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秋月奈落

17、风动凡心

　　楚未然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感情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像是随意飘落的树叶，原本会归于尘土，却在中途遭遇了一阵风，被吹得偏离了轨道，最后落进了一池清澈的水。
　　微凉，湿润，游移。
　　她有些慌乱，又不甚明了，焦头烂额，行思坐忆，几乎没有一刻停下来，想要确定发生了什么变化，又为什么突然发生了这种变化。
　　好在她原本话就不多，也从不把情绪写在脸上，面对徐安青时，依旧无事一般地交流，而对方也仍旧那副兴奋好奇的模样，沉浸在旅行的喜悦中，并未觉察到她的小心思。
　　大概是出于心虚，今天一路上，楚未然总是不敢去看徐安青，担心被觉察，便不自觉地开始用拍照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整张脸埋在镜头背后。为了拖延时间，她有模有样地调整角度，牵拉远近。按下快门后，又露出不甚满意的样子，皱着眉头再拍一张。
　　她也没想到，这种原本只是出于掩饰目的的行为，却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藉由摄影，她再看这个世界的角度，也逐渐丰富了起来。
　　今天的目的地是一个石窟群。面对着规模宏大、千奇百怪、形态各异的石刻像，楚未然罕见地兴奋，宛如发现了什么宝藏，一张一张认真地拍了起来，带着点强迫症，一丝不苟地想要拍得清楚端正，竟真的忘我地沉入其中了。
　　徐安青也由衷喜欢这里的石造像，但更多专注于背后的文化和故事，什么千手观音啦、十八层地狱啦、禅宗十牛图啦……无不吸引着她。在等待楚未然专心致志的拍摄时，她便研究起那些大段的文字介绍，不时用手机搜索着什么，一会儿又凑到别的旅行团旁边跟着听解说，手在小笔记本上记录个不停。
　　偶尔，楚未然会突然凑过来，问她一些美术上的看法，徐安青便跟着她一起研究那些石像的布局排列、构图、色彩还有神态，再与背后的故事一联系，愈发觉得奇妙，不由得为古人锲而不舍开窟造像的精神和高超的艺术造诣赞叹，兴头一起，恨不得直接提笔来画。楚未然灵机一动，邀功般的将方才拍的照片展示给她，徐安青看后拍手叫绝，直夸她有天赋，无论是构图还是光影都十分精巧。反观自己那“到此一游”风格的游客照，实在是相形见绌，于是央求着楚未然回去后一定要将照片发给自己作为临摹的素材。
　　她视野里的楚未然，仍旧是一张微微笑着的脸，永远认真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的样子，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之前那近乎神经质一样的拍照风格，似乎也能讲得通了。
　　只是到了夜里，楚未然不敢再抱着徐安青的身体，又怕突然提出分开睡显得太过突兀明显，于是改为抱着她一边的手臂。反而是徐安青愈发放松起来，甚至能坦然与她相对而卧，却又不拥不抱，留有距离。
　　这种距离感使楚未然体会到有人相伴的温暖和喜悦，但不至于令她局促，一丝余地，隔开相对独立的空间，使她们的呼吸交融，却不会沉闷窒息。
　　楚未然深深感激着对方不动声色的温柔。
　　她转念一想，徐安青也是真的没心没肺，明明总被自己欺负，一逗就脸红，却能转眼之间便跟忘了似的，开始对旅途所见评头论足。喜欢或者讨厌，全都一目了然。
　　或许，她看着自己时，那种热情的、毫不掩饰的眼神，那眼神中可以被称为“喜欢”的情绪，与她对其他人与事物的喜欢，并没有什么差别。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她也会紧张，也会悄悄刻意保持一点距离？为什么她总是记得自己的习惯，一切顺应着来照顾，甚至难免絮絮叨叨，生怕自己饿了或是病了？为什么面对自己那明显拖延的拍照行为，她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反而劝自己不要急，还腾出手来帮自己擦汗，并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楚未然矛盾了起来。
　　她能够确认，徐安青的情感是无比真挚的，绝不存在刻意欺瞒的情况，只是她不能确定那种情感究竟是什么，与自己的又是否一样？在经历了这么多接触之后，在对对方了解得越来越深之后，与最初相遇时的欣赏和感动相比，她的情感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
　　又或许，这只是那个女孩习以为常的温柔呢？
　　毕竟，她没见徐安青是怎样与别的朋友相处的。
　　毕竟，每一次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时，倒映的都只有自己的模样。

