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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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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莹用不断发出乒乓的响声向我抗议,她只把背脊、乌黑的短辫充着我,一言不发。她不在意别人猜想我们关系僵化的缘起,宁可把我们的矛盾挑到明处。我不愿难堪,回避着,很沮丧第一天上班,这个陌生环境中唯一的老熟人已经成为敌人。我不知道怎样向她解释:我和旭没有什么,也不知道怎样修复我们的关系,即使我们不是朋友,我也顾虑身边冰冷敌意的面孔。
我看着窗外平房屋顶上一排排灰瓦间隙中一簇草孤零零地站在风中。对莹的态度很愤懑:是我把旭抢走了吗?我主动做了什么?旭对我有好感难道是我的错?这种事难道也分先来后到不成?
莹的强硬态度倒激发了我相反的脚步,很难说较劲,还是虚荣。礼拜天早晨,我的宿舍楼下,旭用一粒小石子叮的丢在我的窗上,我打开窗,他在晨光下一脸阳光。我觉得很快乐,想象着莹在楼下看到这一幕。
“你要把窗户再打破啊?”我居然假装嗔怒地问,心里甜滋滋的。
我知道他不是在打我的窗户,而是敲我心里的窗。我不确信是否真心喜欢眼前这个看起来的确不错的青年。
“走,出去看看。”他邀请我,这是旭第一次的约会我,我没有拒绝,是为了他?还是莹?还是我刚工作时寂寥的心情?
旭带我走进北京初秋的胡同。槐树、灰檐下,我们漫步。他很坦诚地聊他的少年,理想,在这个文化与艺术已经几乎荡然无存的特殊时代里,旭的话就像诗歌一样深刻、动听。我的心也动。
在我二十年的生活中习惯了孤独,却其实一直渴望伙伴,渴望一个沟通交流的对象,我对世界、对人生、对感情的思考和感受也需要一个分享者。
但,旭更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当然,能够倾听已经是让我开心的交流了。
也就是在北京初秋的胡同的一个安静的院子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的一些朋友,在那间平房里,他们年龄相仿,气质相同,传阅着小说、哲学读物,聊着一些让我有些迷惘的话题,他们虔诚激动地争辩着。阳光从老式的木头窗棂间流淌进来,裹着清蓝色的香烟,袅袅的萦绕着他们。我坐在角落,虔诚的倾听着,他们都是优秀的青年。
但我也有些直觉的担心,他们的话题太多地关涉到这个国家民族的命运,对于当前的社会也有太多的反思和怀疑。由于爸爸的死亡的影响,我对于这类问题有一种先天的忧虑。
……
傍晚,他送我到楼下,等我上楼,亮了灯站在窗口,他才离开。窗里、窗外、窗上、窗下成了我和旭在最初一个月里最熟悉、最亲切的浪漫意象。
恋爱其实很简单,至少在那个年代。旭对我明显的好感,很快被单位的人感觉到,我的指导老师是个近四十岁的女人,以过来人的经验,积极主动地在我面前为旭说好话,为撮合我们不遗余力。
也许,做媒对于一个女人的潜意识是一种成就感与行善积德。
于是,我和旭在食堂里常常被安排对坐,在看样板戏时,被安排挨着坐。加班晚了回宿舍,指导老师也要求旭送我。一时,似乎我和旭彼此还没有真正表白,就被环境接受了恋爱的关系。
每次看着他远去消失在窗外的黑暗里,我一个人对着窗上的玻璃梳头,让自己静下来思考。觉得旭很好,年轻有为,对我工作上帮助,也欣赏他的远大理想、浪漫情怀。
但,说不清为什么,我内心中总有一份抵抗,似乎因为我不确信很爱旭。
爱,是什么呢?在大学里对于爱的向往,对于爱的思考与理解似乎和眼前的状态不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我也说不清。
佩服是爱吗?如果是,我确实佩服旭的才华。想念是爱吗?如果是,那偶尔他被上级单位抽调几天,我也空空的,陷入思念,觉得生活有了不足。亲切是爱吧?在食堂,他帮我把饭打好,看着他的动作,我会燃起一缕亲切的温暖。快乐是爱吗?当我跑上楼,紧迫地拧亮灯,走到窗前,让他再次在窗下看到我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但,我内心总还有一个声音不断问自己,爱不爱?
