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芳、如日光》钱婆婆

9、离我这么近的你

　　暴露在你面前的那些难以启齿的怯弱，是我无意识的依靠。
　　你的微笑，温暖地抚平了我的不安。
　　不知不觉身处春日时，才发觉你已离我如此之近。

　　春天来的时候，微风带来了花的淡香，温柔的宛如耳边低语。这样的季节，似乎惹人忧愁，裴景撑着脸颊轻叹口气。教室外的校园开始呈现出娇艳的色彩，教室内那个在意的学生眼中的色彩又会如何？
　　马上就是重要的公开课，明知道现在不该考虑这些，但裴景仍然时不时想起那天柯杉说的话，还有受伤的表情。大概是之前每次碰到他的时候总会愉悦地涌出笑意，这次才会这么介意。
　　虽然不了解学生的心情，但是在授课方面裴景不允许自己有丝毫怠慢。在柯杉的班级上课的时候自己不会流露出多余的想法，公开课的时候更是全力以赴。
　　没有刻意地讨好，照着一贯的做法进行公开课，裴景想知道的是最真实的意见。而这意见裴景其实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主任亲口说出来时，还是难免有些失望。被指出的问题不外乎课外知识点过多，要多增加考点的讲解。
　　当初踏入这一行，是希望学生能对语言产生兴趣。是自己太天真了吗？当给予的和需求的并不是一样的东西时，再好的意愿也只是一厢情愿。
　　在对自己产生怀疑的同时，心里的无力感怎么也无法消除。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张意外的脸。
　　“老师，你现在有空吗？”
　　裴景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学生，也许是心里那股无力感太强烈，不由地叹了口气。
　　柯杉抬起头，睁着清澈不带杂质的浅褐色双眸。
　　“老师，对不起，那天是我态度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浅瞳真的没有攻击性呢。裴景不禁这么想到。
　　比普通人要偏大的瞳仁透着光显得纯良无欺，让人不忍心苛责。上次换外套时也是，每次求人时的句式都很微妙，诚恳却又微微撒娇，裴景怀疑有没有人能拒绝得了。
　　“好啦，我没有怪你。”忍不住柔声说道。
　　“那老师你为什么叹气？”
　　“那是……”
　　“我可以……知道吗？”
　　也许是对方询问的眼神太温柔，语气太照顾，裴景一直坚守的防线有那么一刻崩塌了，似乎想把那堆无力感从体内全部赶走，裴景第一次面对着自己的学生倾吐了烦恼。说完立刻觉得有微微的羞耻，不敢去看学生的眼睛。
　　柯杉看着主动将弱处展现出来的裴景，想起他在课堂上神采飞扬的种种微笑。
　　自己喜欢裴景，这一点在柯杉心里已经毋庸置疑。但在喜欢的同时，还有对裴景作为老师的尊重和仰慕。在自己困惑不前的时候，他是自己值得信任和想去依赖的人。
　　而这次，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要守护他的那份骄傲。
　　“课堂上听到有意思的知识大家会提起兴趣，知道考点让成绩提高大家会满意。我觉得不管哪一种，老师都教会了我们很多，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情。”
　　坦率真挚的回应让裴景的心一震，转头去看柯杉。
　　柯杉温柔地笑着，“因为老师的课我开始喜欢上英语了。我喜欢你讲的课，所有老师里面最喜欢。”
　　这样的笑容让裴景觉得温暖，宛如春风一样轻柔地吹拂开了障眼的迷雾。不管是坚持还是改变，无论如何，他都给了自己信心。
　　裴景展颜一笑，有些害羞道：“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柯杉凝视着老师那含有感激的目光与笑容，喉咙一哽说不出任何话。这个时候确定了，不继续靠近，距离只会越来越远；逃避着苦闷与刺痛，就不会有这样令人窒息、想哭般的心情。
　　春天一定是最温柔的季节。柯杉发现花槽里长出了花朵，新生的花叶在日光的照耀下坚定而又柔软的生长着。一如自己对老师的恋慕。
　　如果我微不足道的力量能为你所用，即使我在你心里不是特别的存在，我也甘之如饴。