　　之后的几天里，白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夜里则留出时间，方便二人倾诉和交流，关于过去，关于未来，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楚未然觉得安心，慢慢也将自己奇怪的思虑抛诸于脑后，全身心地享受着这趟旅行。
　　旅途太过充实，便让人忘却了时间，很快，不得不踏上归途。
　　徐安青选择了火车，摇摇晃晃，到家要一天一夜。仿佛走得慢一些，就可以不必太快离开那个人，让别离的现实晚一点、再晚一点到达。
　　回到家后没几天，徐安青收到了楚未然发来的照片，按不同日期分开文件夹，每个下面又是按照风景、人物、景物等分门别类整理好的，许多照片还配上了标题，比如“7月20日，唐代石碑”，或是“7月23日，荷花”，以及“7月19日，长江畔，与风”等。徐安青感叹她细心之余，又想到对方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脑打下这些字的模样，一副严谨过头的做派，意外地觉得有些可爱。
　　她却不知，那人其实趁她不备，偷拍了不少她的照片，并未发给她，只是自己悄悄洗好，用个小盒子收着，安静地躺在时光里。
　　楚未然也不知道，徐安青将她俩的合影设置成了电脑桌面，后来因为用得少，很长时间没被换掉。那个夏天，历久弥新。
　　徐安青特意选出了去石窟那天拍的照片，找出还能记得典故的部分洗出来，上网查了些资料，整理好后，图文搭配着，做了份册子记录下来，寄给楚未然作纪念。
　　只是徐安青曾想将石刻画出来的愿望，却是一直没能实现，因为接下来马上又是器乐比赛、演出、各种初中同学的邀约、以及和爸妈的旅行，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无暇顾及。一切完成后，才发现高中的军训和开学，也已近在眼前了。
　　另一边，楚未然也没闲下来。除了一直坚持的古琴和书法外，趁假期时间多，她买了一大摞与摄影相关的书，饶有兴味地研究，还学了PS，然后将H城的大小园林逛了个遍、拍了个遍。即使是从小到大去过无数次的地方，在镜头之下，也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模样，许多细小的细节，楚未然之前绝不可能注意到，她为自己的粗心而扼腕。为了呈现出最好的效果，她不断学习着如何去利用不同的角度和光影，同一处景致，能变换着拍个好多张，有时仅仅是做了细微的调整，结局便判若天渊。
　　由是，关于心头那个隐秘的想法，她也不再那么无助和焦虑了。她并不急于求成，决定一面放任这种感觉自由生长，一面试着从不同的角度去审查，如同她在摄影时做的那样。
　　她甚至考虑到，假若自己确实滋生了同性之间的爱情，未来势必不得不面对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压力。她不能一时冲动，她必须确认自己的感情，是什么、为什么，以及是否坚固到足以让她对抗一切，是否能够得到期待中的回应。
　　楚未然和家里关系并不差，尽管她曾经遭遇父母离异，对新家庭也一度融入困难，却终于适应了下来，从没有过什么明显的矛盾。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很珍惜这份亲情的，并未曾因为自己喜欢独处的性格而减少。因此她也害怕，万一有朝一日夹在家庭和爱情之间，她该如何抉择。
　　终于，她选择了一种未雨绸缪、循序渐进的办法，决定一边培养和家人的感情，一边零星地透露出自己的困惑，试探家人的反应。
　　说不定还能得到意料之外的建议呢？
　　自那以后，楚未然将自己一直唤作“阿姨”的后妈，正式称作了“妈妈”，换来后者的眼泪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她主动参与家务，课余帮弟弟辅导，俨然一副长姐的模样。
　　但至于徐安青那边，她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即使只是“知音”，也已经足够珍贵了，不需要冒险去破坏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就……徐安青是不明不白的，楚未然是好像明白了但又不说