在工作单位里,恋爱与在校园里不同,校园里是一个男孩单枪匹马地追求我,我可以相对清醒地判断,用我特有的温柔但坚决的方式化解。但,在单位里,他不人单势孤,他的好人缘,简直带来了对我的群众斗争,我陷入了支持我们恋爱的汪洋大海。
环境对于恋爱也是一种压力,很多人对我俩的“好”作出趋势性的预言:认为我们会走到一起,这种预言被传播,我们就成为这种预言的赌注。
预言者看“好”并说服周围人都看“好”,于是,大家开始通过共同积极的努力,去促使最终的结果是“好”。随着环境对我们俩的“好”形成共识,这也慢慢变成我们俩的共识。
但,有时,我会恍惚:是自己真认为旭好,还是在别人不断的概念强化下以为旭好?是旭真适合我?还是别人认为他适合我?
我和旭就在我的忧郁与犹豫中缓慢地发展着感情,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拍我的肩,甚至碰碰我的腰。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接受,但接受了,既然,周围的人认为我们应该恋爱,认为我们已经恋爱,我们就在恋爱吧。
在报社中,只有两个人对我们的恋爱是有意见的,一个是莹,她仍对旭情有独钟,另一个是张代表,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莫名地紧张。
张代表确实像他第一次答应我的,主动默默地帮我解决困难,宿舍就给了我照顾。莹是两个人一间,我却一个人住,虽然小,已经体现了优越。
这种照顾让我担忧,让莹更加愤慨。愤慨我在报社一下获得两个男人的帮助。在办公室里,我们一直完全无话,她的目光总是像锥子一样刺我。她比我能干,在报社也受重用。但,她的性格更外向,或许人们的审美意识更能接受才子与小鸟依人的结合模式,认为秀气、文弱、安静的我与旭的组合更符合他们心中传统的审美规范。
在学校一贯顺利的莹在报社的感情之路上却遇到了挫折,我能看到她的哀怨,也渐渐能听到我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在报社开始传播,这是莹在报复,我们开始彼此怨恨,无法复合,其实,我们从没有粘合过。
旭对谣言是淡定的,他的信任把我们拉得更近,莹是无法分开的。但张代表呢?
每次见到他,看着他复杂的眼神,我总是怦然心动。他的眼睛里有种关爱,像是对孩子,但也有一种被压抑的欲望,让我背上、手上出汗。
有一次,在他的办公室,他把一份材料给我,递过来时,他迅速地结实地摸了一下我的手背,有意的,我的心一阵寒噤,他的手很坚硬。我瞪大眼睛,惊愕嗔怒地看他,他坦然地面对我的眼睛,不仅若无其事,还藏着一点窃喜和挑衅,毫不羞愧地盯着我。我只能躲闪了眼睛,仿佛亏心,心中愤恨他的理所当然,他以为我是什么?自己是什么?
我走开,想一个人哭,心里沉甸甸的,堵得很,却没有告诉旭和别人。张代表在报社是领导、英雄、楷模。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会相信我,说出来是否会带来麻烦,旭是否会有更大的压力。
张代表对我的关心,对外的说法是,我是一个孤女,烈士的孩子,他已经通过我的政治材料,知道我的父亲是个民主党派,不是他的战友,倒使得他看我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在外人面前,他确实像个叔叔一样照顾一个新来的弱小的大学生。叔叔如果碰了女孩的手,错了吗?
我只好逃避与他的见面。但,逃避是逃避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