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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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野种，我的种来路不明。因为，我没有妈妈，很多人也没有妈妈，但，我不同。我从不曾见过她，不知道她的名字，没有她的照片，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东西，除了我自己。
我不愿回忆的一段童年场景打碎了生命的完整，从我很小，差不多也就刚懂事的时候，这个场景与情节演化成一个噩梦，就开始不断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时时冷不丁地出现在眼前。
今晚，在我十八岁将迎来高考，要填写报考志愿，开始人生选择时，又一次与这个噩梦、这个童年记忆在黑夜里相会了。
梦魇里是童年的院子，几株枝枝桠桠的树，乱糟糟的棚，肮脏的泥土地，一群有男有女，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孩子。
我大概刚学会跟着他们跑，脚步蹒跚，傻傻地很自豪，很喜欢能跟他们在一起，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仿佛是我进步标志，我的光荣。
但不知是因为惹恼了谁，还是因为他们人性中的天然的恶。突然，所有孩子追着我，围着我。我天旋地转，满眼都是各种丑陋愤恨的脸，一张张地贴近我，闪开，又逼近我，面目可怕，戏谑中透着无知而残忍的表情。我无法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我恐惧心灵的想象，梦魇中所有的面孔在哈哈镜里扭曲着，我听到触耳惊心的一个困扰我十八年的名词----“野种”！
他们一声声地叫我-----“野种”！这个字眼砸着我的耳朵，陌生而恐怖。但，我从第一时间就明白他们在骂我，虽然这是一个如此难以理解的字眼。我在“野种”的骂声中瞪着眼睛，不知所以。
他们的妈妈上来拦住他们，轻轻地打上几掌，说他们该死，眼睛却看着我的方向，看我的反应，眼里流露的只是可怜，她们唉声叹气地走开，嘴里喃喃的。大约她们也觉得我作为一个野种，真的很可怜。
我恍然大悟，明白我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没有妈妈，却多了条叫“野种”的尾巴，是个畸形。
梦魇里，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有童年邻居孩子，有少年时的同学，有老师，有爸爸的同事，有邻家的大人，不同时期，不同环境下，所有周围的熟人都环绕着我，对我表达好奇，或是表达愤怒，哪怕仅仅是表达无聊，都用一个词-----“野种”叫我的魂，然后一哄而散。留下我开始号啕大哭。
梦魇里，一个大夫拿着血淋淋的婴儿站在面前，遥远恐惧的声音击穿耳鼓：“你要吗？是个野种，你要吗？要还是杀死它？！”
我仿佛被抛弃在狂风呼啸的荒野，被我羡慕并想要亲近的人们无情地抛弃和唾骂……孤单一人困在只有几米的最小的孤岛上，而荒岛周围全是令人恶心的粪便，恶臭冲天，我伏在地上呕吐……我被一群群的恶狗追着撕咬，恐惧而无助，在黑暗中发不出求救的呼唤，嗓子完全失声……我亲手扼杀了我的孩子……我在呼唤爸爸、妈妈，他们转过身来，如此陌生，告诉我：我们不认识你。
我在噩梦中惊醒，汗水涔涔、心有余悸地呆望着头顶的黑暗。
……
我听到自己小房间的门响,爸爸在门外关切地轻声问：“小非，还没睡呢？不舒服？”他是这样敏感，感到了房间里我的无眠。
“没事，爸，你睡吧。我这就睡。”
“因为明天要报志愿？考哪都行，别多想，家里现在有钱，你成绩也好，啊，早点睡！”
爸爸在心细地忧虑我。我重新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眼睛已经潮湿了。从小爸爸疼我，在“野种”的阴影里，我们相依为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老有一种很辛酸的幸福。
门外，他忧虑的脚步声移到自己的房间，轻微中透着一种低沉，他的声音里已有沧桑的衰老感。虽然，他真的很年轻，还不到四十岁。但这些年的辛苦与压抑让他过早露出疲态了，或许我的任性是引起他疲态的主要原因。我其实早该让他有个伴。
我伏在枕头上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从这个噩梦醒来，才能彻底摆脱生命中“野种”的阴影。是等我找到身世的那一天？还是要到我死？
模糊地记得：第一次被别的孩子喊作“野种”以后，孤单一人坐在院子门口冰冷的石台上，委屈地啜泣着等爸爸----唯一不会抛弃我的人。
等着太阳落山，等着头上昏黄的路灯亮起来。等待中我糊涂起来，漫长的等待消磨了恐惧与伤心，似乎刚才“野种”的称呼不是在叫我，而是在骂一个和我无关的人，我认为自己不是野种，多希望那些围绕着我的凶恶的嘴脸，那些“野种”的叫骂声都只是一场梦，爸爸回来，就会带我醒来，告诉我，我不是野种，我和别人一样有妈妈。
当爸爸的人影一点点在黑暗中放大，我的泪水哗哗地流，哭出声来，迎着跑过去，踉踉跄跄，扑到他温暖的怀里。“爸爸，我~不~是~野种。”我声音哽咽，泪流满面。
他听到这个字眼，惊呆了，愤怒起来，嘴唇抖动着，异常痛苦，涨红了脸，也红了眼睛，泪花闪烁，紧紧地抱上我。“不是，咱不是。”他的声音遥远而无力。
“妈妈呢？为什么没妈妈？”
“没事，小非，爸爸也没妈妈。你没妈妈，还有爸爸呢，对吧，别哭，咱回家，好孩子。”
但至少我见过奶奶的一张哪怕很小的照片，至少姑姑曾经跟我描绘过奶奶，说奶奶老了，不在了。
“那妈妈去哪了？”
他没说话，眼里有泪花，他的痛苦让我意识到自己真地受了很大伤害，他也受了很大伤害。我更大声哭起来，彻底明白：那不是噩梦，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我不折不扣确实是一个野种。
那一天，我懂事了。从“野种“的称呼落到头上的那一刻，从爸爸委屈的眼神中，从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中，从女人们对我指指戳戳的窃窃私语中，从同龄孩子的辱骂中，“野种”这个身份在我内心扎了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跳出来提醒我：你是残缺的，悲哀的，耻辱的，丑陋的。和别的孩子不同，是垃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