　　四月，万物复苏的时节。
　　少年少女的细腻心思，似乎也蠢蠢欲动了。一些在内心喧哗的秘密，最终化作言语。
　　只不过在天台回了通电话，却不小心撞见学生间的告白现场，还是一场失败的告白现场。女生红肿着双眼跑开的身影，让裴景第一次体会到从头到脚的尴尬。在发现被告白的主角是自己在意的那个学生时，胸口还有一丝道不明的抑塞。
　　“老师？你都听到了吗？”柯杉在看见裴景的瞬间睁大了双眼。
　　“我可没有偷听别人讲话的癖好。”裴景虽然没听见，但是光用看的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柯杉注视着裴景的神情，并未窥见自己害怕的漠视或调侃，却猜不透他的态度。不过就算再焦灼、再急切，自己也忍住了不该有的奢求。“抱歉，我不是责怪的意思。”
　　裴景忽然记起来那个女生似乎就是上回站在柯杉旁边的低年级学生。忍不住瞥了柯杉一眼，“还说没有任何关系，结果人都跑来告白了。”
　　“真的只见过一两次……我怎么知道对方会……”柯杉尴尬的别过头。
　　因为侧着脸面对光照，春日的阳光在他的瞳仁中投射出璀璨的金褐色。这种独有的闪耀吸引着裴景不由自主地靠近，柯杉心一跳双手紧张地去抓衣服下摆。
　　“我倒是能猜到为什么。”
　　仔细观察着长睫毛下根据不同光照而呈现出多种透光度的褐色，裴景心想大概是因为这双漂亮的眼睛吧，还有他说话时下意识的体贴和温柔。
　　这样近距离的机会不多，柯杉深深地望着眷恋的人，从对方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为什么？”柯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对方。
　　“因为，”想到那些恍如叠加了自己的好感而得出的结论，裴景倏地收住言语。一旦停止观察才惊觉由于过度专注而被自己忽视了的距离，于是连忙后退垂下视线。
　　似乎还留有视线相交时那种温柔的余韵，双方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所以你是拒绝了吗。”裴景忽然问道。
　　“嗯。”
　　“那个女生都快哭了。”
　　“……虽然很抱歉，但是既然不喜欢就要好好拒绝吧？”
　　“所以你喜欢哪一型的？”
　　柯杉一愣，看着裴景。“老师，你会在意这个吗？”
　　裴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绝对哪根筋不对劲了竟然问学生这种问题。突然涌上来的羞耻心被较劲的情绪盖下去，“怎么了，就允许你试探我的取向，我不能试探你的？”
　　柯杉笑了笑，“刚刚那个女生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
　　一句话又将那想忘掉的羞耻感勾了出来，裴景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跟小女生会在意同一件事。倒是注意到两句里没有一个是正面回答，这家伙该不会故意的吧，竟敢捉弄师长。
　　“答非所问。好哦，你以后都不要问我问题。”裴景哼道。
　　柯杉嘴角含着笑意，这人明明比自己大了八岁，但是赌气佯怒的模样却怎么都觉得可爱。
　　“我跟她说我喜欢的类型是，芬芳、如日光。”
　　裴景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虽然觉得这有可能是柯杉为了拒绝对方而故弄玄虚，但是这种超出现实的描述自己却默默记下来了。“你就是这么敷衍过去的吗。”
　　老师，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所形容的美好全都是你。只是你不会去联想自己吧？
　　心脏像被人捏在手里，柯杉低头将微微苦痛藏于阴影中。
　　裴景看着他，想问他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但话到了嘴边又塞回了心里。
　　这时，柯杉抬头看向一直通往光亮的地方。
　　“老师，你知道吗，我的座位能看到走道的花槽。开学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上个月只有零星几个花朵，现在已经繁花锦簇，有时候上课能闻到它们混在一起的香味……”
　　裴景觉得他的神情，明明是在说花，却像是在说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般，专注而又向往，眼中闪耀着自己所怀念的夺目色彩。于是裴景静静地听着，四月的一阵微风吹过，仿佛嗅到了他所描绘出的淡淡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