路而逃。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拿刺刀。
      他看见我的恐惧,笑了,甚至笑出声来,觉得我的幼稚可爱,“我擦刺刀呢,又不会害你,怕什么?坐这儿。”
      我困惑又胆战心惊地坐在他面前,他已经把刺刀擦得锃亮,刀刃闪着寒光。因为,我害怕,他反而不急于把刺刀放进套中,在手上转,是一种炫耀或者是猎人把猎物逼到绝地后戏耍的得意。
      “小楚,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把刀吗?”
      我不知道,但确实好奇,摇摇头。在刺刀的光刃后,他神采熠熠,脸上、眼中、甚至肩头都洋溢着自信,洋溢着刚劲。我甚至觉得他整个人就象一把刀。每次想到他,都能联想到这把刀。
      旭,更像一扇窗,连着我和外面世界,也照亮我的心情。我浮想着,有点走神。
      他微笑着用眼神捕捉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耷下去。他清清嗓子,似乎打算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在朝鲜,跟美国鬼子打,我是排长。”他的眼睛通透的穿向远方似乎看到朝鲜,在追忆中他的表情浮现出一种坚毅的凝重。“我们一排38个人,最惨的一仗打下来,死的就剩我一个,37个人,全没了,全是好小伙。”
      我抬起头,有些同情的望着他,我知道在绝对的孤独活下来的滋味,在自然灾害中我妈妈去世以后,十三岁的我,就在不同的留宿学校中辗转,如果不是父亲烈士的身份,我可能也会在那场由人祸引起的天灾中死去。隐隐觉得和张代表倒也有相通的体验。
      他迎上我的眼神,表情更加沉重起来,眼睛里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意味。“我们突然和鬼子遭遇,下得大雪,妈的,看见的时候,近得都能看到胡子、眉毛。我们只能冲进鬼子人堆里,混在一起,肉搏!”他带着手势,不象他日常的严峻,表情甚至很生动,他的眼神很空灵,似乎已经把自己带到当时的情境中。
      “他们人多,多几倍,但比我们怕死,越怕死,死得越快!”他的脸上显出一种惨烈的狰狞,“就这把刀,杀了两个。”
      我的心跳加快,感到房间中开始弥漫一股杀气,突然,担心起他会对我怎样,恐惧袭上来,头皮一阵阵发麻,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回头还好门是开着。
      “我也受伤了。”他没有留意我的情绪起伏滔滔不绝的说,“从山上滚下去,用这把刀,钉在雪层下的石缝里,吊着我,才没掉到悬崖下面的雪窟里。要不,我也死了。”
      他的眼神从回忆的迷离中回到眼前的刺刀上,“它是我的恩人。”
      我点点头,他拥有我们常人所没有的生与死、血与火的经历,这大概是使他无论何时,都让人感觉很重很从容的原因。看来,男人的经历铸造男人的气质。
      我有点佩服他,在这种绝境下能够活下来。才意识到,由于对他的紧张、顾虑和防备,我几乎没有从任何同事那里了解过他,他的婚姻、家庭。我一下子想到了那张照片,那个农村妇女。
      张代表把刺刀收进刀鞘,转身到床头挂起来。
      “您妻子呢?”我脱口问出的同时,就后悔得想捂住嘴,为什么要关心他的妻子,这个偷偷摸我手的人。
      他放慢速度,重新坐在我面前,没有回答我的话,让我更加发窘。他从玻璃板下面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是那张合影。他端详着,眼睛里流露出我从没有见过的温柔。他把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有点惶恐。
      他的叙述很平静:“我从朝鲜回来结的婚,当官了,本来打算让她到北京随军。老家有老人要照顾,拖了几年。赶上大炼钢铁,她是村里的劳模,要强,又对别人太好,连着几夜加班,别人的班都让他一个人加,太累了,一头栽倒,弄翻了火,把自己烧死了。老人没事,她先走了。”
      我睁大了眼睛,看这照片中那个淳朴健康,笑得憨厚的女人。
      一个生命就这样偶然又同样没有价值地永远消失,一个家庭从此不幸,人生无常。在这个时代,这种个体的悲剧是如此普遍,却又如此微不足道,丝毫不能影响整个社会的继续发疯。
      我的心抽动着,对自己的人生未来也充满宿命的悲观。
      张代表沉默下来,我没有想到坚强从容如斯的男人居然也有这样凄凉荒谬的人生经历。似乎能理解甚至原谅他的赤裸裸的眼神与上次偷偷的小动作。我的一个很大的缺点正是自己明明弱小,却容易悲天悯人,这是一种纯良的天性,还是因为多愁善感。
      张代表抓住了我的缺点,在我怔怔地想着照片上的女人、社会和人生的短短一两分钟内,他从办公桌的背后绕到我面前,一手轻轻的来拿那照片,一手揽我的肩。
      我一错愕,在他的手摸到我肩头的时候,本能地闪开,我没有叫喊,也没有转身就跑,但用眼睛死死盯着他,是警告,也是质问,也表达了一个态度和决心。为什么刚刚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同情,他就要得寸进尺呢?为什么他这么不自重,要毁掉我刚刚对他建立的同情、佩服与信任?
      我不知道他下一步将要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我不能叫,那样会让我同样难堪,我只能走开,我瑟瑟着,屏住气,等待他的反应。
      或许,我死死盯着的眼神让他明白了我的坚持,或许,他也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停在那儿,收回手,叹了空气,调整了一下,“小楚,你一个人长大,也很不容易,我觉得我们很像,也许可以……”
      他鼓了口气,说:“我,很喜欢你。”说得很柔和,完全不象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让我的心开始变软。我没有说话,微微地摇头,慢慢后退。
      他沉稳了声音,恢复了从容稳重的常态,“小旭那个人,是很有能力,但还不够成熟,太激进了,你们不合适。我年龄是大了一些,但是,你仔细想,我觉得你应该能明白……你想一想。”
      我整个人被掏空了似的,脚步都有些发飘。转身拉门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风很凉,才意识到身上已经被汗浸透,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强迫自己快走,怕被任何人撞见。心里通通地跳,脑子里乱成一团。张代表对我的感觉,以前就猜到,但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表达,旭,甚至都没有这样直白地表达过。
      他是想和我结婚?一个男人在几分钟前,向我求婚?我怎么会和一个这么大年纪,已经有过一次婚姻的男人,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男人?
      但,他的直接、赤裸裸让我心旌荡漾,感到刚才他摸的肩头都有些沉。
      旭,他说到旭的不成熟,这是已经朦胧感觉到的,在旭意气风发的背后确实有着理想主义的浪漫,他的理想与情怀既是吸引我的,又是我所担心的。张代表不会对旭有所报复吧?我突然担心起来。
      我要把今天的遭遇告诉旭吗?他会相信我吗?我想起了已经由莹带来的大学里关于我的流言,旭会怎样想我?
      我犹豫着,想起和旭晚上的约定,心里又升腾新的莫名的忧虑,我摇摇头,不想再去想,但思绪仍然难以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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